一九三一年二月二十三日,大年初八,济南。
冯诺还没起床。准确地说,他醒了,但不想起。昨天晚上跟徐树铮聊到半夜,聊西北军的事,聊老蒋的事,聊日本人迟早要动手的事。聊到最后,徐树铮走了,他躺回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像一锅煮糊了的粥。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现在快九点了,他还在床上。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亮晃晃的。三花猫蹲在窗台上,眯着眼睛,尾巴一甩一甩的。骡子在院子里嚼着胡萝卜,嚼得嘎嘣嘎嘣的,节奏稳定,像一台老式节拍器。牛大力端着一盆热水站在门口,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他已经在这站了一刻钟了,腿都麻了。
“长官,有人来了。”牛大力在门外小声说了一句。
没人应。
“长官,来客人了。徐总参谋长在接待,让您过去。”
还是没人应。牛大力叹了口气,把热水盆放在门口,转身跑了。
会客厅里,徐树铮坐在主位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热的,龙井,明前的,香气袅袅。他的对面坐着两个人。男的四十出头,身材修长,面容清秀,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种“我跟你不陌生”的微笑。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年轻人的那种亮,是那种“我知道你想什么”的亮。
汪精卫。
女的三十七八岁,微胖,圆脸,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珍珠别针。她坐在汪精卫旁边,腰杆笔挺,双手放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不是来陪衬的”的认真。
陈璧君。
两个人身后站着四个随从,两个拎着公文包,两个空着手,站得笔直,目不斜视。他们是昨天下午到的济南,住进了济南接待公馆,今天一早就来了司令部。没有提前通知,没有拜帖,没有预约。就是来了。
徐树铮心里已经在骂街了。这个王八蛋,来山东干啥?他跟汪精卫是老熟人了。不是那种“一起喝酒”的熟,是那种“在政治场上打过交道”的熟。汪精卫这个人,会说,会写,会演,会来事。他在国民党里的资历比老蒋还老,威望比老蒋还高。孙中山的遗嘱是他起草的,“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是他写的。他在党内的地位,不是老蒋能比的。
但他是个政客。不是军人,不是实干家,是那种“我说得天花乱坠,你听得热血沸腾,回去一想啥也没说”的政客。徐树铮太了解他了。
汪精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看着徐树铮,嘴角微微翘着。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雕琢的,带着一种“我跟你说正事”的诚恳。
“又铮兄,别来无恙啊。上次见面,还是民国十四年。一转眼,六年过去了。”
徐树铮靠在椅背里,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下巴微微抬起。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跟我套什么近乎”的冷淡。
“兆铭兄,六年不见,风采依旧啊。”
汪精卫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得像春天的风,但风里藏着针。他放下茶杯,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徐树铮的眼睛。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又铮兄,我这次来济南,是想见见冯司令。”
徐树铮的脸上看不出什么。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咽了,放下。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带着一种“我替您问了”的公事公办。
“见冯司令?有什么事吗?”
汪精卫的笑容没变,但他的眼神变了一下。那一瞬间很短,短到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但徐树铮看出来了。那种变不是紧张,是兴奋——是“我来了,大鱼要上钩了”的兴奋。
“大事。关乎国家前途的大事。又铮兄,您是明白人,我就不绕弯子了。金陵那边,对地方的态度,您是知道的。中央集权,削藩裁军,名为统一,实为吞并。山东能有今日,全凭冯司令一己之力。但金陵那边,会一直容忍下去吗?”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低到像是在跟徐树铮说悄悄话。
“冯司令需要一个盟友。一个在中央内部,能为他说话的盟友。”
徐树铮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不是微笑,不是浅笑,是那种“你终于露出尾巴了”的笑。嘴角咧开了,眼角的褶子堆成了菊花,笑声不大,但很沉,像闷雷从远处滚过来。
“兆铭兄,您这是——拉拢来了?”
汪精卫的笑容薄了几分。他靠在椅背里,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下巴微微抬起。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我跟你说正事”的认真。
“不是拉拢。是合作。国家到了这个地步,需要各方团结。冯司令在山东,手握重兵,坐镇一方。他的态度,举足轻重。如果他能在政治上有所作为——”
“政治上有所作为?”徐树铮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别跟我打官腔”的不耐烦,“兆铭兄,您就直接说吧。您是来拉冯司令反蒋的,还是来拉他入伙的?”
陈璧君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听到这里,她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我是来帮腔的”的肯定。
“又铮先生,我们不是为了反蒋。我们是为了国家。先总理临终前说过,‘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现在外有列强,内有军阀,国家四分五裂。金陵那边,名为中央,实为独裁。我们需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共同完成先总理的遗志。”
徐树铮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这些话去骗三岁小孩吧”的无奈。
“壁君先生,您说得真好。我听了都感动。”
汪精卫赶紧接话,声音又急又快,像是在抢一个快要被抢走的东西。
“又铮兄,我们不是空手来的。只要冯司令愿意加入,国民党的大门随时敞开。我可以做他的举荐人,带他入党。将来在党内,他就是我们的人。中央那边,他就不再是‘地方军阀’,而是‘党内同志’。”
陈璧君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们这是看得起你”的意味。
“冯司令年轻有为,正是国家需要的人才。如果他愿意,我们还可以推荐他担任中央委员。以他在山东的实力和声望,这是顺理成章的事。”
徐树铮端着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地划着圈。一圈,两圈,三圈。他在想——汪精卫这是来挖墙脚的。不是挖冯诺的墙脚,是挖老蒋的墙脚。他在国民党内被老蒋压着,翻不了身。两广那边,李宗仁、白崇禧虽然跟他合作,但各有各的算盘。他需要一个在北方有实力、有地盘、有军队的盟友。冯诺是最合适的人选。山东,二十万大军,全美械装备,工业区正在建设,岸防炮锁死胶州湾,飞机大炮应有尽有。谁拉拢到冯诺,谁就在棋盘上多了一颗决定性的棋子。
徐树铮放下茶杯,靠在椅背里,看着汪精卫。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带着一种“我跟你说句实话”的坦诚。
“兆铭兄,冯司令还没起呢。您得等。”
汪精卫愣了一下。“还没起?”他看了一眼手表,快九点半了。
徐树铮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早就习惯了”的淡然。
“冯司令的作息,跟常人不太一样。您要是急,我去叫他。要是不急,您就再等等。”
汪精卫犹豫了一下。他想说“我急”,但没说出来。他是来拉人的,不是来催命的。催急了,人家不高兴,反而坏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但还是咽了下去。
“不急,不急。又铮兄,咱们再聊聊。”
徐树铮笑了笑。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我陪你聊”的笑。他在心里骂了一句——你不急,我急。你个王八蛋,来山东干啥?你在两广折腾不够,还要来山东折腾?你是想把冯诺拉到你的反蒋阵营里去,当你的炮灰?老蒋知道了,能高兴吗?老蒋不高兴,倒霉的是谁?是山东,是冯诺。冯诺现在跟老蒋的关系,是“名义上拥护,实际上独立”。这个平衡很微妙,稍微偏一点就会崩。
汪精卫继续说道,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手势越来越丰富。他从孙中山的三民主义讲起,讲到北伐,讲到国共合作,讲到四一二,讲到宁汉合流,讲到他跟老蒋的分歧,讲到两广的现状,讲到未来的愿景。他讲得天花乱坠,口吐芬芳,引经据典,旁征博引,把徐树铮听得直犯恶心。你个王八蛋,用这些话还忽悠我?老子当年在北洋的时候,什么阵仗没见过?段祺瑞、张作霖、冯国璋、曹锟、吴佩孚——哪一个不是人精?你这些话,去骗骗那些没见过世面的还差不多。来骗我?你找错人了。
陈璧君在一旁帮腔,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往徐树铮的痛处戳。她说冯诺在山东的成就,是“军阀割据”;说老蒋对地方的态度,是“独裁专制”;说冯诺需要一个政治身份,不能一辈子当“地方军阀”。她说得冠冕堂皇,义正辞严,好像她不是在拉人入伙,是在拯救一个迷途的羔羊。
徐树铮一直想岔开话题。他聊天气,汪精卫说“天气虽好,但国家的天气不好”。他聊山东的建设,汪精卫说“建设虽好,但没有政治保障,建得再好也是别人的”。他聊欧洲的局势,汪精卫说“欧洲的局势再乱,也没有龙国的局势乱”。他聊什么都聊不过去,汪精卫总能绕回来。
徐树铮放弃了。他靠在椅背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不在乎,咕咚咕咚灌了个干净。他把杯子放下,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汪精卫还在说。他自己说自己的,根本不管徐树铮听不听。他的声音在会客厅里回荡,像一台关不掉的收音机,嗡嗡嗡的,吵得人心烦。
然后门开了。
冯诺走了进来。
他穿着睡衣。灰蓝色的,棉质的,扣子扣错了位,领口歪到了一边。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带着枕头印子,左边的脸被压得红了一片。光着脚,拖鞋提在手里,走一步晃一下,像一个刚从被窝里被拽出来的孩子。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汪精卫,又看了一眼陈璧君,又看了一眼徐树铮。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像两台没通电的灯泡。他的嘴巴微微张着,嘴角有一道干了的口水印子,不知道是睡觉流的还是发呆流的。
汪精卫愣住了。他没想到冯诺是这副模样。在他的想象里,手握二十万大军、坐镇一方的山东保安司令,应该是一身戎装、腰杆笔挺、目光如炬的。眼前这个穿着睡衣、光着脚、头发乱得像鸡窝的年轻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指挥千军万马的人。
陈璧君也愣住了。她的嘴巴张着,眼睛瞪着,脸上的表情写着“这就是冯诺”?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汪精卫,汪精卫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眼神里写着同一个意思——咱们是不是找错人了?
徐树铮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的茶杯已经空了。他看着冯诺那副模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他没有站起来,没有介绍,没有圆场。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等着。
冯诺的目光从汪精卫脸上移到陈璧君脸上,又从陈璧君脸上移回来。他的表情很茫然,很无辜,很“我是谁我在哪”。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像一台老旧的留声机在放一首慢歌。
“你们是谁啊?”
汪精卫回过神来。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快步走到冯诺面前,弯腰,鞠躬,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的,嘴角咧到了耳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的声音又亮又脆,像炒豆子,热情得像在迎接一个失散多年的亲人。
“冯司令,久仰久仰!在下汪兆铭,字精卫。这是内人陈璧君。我们是专程从广州来拜访您的。”
冯诺的眼睛从半睁半闭变成了全睁。不是那种“慢慢睁”的全睁,是那种“唰”地一下弹开的全睁,像有人在他眼前划了一根火柴。他的瞳孔放大了,脸上的茫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知道你是谁了”的警觉。他看着汪精卫,又看了看陈璧君,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的拳头握紧了。指节发白,青筋暴起。那双手,平时连茶杯都懒得端,现在攥得像两把铁钳。
没人注意到。徐树铮看见了,但他没有反应,端着空茶杯,继续靠在沙发背上。汪精卫没有看见,他的注意力都在冯诺的脸上。陈璧君也没有看见,她在观察冯诺的穿着打扮,在心里评估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拉拢。
汪精卫继续说道,声音还是那么亮,那么脆,那么热情,像一台关不掉的收音机。
“冯司令,您在山东的成就,我们早有耳闻。从栖霞一个县,到整个山东,短短一年,二十万大军,全美械装备,工业区全面启动——这是何等的本事!何等的魄力!何等的——”
“你们是不是要反蒋?”冯诺打断了他的话。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一把刀,精准地切断了汪精卫的话。汪精卫的嘴还张着,声音卡在嗓子眼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那一瞬间很短,短到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但冯诺看出来了。
陈璧君站起来,走到汪精卫身边。她的表情从“观察”变成了“应对”,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种“我来救场”的从容。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雕琢的,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冯司令,我们不是为了反蒋。我们是为了国家。先总理临终前说过——”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冯诺接过她的话,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他看着陈璧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你们要说什么”的淡然。
陈璧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温和得像春天的风,但风里藏着得意。
“冯司令果然博闻强识。正是。国家到了这个地步,需要各方团结。冯司令在山东,手握重兵,坐镇一方。如果您能在政治上有所作为——”
冯诺没有再听下去。他转过身,朝门外喊了一嗓子。
“来人!”
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劲。他的脸上出现了笑容——不是微笑,不是浅笑,是那种“我已经决定了”的笑。嘴角往上翘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整个人从“刚睡醒”切换到了“我说了算”。
汪精卫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冯诺,眼睛里的光从“期待”变成了“不安”。他的嘴巴张开,想说什么,但冯诺没有给他机会。陈璧君的笑容也僵住了。她看着冯诺,脸上的表情从“从容”变成了“紧张”。
督察兵从门口涌了进来。四个,全副武装,卡其色军装,钢盔锃亮,汤姆逊冲锋枪端在手里,枪口朝下。他们的动作很快,快得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两个人冲向汪精卫,两个人冲向陈璧君。一左一右,架住胳膊,往后一拧。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汪精卫的声音又尖又亮,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想挣扎,但被按住了。陈璧君没有喊。她的嘴被捂住了,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恐惧”。
冯诺没有看他们。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徐树铮。徐树铮还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空茶杯,嘴角微微翘着——不是笑,是那种“这戏好看”的玩味。
冯诺收回目光,走出会客厅。他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踩在自己种了几十年的土地上。睡衣的下摆在风里飘着,光着的脚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赵洪昌赶到了。
陈璧君也被塞了嘴,她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她想挣扎,但督察兵的胳膊像铁钳一样,她根本动不了。
督察兵押着两个人,走出了会客厅。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节奏急促,像一阵鼓点。汪精卫的鞋在地上拖了两下,他挣扎着想回头,被督察兵一把按住了后脑勺,推着往前走。
赵洪昌跟在后面,步子不紧不慢。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我又有活干了”的光。
会客厅里安静了。
徐树铮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汪精卫夫妇被押走的背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活该”的淡然。他转过身,走回沙发,坐下来,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热水冲进茶杯,茶叶在杯中翻卷,像一朵朵正在绽放的花。他端起杯子,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咽了。
冯诺站在走廊里,光着脚,穿着睡衣。他看着汪精卫夫妇消失在走廊尽头,长长的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又长又深,像是在把积攒了多日的浊气一次性排空。他转过身,走回卧室。三花猫蹲在卧室门口,眯着眼睛看他。他弯腰摸了摸猫的头,猫“喵”了一声,跟着他走进了卧室。
“牛大力——”
“到!”牛大力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
“给骡子加个苹果。大年初八,让它也开开眼。”
牛大力愣了一下,想问“开什么眼”,但看着冯诺那张“你别问了”的脸,把话咽了回去。他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冯诺走进卧室,关上门。他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三花猫跳上来,在他腿上团成一团,尾巴搭在他手背上,呼噜呼噜地打鼾。
他的嘴角微微翘着——不是笑,是那种“今天办了一件大事”的踏实。
窗外,济南城的鞭炮声又响了起来,噼里啪啦的,像是在替他把心里的那口气放出去。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但冯诺知道,太阳在那里,只是被云遮住了。
汪精卫。汉奸。他前世在历史课本上看到的这个名字,跟“卖国贼”三个字是连在一起的。他没有想到,这个人会出现在他的会客厅里,站在他的面前,跟他说“我带你入党”。他的拳头又握紧了,但很快松开了。不是不气了,是没必要气了。人已经送走了。老蒋会怎么处理,那是老蒋的事。他只需要把人送到金陵,剩下的,跟他没关系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牛大力——”
“到!”牛大力又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
“茶。”
牛大力应了一声,转身跑去倒茶了。
鹧鸪天·送客
大年初八客登门,汪氏夫妇到济南。
西装革履笑容满,口吐莲花说反蒋。
徐公听得心发烦,小冯还在床上瘫。
穿着睡衣走进来,光着脚丫头发乱。
汪某开口欲拉拢,入党举荐前途宽。
小冯不听他废话,一句“你们要反蒋”把底掀。
陈璧君忙打圆场,革命尚未成功言。
冯诺不跟她扯淡——来人,拿下,送金陵!
督察兵,冲进厅,汤姆逊枪口冷冰冰。
汪某挣扎嘴被堵,陈氏吓得脸发青。
赵洪昌领命去,分裂国家罪名定。
小冯转身回卧室——该睡的睡,该醒的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