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一年二月二十二日,大年初七,午。
济南城东,一家不起眼的酒楼。门面不大,招牌也不显眼,但里头别有洞天。绕过影壁,穿过天井,上了二楼,走廊尽头是一间雅间。门关着,窗户开了一条缝,透进来的光落在红木桌面上,把一碟花生米照得油亮亮的。
道格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他的秃顶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颗被擦亮的灯泡。脸上的表情写着“我有心事”。布劳恩坐在他对面,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碟酱牛肉、一壶老酒。酒倒了两杯,一杯没动,一杯喝了一半。
两个人已经在这坐了一个多时辰了。菜没怎么吃,酒没怎么喝,话倒是说了不少。但说来说去,都是那些翻来覆去的车轱辘话——“今天冯司令又开会了”“德国人都进去了”“咱们在外头等着”“连个信儿都没有”。
布劳恩夹起一颗花生米,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烈的,辣得他皱了皱眉,但他咽了下去。他把杯子放下,看着道格,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的低沉。
“道格,咱们现在有点被边缘化了。”
道格放下茶杯,靠在椅背里,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他看着布劳恩那张被酒气熏得微红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幅度不大,但很沉重,像是脖子上挂了一块铁。
“我知道。那些德国人来了之后,咱们两个好像失宠了。”
布劳恩的嘴角往下撇了撇。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这次喝得多了些,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火辣辣的,像一条火龙在食道里翻腾。他放下杯子,用手指抹了抹嘴角,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我不甘心”的苦涩。
“德国人有技术,有工业,背后是庞大的工业帝国。克虏伯、西门子、巴斯夫、蒂森、奔驰——哪一个不是百年老店?哪一个不是工业巨头?咱们两个呢?买办。手套。挣的钱不少,冯将军也没亏待咱们,还给每个人在纽约买了一栋楼收租。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一度,带着一种“我有话要说”的激动。
“这种明显被边缘化的感觉,不舒服啊。咱们也是元老了。冯将军在栖霞的时候,咱们就在了。他买第一批卡车,是我经手的。他存第一笔美金,是你操办的。咱们跟着他从栖霞走到济南,从几千人走到二十万大军。现在德国人来了,咱们连会议室的门都进不去了。”
道格沉默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苦得他皱了皱眉,但他咽了下去。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嗒嗒嗒,一下,两下,三下。他在想——布劳恩说得对。他们被边缘化了。不是冯诺有意冷落他们,是他们在冯诺的棋盘上,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以前不一样。以前冯诺需要人管钱,他管钱。冯诺需要人买物资,布劳恩管物资。他们是冯诺的左膀右臂,是冯诺离不开的人。现在呢?冯诺还是很有钱,美金多得花不完。冯诺有工业了,德国人排着队来合作。他们能干的,德国人也能干;他们不能干的,德国人还能干。
道格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深,像是在替两个人把心里的那口浊气吐出去。
“咱们一个负责金融,一个负责贸易。但是对冯将军来说,明显没有工业重要。金融?他有美金,不需要咱们打理。贸易?他有德国人,德国人自己就是做贸易的。咱们还能干什么?”
布劳恩靠在椅背里,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吊灯,水晶的,在大年初七的阳光下折射出七七八八的光斑。他看着那些光斑,看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想起一件事”的酸涩。
“你看奔驰的那个代表。霍夫曼,圆脸,秃顶,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人家给冯诺将军代工坦克,虽然还只是样子货,还没量产,但明显受到重视。开会的时候,人家坐在会议厅里。咱们呢?坐在外头等。地位都不一样了。”
道格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想起霍夫曼那张笑眯眯的脸,想起他在冯诺办公室里进出自如的样子,想起他每次来济南都有专车接送、住最好的酒店、吃最好的餐厅。再看看自己——他已经快一个月没见冯诺的面了。不是冯诺不见他,是没想起来见他。
布劳恩坐直了身子,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看着道格的眼睛。他的声音拔高了一度,带着一种“我有个想法”的激动。
“怎么办?咱们不能就这么等着。等着等着,就真的被边缘化了。等着等着,冯将军就忘了咱们了。等着等着,纽约那栋楼的租金也救不了咱们了。”
道格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带着一种“你终于说到点子上了”的认可。
“不就是工业吗?咱们也有啊。”
布劳恩愣了一下。他的眉毛往上挑着,嘴角往下撇着,整张脸皱成了一个“你在说什么”的形状。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你确定不是在逗我”的不可置信。
“咱们哪有工业?咱们两个,一个开卡车厂的,一个开投资公司的。卡车厂是道奇的,生产线是美国的,工人是山东的,咱们就是个厂长。投资公司就更别提了,账上那点钱,要不是冯将军不断注资,投资公司都倒闭个屁的了。”
道格摆了摆手,那个手势的意思是“你听我说完”。他的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布劳恩的眼睛,用一种“我给你上一课”的语气开了头。
“你傻呀?咱们的道格投资公司是干什么的?投资钢铁、军工、石油、机械制造的呀。这一年来,咱们抄底收购了多少公司的股份?美国钢铁、伯利恒钢铁、共和钢铁——哪一家没有咱们的股份?虽然不多,但咱们是股东。股东是什么?是主人。主人说话,他们敢不听?”
布劳恩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道格说得对,道格投资公司在美国收购了不少股份。大萧条时期,股票跌成了白菜价,他们抄底买了不少。虽然大部分公司还在亏损,但股份是实打实的。有了股份,就有了话语权。有了话语权,就能影响这些公司的决策。
道格继续说道,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大,手势越来越丰富,像是在指挥一支看不见的乐队。
“冯司令要的是工业,四亿两千万美金的投资。这么大一块蛋糕,凭什么给德国人?他们配吗?当然不给。当然是给美国人。”
布劳恩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他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你想得太简单了”的犹豫。
“可是——德国人已经来了,方案都拿出来了。冯将军刚跟他们开了会,要他们重新做方案。五百万吨的钢铁厂,四亿两千万的投资,二十万工人,五年工期。这么大的项目,德国人会放手吗?他们不会。”
道格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早就想好了”的得意。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布劳恩的目光跟着他的手指走。
“他们不放手,咱们就抢。公平竞争嘛。只要咱们把消息散播到美国,那些钢铁公司不得炸锅?美国钢铁、共和钢铁、伯利恒钢铁——哪一家不是虎视眈眈?大萧条时期,他们在美国本土接不到订单,工厂停工,工人失业,机器生锈。现在山东有这么大的项目,他们能不来?不来是傻子。”
布劳恩的眉头又皱了一下,这次皱得更紧了。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咱们能行吗”的忐忑。
“可是——咱们没有谈判权啊。谈判权在冯将军手里,在徐总参谋长手里。咱们算老几?”
道格笑了。不是微笑,不是浅笑,是那种“你太天真了”的笑,嘴角咧到了耳根,眼角的褶子堆成了菊花。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还是凉的,他不在乎,咕咚咕咚灌了个干净。把杯子放下,抹了抹嘴,看着布劳恩。
“咱们不需要谈判权。咱们只需要把消息传出去。让那些美国公司自己来找冯将军。冯将军说了,四十八小时后全球招标。不是只给德国人,是全球。美国人来了,英国人来了,法国人来了,谁的条件好就用谁的。德国人想独占,门都没有。”
布劳恩沉默了片刻。他在脑子里把道格的话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洞。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还是带着一丝犹豫,但比刚才轻了许多。
“可是——徐总参谋长会不会不高兴?他刚跟福特谈了威海卫的卡车生产线,让咱们跟进。要是咱们转过头就把美国钢铁引进来,跟德国人抢生意,他会不会觉得咱们多事?”
道格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多虑了”的淡然。他靠在椅背里,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下巴微微抬起。
“多事?咱们是道格投资公司的人,是冯将军的买办。咱们的职责是什么?是替冯将军赚钱,是替冯将军找资源,是替冯将军在美国铺路。德国人来了,咱们就靠边站?凭什么?公平竞争,谁的条件好就用谁的。徐总参谋长是个明白人,他不会怪咱们。”
布劳恩端起酒杯,一仰脖,把剩下的酒灌了个干净。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火辣辣的,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他放下杯子,用手背抹了抹嘴角,深吸一口气,然后点了点头。
“行。那就这么干。咱们把消息散播出去。美国钢铁、共和钢铁、伯利恒钢铁——一家都不落。让他们来济南,让他们跟德国人抢。谁抢到是谁的,反正咱们不亏。”
道格看着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那种“我早就想好了”的笑,是那种“咱们总算想到一块去了”的笑。他端起茶壶,给布劳恩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冲进茶杯,茶叶在杯中翻卷,像一朵朵正在绽放的花。
他放下茶壶,端起茶杯,朝布劳恩举了举。
“来,以茶代酒。预祝咱们——重获圣眷。”
布劳恩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杯壁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叮。”
两个人同时喝了一口。茶是热的,龙井,明前的,香气袅袅。他们咽了,放下杯子,靠在椅背里,嘴角都翘着。
布劳恩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道格,你说——冯将军会不会已经跟德国人签了协议?咱们现在散播消息,还来得及吗?”
道格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幅度不大,但频率很高,像一只啄米的鸡。
“没有。我问了。克虏伯的穆勒今天从会议厅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他助理说,冯将军对他们的一百二十万吨方案不满意,要求提高到五百万吨。给了他们四十八小时重新做方案。四十八小时,咱们够用了。”
布劳恩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两盏被点亮的油灯。他的嘴角咧开了,露出一口不算整齐但还算白的牙齿。
“四十八小时,够咱们发一百封电报了。美国钢铁、共和钢铁、伯利恒钢铁——一家一封,不,一家十封。让他们知道,山东有个五百万吨的钢铁项目,四亿两千万美金的投资,谁先来谁先得。”
道格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是热的,他咽了,放下杯子,靠在椅背里,嘴角翘着。
“不光是钢铁。化工、机械、汽车、电力——德国人能干的,美国人也能干。咱们把消息散出去,让美国人来,让英国人来,让法国人来。谁来都行,只要不来德国人。”
布劳恩看着他,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这么恨德国人?”
道格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看着窗外的天空,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你不懂”的深沉。
“不是恨德国人。是咱们不能输。咱们是美国人,美国人在山东,不能被德国人比下去。冯将军的订单,以前都是咱们的。卡车是道奇的,冲锋枪是咱们在美国造的,岸防炮也是美国产的,跟德国人没关系。现在德国人来了,咱们就要靠边站?不行。咱们得争。”
布劳恩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慢,像是在品这杯茶的味道,又像是在品道格的话。他放下杯子,看着道格。
“那咱们怎么开始?”
道格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秃顶上的汗珠。他把手帕塞回口袋,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口了。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打了很久腹稿的计划书。
“第一,发电报。给美国钢铁、共和钢铁、伯利恒钢铁——每家发十封。不是一封,是十封。怕他们收不到,怕他们当垃圾邮件扔了。十封,总有一封能到总裁手里。”
布劳恩点了点头,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
“第二,给咱们在纽约的人打电话。让他们去华尔街散播消息。不是偷偷摸摸地散,是大张旗鼓地散。让那些银行家、投资家、工业家都知道——山东有个大项目,五百万吨的钢铁厂,四亿两千万美金的投资。谁先下手谁吃肉,谁后下手谁喝汤。”
布劳恩又记了一笔。
“第三,咱们亲自去趟美国。不是现在,是等第一批美国公司到了济南之后。咱们陪着他们谈,替他们出主意,替他们跟冯将军沟通。咱们是中间人,是桥梁,是润滑剂。没有咱们,美国人连冯将军的门都摸不着。”
布劳恩放下笔,靠在椅背里,看着道格。他的嘴角微微翘着,不是笑,是那种“行,就这么办”的踏实。
“行。那咱们分一下工。你负责钢铁,我负责化工和机械。你联系美国钢铁、共和钢铁、伯利恒钢铁,我联系杜邦、通用电气、卡特彼勒。能拉来的都拉来,拉不来的想办法拉来。”
道格端起茶杯,朝他举了举。
“成交。”
布劳恩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成交。”
两个人同时喝了一口。茶是热的,龙井,明前的,香气袅袅。他们咽了,放下杯子,靠在椅背里,嘴角都翘着。
窗外,济南城的鞭炮声又响了起来,噼里啪啦的,像是在替他们把心里的那口气放出去。远处,会议厅的方向,德国人还在忙。克虏伯、蒂森、西门子、巴斯夫——一群人在穆勒的房间里,对着图纸和数据,争论不休。四十八小时,他们能拿出五百万吨的方案吗?不知道。但他们知道,如果他们拿不出来,美国人就来了。
布劳恩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拿起桌上的帽子扣在头上。他看着道格,说了一句。
“走了。回去发电报。”
道格也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公文包,夹在腋下。他看着布劳恩,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咱们走着瞧”的笃定。
“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雅间。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嗒嗒嗒嗒,节奏轻快,像两匹被解开了缰绳的马。
他们走下楼梯,穿过天井,走出酒楼大门。门外停着两辆黑色的福特轿车,一辆是布劳恩的,一辆是道格的。两个人各自上了车,关上车门,引擎发动。
车子驶出巷口,拐上大街,朝不同的方向开去。
布劳恩的车往东,去电报局。道格的车往西,回投资公司。
窗外的街景在车窗外缓缓后退,鞭炮屑铺了一地,红彤彤的,像一条长长的红地毯。布劳恩靠在车座上,闭着眼睛,嘴角翘着。
他在想——冯将军,您别怪我们。不是我们想跟德国人抢生意,是您太忙了,没空搭理我们。我们自己找点事做,您不生气吧?
道格也在想——冯将军,您放心。美国人来了,条件比德国人好,技术比德国人新,价格比德国人低。您不会吃亏的。
两辆车,一东一西,消失在济南城的大街小巷里。
远处,会议厅的方向,德国人还在忙。
他们不知道,一场新的竞争,已经开始了。
鹧鸪天·失宠
大年初七酒楼东,道格布劳恩对坐中。
菜未动,酒半空,越说越觉心发懵。
德国人来了咱靠边,元老如今成了庸。
纽约有楼收租子,不如会议厅里坐一钟。
道格拍案说不行,咱们不能太窝囊。
四亿两千万大项目,凭什么给德国人抢?
美国钢铁共和厂,伯利恒也得上。
电报发他一百封,让他们来济南闯。
布劳恩点头说有理,化工机械也跟上。
杜邦通用卡特彼勒,一家不落全叫上。
公平竞争谁怕谁,德国佬别想独占当。
小冯若是问起来——咱们是为您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