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一年二月二十二日,大年初七,济南。
年过完了。初一到初六的鞭炮屑还没来得及扫,初七的开工炮又响了起来。济南城的大街小巷,店铺陆续开了门,伙计们站在门口打着哈欠,老板们拨拉着算盘珠子,盘算着新一年的生意。老百姓的日子还是那样,穷的穷,富的富,苦的苦,乐的乐。但山东保安司令部里,气氛不一样。
会议厅在二楼东头。长条桌铺着白布,白布上摆着茶杯和笔记本。墙上的山东全图刚刚换了一幅新的,红蓝铅笔的记号比上次更多了。窗外的阳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地毯上,一格一格的,像棋盘。会议厅的门关得严严实实,门板很厚,隔音效果很好。门外站着几个卫兵,腰杆笔挺,目不斜视。
冯诺坐在主位上。他今天穿了一身军装,卡其色的,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从上到下透着一股子“今天要认真开会”的架势。他的左手边坐着徐树铮,右手边坐着孙世尧。对面坐着一个人。
海因里希·穆勒。克虏伯东亚区首席谈判代表、钢铁与军备项目总监。四十五岁,埃森总部出身,工程师背景,在克虏伯干了二十多年。严谨,务实,强硬,懂一点中文。他主持过好几次对华军火与钢铁厂合作谈判,自认为对龙国的了解比大多数德国同行都深。
他的面前摊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封面上印着克虏伯的标志和一行德文。他腰杆笔挺,西装笔挺,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他的表情是那种“我已经准备好了”的自信,嘴角微微翘着,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说出来的数字你们一定满意”的笃定。
会议厅里只有这四个人。其他德国公司的代表——蒂森、西门子、巴斯夫、奔驰——都在门外等着。不是冯诺不让他们进来,是穆勒没让他们进来。克虏伯是牵头单位,方案是他们做的,他们先汇报,汇报完了再说。
会议厅的门关着。门外,走廊里,几张椅子上坐着一排德国人。蒂森的代表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闭着眼睛,像在打盹,但谁都知道他没睡。西门子的代表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翻来覆去地看,看了三遍了,还没看完。巴斯夫的代表蹲在窗台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咖啡已经凉了,他没喝,也没放下。奔驰的代表站在走廊尽头,双手背在身后,望着窗外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蒂森的代表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嘴角往下撇了撇。
“穆勒进去多久了?”
西门子的代表看了一眼手表。“四十分钟了。”
“四十分钟。”蒂森的代表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也太久了”的意味。“克虏伯的方案有那么复杂吗?”
巴斯夫的代表从窗台上站起来,端着那杯凉咖啡走过来,靠在墙上。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带着一种“我猜”的试探。
“也许不是方案复杂,是冯将军问的问题多。”
奔驰的代表从走廊尽头走回来,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的表情写着“我有个想法”。他靠在门框上,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你们说,冯将军会不会不满意?”
没有人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答案。冯诺这个人,他们接触不多,但听说过不少。有人怕他,有人骂他,有人佩服他,有人说他是疯子。但所有人的评价里有一条是共同的——他不好糊弄。你想在他面前耍花样,他比你更精。你想在他面前报虚价,他比你更懂行情。你想在他面前打马虎眼,他能把你问到哑口无言。
蒂森的代表又闭上了眼睛。走廊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鞭炮声。
会议厅里,穆勒翻开了文件夹。他的动作很慢,很郑重,像是在翻开一部历史书。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带着一种德国工程师特有的严谨和自信。
“冯将军,我方拟在山东建设的钢铁联合企业,年产一百二十万吨。包括炼焦、烧结、炼铁、炼钢、轧钢全套工序。采用克虏伯最新技术,高炉容积一千立方米,转炉容量一百二十吨。投资概算八千五百万美金。建设周期四年。预计用工——”
冯诺摆了摆手。
那手势不大,幅度很小,像是在赶一只嗡嗡叫的苍蝇。但穆勒的话被切断了,像一把刀切在了喉咙上。他的嘴还张着,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喉结上下滚了两下。他的手指停在文件夹上,翻到一半的那一页被他的拇指按住了,动弹不得。
冯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带着一种“我不跟你绕弯子”的直接。
“不行。”
两个字,打断了穆勒的思路。他的嘴巴张得更大了,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您说什么”的不可置信。他的拇指从文件夹上滑开了,那一页弹了回去,合上了。
孙世尧看了冯诺一眼,又看了看徐树铮。他不懂钢铁,不懂高炉,不懂转炉,但他懂数字。一百二十万吨,比鞍山钢铁的产量还大。鞍山钢铁是日本人在东北搞的,投入了多少年,花了多少钱,才搞到不到九十万吨。克虏伯一开口就是一百二十万吨,他觉得已经很好了,好到不能再好了。
徐树铮也看着冯诺。他不懂钢铁,但他懂冯诺。这个年轻人,平时懒得出奇,连卧室门都不锁,文件不看,会议不开,能躺着绝不坐着。但今天,他身上的懒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干练。那种干练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的。一谈到花钱,冯诺就像换了一个人,说话干脆,思路清晰,数字准确,连标点符号都不会错。
穆勒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咽得很慢。他坐直了身子,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看着冯诺。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稳,但稳底下藏着一种“我得跟您解释清楚”的急切。
“将军,您知道一百二十万吨的钢铁联合企业,需要多少人工吗?需要多少建设时间?需要协调多少部门?投资又是多少?炼焦、转炉、轧钢——涉及多少学科?”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一度,像一根绷紧了的弦被猛地弹了一下。
“克虏伯在德国本土建一个同等规模的钢铁厂,从规划到投产,至少需要三年。在龙国,交通不便,工人需要培训,技术人员需要从德国派遣,至少需要四年到五年。一百二十万吨,已经是我们经过详细测算后,认为最合理、最可行的规模。再大,就不是一个钢铁厂了,是一个钢铁基地。”
穆勒说完了。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看着冯诺,等着他回答。
冯诺靠在椅背里,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下巴微微抬起。他看着穆勒,看了两秒钟,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带着一种“我早就想好了”的笃定。
“我当然知道。我说了一百二十万吨太小。我们要的是——五百万吨。”
会议室里安静了。不是那种“大家正在思考”的安静,是那种“空气凝固了”的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走廊里德国人低声交谈的声音,含混不清,像隔了一层棉花。安静得能听见孙世尧咽口水的声音——咕咚一声,像石头扔进了深井。
孙世尧的嘴巴张开了,没有合上。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转——五百万吨,不是一百二十万,是五百万吨。他在山东当了几十年官,见过最大的工厂也就几百号人。五百万吨的钢铁厂,他想象不出来。不是他的脑子不够用,是他的脑子装不下。
徐树铮的眼睛眯了一下,又睁开了。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以前从来没有人在意过。五百万吨,这个数字砸在他心口上,砸得他有点喘不过气。不是疼,是震撼。
穆勒的助理坐在穆勒旁边,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他没有捡。他的嘴巴张着,眼睛瞪着,整个人像一尊被雷劈过的泥塑。
穆勒的脸从白皙变成了红润,从红润变成了铁青,从铁青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介于“这不可能”和“他怎么敢”之间的颜色。他的喉结又滚了一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您不是在开玩笑吧”的试探。
“将军,您知道这个要投资多少钱?需要多少人工吗?”
冯诺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像两把钝刀,不快,但够疼。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往地上钉钉子,钉得死死的,拔都拔不出来。
“抽调二十万工人,五年建成,投资四亿两千万美金。每年投资八千四百万。”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龙井,明前的,香气袅袅。他咽了,放下杯子,看着穆勒。
“有问题吗?”
穆勒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答不出来。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四亿两千万美金,二十万工人,五年,五百万吨。这些数字不是随口说的,是有备而来的。冯诺知道多少人工,多少投资,多少时间。他知道钢铁联合企业需要什么,知道炼焦、转炉、轧钢涉及多少学科,知道高炉容积多少、转炉容量多少、轧机多大。他不是在吹牛,他是真的算过。
穆勒的额头渗出了更多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滴在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想说“您怎么知道”,想说“您从哪里得到的数据”,想说“您是不是做过功课”。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问了也是白问。冯诺不会回答,他只会问他——你能不能做到?
穆勒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他合上文件夹,那动作很快,像是一个不愿再看的病人把病历合上了。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他朝冯诺微微鞠了一躬,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将军,我们需要重新评估。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内,我们一定给您答复。”
冯诺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幅度不大,但频率很高,像一只啄米的鸡。他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那个手势的意思是“你们去吧”。
穆勒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转身大步走出了会议厅。他的助理小跑着跟在后面,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像一串急促的鼓点。他的背影笔直,但如果你仔细看,你会发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门开了,又关上了。
走廊里,蒂森的代表第一个站了起来。他看见穆勒出来,脸上的表情从“无聊”变成了“好奇”,从“好奇”变成了“震惊”。穆勒的脸色不对,那不是“谈成了”的脸色,那是“出了大事”的脸色。
“穆勒,怎么样?”
穆勒没有回答。他大步穿过走廊,脸色铁青,嘴唇紧抿,额头的汗珠还在往下淌。他的助理跟在后面,手里抱着文件夹,小跑着才能撵上他的步子。
蒂森的代表追了上去,一把拉住穆勒的袖子。他的声音又急又快,像机关枪扫射。
“到底怎么了?冯将军不满意?方案哪里有问题?”
穆勒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是“我从头来过”的光。他看着蒂森的代表,又看了看围过来的西门子、巴斯夫、奔驰的代表,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往地上钉钉子。
“一百二十万吨,不行。冯将军要五百万吨。”
走廊里安静了。不是那种“大家正在思考”的安静,是那种“空气凝固了”的安静。
蒂森的代表愣住了。他的嘴张着,眼睛瞪着,整个人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他的手还抓着穆勒的袖子,但手指已经松开了,袖口从他手里滑了出去。
西门子的代表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呃”又像是“哦”的声音。
巴斯夫的代表靠在墙上,手里的咖啡杯歪了,凉咖啡洒出来几滴,落在地板上,他浑然不觉。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沉思”,从“沉思”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介于“这不可能”和“也许可能”之间的复杂。
奔驰的代表站在走廊尽头,双手抱胸,靠墙站着。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他见过冯诺,知道这个年轻人胃口大。但五百万吨,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蒂森的代表终于回过神来。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您不是在逗我吧”的不可置信。
“五百万吨?他疯了?”
穆勒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他没疯,是我们太小看他了”的苦涩。
“他没疯。他知道要投多少钱,要多少人工,要多少时间。他算过。他不是在吹牛,他是真的要做。”
蒂森的代表沉默了。他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白雾在走廊里弥漫开来,像一个正在膨胀的问号。
“四亿两千万美金。他拿得出来吗?”
穆勒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花了两千万美金买道奇卡车,花了几百万美金买岸防炮,花了几百万美金买冲锋枪。他给段祺瑞的红包是十万美金。他借给冯玉祥两百万大洋。这些钱加起来,快三千万美金了。他花着跟玩儿似的。”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一度。
“你觉得,他拿不出来吗?”
蒂森的代表不说话了。他把烟叼在嘴角,烟雾从他的鼻腔里喷出来,在走廊里翻卷、升腾、飘散。他看着那团烟雾,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烟掐灭在墙上,烟头在墙皮上烫出一个黑色的焦印。
“四十八小时。我们拿不出五百万吨的方案。一家拿不出来。”
穆勒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带着一种“我有一个提议”的果断。
“一家拿不出来,就几家一起拿。克虏伯、蒂森、西门子、巴斯夫——我们合作。德国工业的精华都在这里了,我们拿不出一个五百万吨的方案,传出去,丢的不是克虏伯的脸,是德国工业的脸。”
蒂森的代表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西门子的代表推了推眼镜,也点了点头。
巴斯夫的代表放下咖啡杯,从墙上直起身,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接受”。“巴斯夫可以提供化工厂的配套方案。钢铁厂需要焦化、需要化工原料,巴斯夫在这方面有经验。”
奔驰的代表从走廊尽头走过来,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的表情写着“我也说两句”。
“奔驰可以提供重型卡车,用于厂区运输。五百万吨的钢铁厂,内部的物流量是惊人的。没有足够的卡车,钢材运不出去,原料运不进来。奔驰在这方面有技术积累。”
穆勒看着他们,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们德国人什么时候怕过挑战”的得意。
“走,去我的房间。今天晚上,不睡觉了。”
一群人跟着穆勒,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节奏急促,像一群奔赴战场的士兵。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滩洒了的咖啡上,落在那枚掐灭的烟头上。卫兵站在门口,腰杆笔挺,目不斜视,对刚才发生的一切视而不见。
会议厅里,冯诺还坐在主位上。孙世尧和徐树铮坐在他对面,两个人的表情不一样。孙世尧的脸上写着“总座今天怎么了”,徐树铮的脸上写着“我好像不太认识这个人了”。
冯诺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但没有吐出来,咽了下去。他放下杯子,看着徐树铮和孙世尧,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你们有话要说”的淡然。
“想问什么就问吧。”
孙世尧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他在心里把冯诺翻来覆去地琢磨了一遍——这个人,平时懒得出奇,连文件都不批。但今天,他像变了一个人。数字从嘴里蹦出来,比穆勒还快;方案从脑子里过,比穆勒还清楚。五百万吨,四亿两千万,二十万工人,五年——这些东西他是什么时候算的?在躺椅上算的?在撸猫的时候算的?在喂骡子的时候算的?
徐树铮没那么多顾忌。他靠在椅背里,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看着冯诺,问了一句。
“小司令,四亿两千万美金,您有吗?”
冯诺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不是微笑,不是浅笑,是那种“你说呢”的笑。嘴角往上翘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整个人从“干练”切换到了“你猜”。
“我说有,你信吗?”
徐树铮沉默了。他信吗?他应该信的。这几个月,冯诺花了多少钱?
两千万美金,他花着玩儿似的。四亿两千万,他拿得出来吗?
徐树铮不知道。
冯诺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正月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钻进肺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转过身来,看着徐树铮和孙世尧。
“五百万吨钢铁,不是给山东用的。山东用不了那么多。”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一度,像一把刀从刀鞘里抽了出来。
“是给这个国家用的。日本人有五百多万吨钢铁,我们有几十万吨。打起仗来,一颗炮弹就是几十斤钢,一辆坦克就是几十吨钢。我们没有钢,拿什么打?拿血肉?”
屋子里安静了。
徐树铮看着冯诺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不是懒,是懒得管小事。大事,他一点都不懒。五百万吨钢铁,五年,四亿两千万。这些数字不是随口说的,是刻在他脑子里的。他平时躺着,不是真躺,是在想。他平时不说话,不是不想说,是在算。他平时不管事,不是不想管,是在等。
等什么呢?等德国人把方案送到他面前。然后他告诉他们——不行,太小了。我要更大的。
徐树铮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徐树铮这辈子没跟错人”的欣慰。
冯诺转过身,走回座位,坐下来。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不在乎,咕咚咕咚灌了个干净。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里,闭上了眼睛。
“牛大力——”
“到!”牛大力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
“给骡子加个苹果。大年初七,开工了。”
牛大力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窗外,济南城的鞭炮声又响了起来,噼里啪啦的,像是在替冯诺把心里的那口气放出去。远处的工地上,推土机已经开始轰鸣了。春天来了,该动工了。
鹧鸪天·五百万吨
大年初七开工忙,克虏伯代表坐中央。
一百二十万吨方案,冯诺摆手说“不行,太小”。
穆勒惊问何所图?五百万吨才像样。
二十万工人五年期,四亿两千万美金账。
门外一干德国佬,等得心焦脸发烫。
穆勒出来说原委,蒂森点烟话凄凉。
一家吃不下几家上,克虏伯蒂森齐上场。
西门子巴斯夫奔驰帮,四十八小时拿方案。
小冯难得露锋芒,算起账来不让当。
徐公孙老面面相觑——这小子,平时全是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