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一年二月二十二日,大年初五,济南。破五。
济南城的鞭炮声比前几天更响了,老百姓在送穷神、迎财神,噼里啪啦的,从早到晚没断过。冯诺被吵得睡不着,索性不睡了。他躺在沙发上,腿上是猫,身上是毛毯,手里拿着一块压缩饼干,嘴里嚼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吊灯是水晶的,在大年初五的阳光下折射出七七八八的光斑,他看着那些光斑,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徐树铮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有一个坏消息”的平静。他走到沙发对面坐下,把电报放在茶几上,端起冯诺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咽了。他看着冯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心疼”的随意。
“完喽,小司令。那两百万大洋,要不回来喽。”
冯诺嚼饼干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把饼干咽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着徐树铮。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早就知道”的无奈。
“冯玉祥通电了?”
徐树铮点了点头,把电报往冯诺那边推了推。“发表了通电,拥护金陵政府,拥护老蒋。他还是西北军总司令,但底下的人已经不听他的了。胡宗南带兵进了陕西,说是‘协助整编’,实际上是接收地盘。宋哲元、杨虎城已经跟老蒋的人接上了头,吉鸿昌还在犹豫,但他手下的人已经跑了。”
徐树铮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西北军,散了。不是打散的,是买散的。老蒋花了两百万大洋,买垮了一个集团军。这笔买卖,做得值。”
冯诺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敲着,嗒嗒嗒,一下,两下,三下。两百万大洋,借出去不到一个月,西北军就没了。冯玉祥通电拥护老蒋,他那些手下跑的跑、接的接,西北军的番号还在,但人已经不是那些人了。钱呢?钱已经发了军饷,买了粮食,分了。
他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无所谓,我扔的都比这个多。”
徐树铮的嘴角抽了一下。扔的都比这个多——这话要是别人说,他得骂一句“吹牛”。但冯诺说,他信。这几个月,冯诺扔出去的美金,换成大洋,怕是两千万都不止。两百万,在他眼里,可能真的不算什么。
徐树铮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冯诺,问了一句。“那咱们——给老蒋发个通电?”
冯诺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他皱了皱眉,但他咽了下去。“发。山东支持中央政府,拥护老蒋的领袖地位。措辞恭敬一点,别让他挑出毛病。”
徐树铮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小子倒是会来事”的玩味。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铺开一张电报稿纸,拿起笔,刷刷刷地写了起来。写完了,递给冯诺,冯诺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发。”
徐树铮没有立刻走。他拿着电报稿,站在办公桌旁边,看着冯诺。他的眼神里有光,不是亮光,是那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的光。
“小司令,感觉你有点害怕老蒋啊。”
冯诺沉默了片刻。他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吊灯的水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颗颗冷冰冰的星星。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带着一种“我跟你说实话你别笑话我”的坦诚。
“不是有点怕,是很怕。”
徐树铮的眉毛动了一下。他看着冯诺,等他说下去。
冯诺把三花猫从腿上抱下来,放在沙发上,坐直了身子。他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看着徐树铮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往地上钉钉子。
“正面打起来,我倒是不怕。他有中央军,我有山东兵。他有飞机大炮,我也有。他有钱,我也有。真打起来,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沉了下去,像是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一直没敢说出口的事情。
“但是我怕的不是他的枪,是他的名分。他是国民政府的委员长,是中央的领袖。大义名分都在他手里。他让你往东,你不往东,你就是分裂国家,就是军阀,就是乱臣贼子。他的兵打你,是正义之师。你打他,是以下犯上。”
徐树铮沉默了。他在想——冯诺说的对。不是因为冯诺说得对,是因为这个道理他早就懂。大义名分,四个字,压死人。当年他杀陆建章,为什么惹了众怒?不是因为陆建章不该杀,是因为他没名分。你一个皖系的幕僚,凭什么杀一个北洋的上将?你杀了,你就是跋扈,就是狂悖,就是该死。
冯诺继续说道,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手指在膝盖上戳来戳去,像是在戳一个看不见的敌人。
“老蒋手里不缺打手。你看那些地方军阀,哪个是他的对手?桂系,李宗仁、白崇禧,多能打?蒋桂战争,老蒋没费一枪一弹,用钱把湖南买过来了。桂系的人不打了,李宗仁、白崇禧只好通电下野。川系那群人,天天打来打去,老蒋在南京坐着,今天给这个发个委任状,明天给那个送一笔钱,谁也不得罪,谁也得罪不起。滇系,龙云,够狠了吧?他在云南称王称霸,但老蒋一封电报过去,他敢不接吗?不接,就是‘割据’,就是‘军阀’,就是‘反对中央’。”
冯诺喘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不在乎,咕咚咕咚灌了个干净。
“还有张学良。中东路事件,你记得吧?”
徐树铮的嘴角抽了一下。他记得。一九二九年,张学良想收回中东路,跟苏联人打了一仗。老蒋说“我支持你”,但中央军一兵一卒没出。东北军十万人上去,被打得落花流水,伤亡惨重。最后张学良被迫跟苏联签订和约,中东路还是人家的。东北军被打残了,老蒋在南京坐着,连一句“辛苦了”都没说。
冯诺把茶杯放下,靠在沙发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下巴微微抬起。
“张学良被老蒋忽悠得跟儿子一样。‘你打,我支持你’——支持个屁。人家在金陵喝茶看报,他在前线损兵折将。打赢了,是中央领导有方;打输了,是你张学良无能。这个道理,张学良到现在都没想明白。”
冯诺看着徐树铮,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就是这个意思”的认真。
“所以我说,我怕老蒋。不是怕他的枪,是怕他的名分。他要整你,不需要自己动手,有的是人替他动手。你今天还是他的‘爱将’,明天就是他的‘叛将’。你今天还是‘山东保安司令’,明天就是‘割据一方的军阀’。你今天还是‘拥护中央的好同志’,明天就是‘意图分裂国家的罪人’。”
徐树铮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不是微笑,不是浅笑,是那种“你小子看得比谁都清楚”的笑。他的嘴角咧开了,眼角的褶子堆成了菊花,笑声不大,但很沉,像闷雷从远处滚过来。
“不要怕,有我。”
徐树铮的有我,老蒋忽悠不了你。有我,你不用担心被卖了还帮他数钱。有我,你只需要躺着,剩下的我来。
徐树铮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我徐树铮活了五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的自信。张学良好忽悠,他徐树铮可不好忽悠。论手段,论谋略,论操盘——他怕过谁?段祺瑞、张作霖、冯国璋、曹锟、吴佩孚,哪一个不是人精?他在这些人之间周旋了半辈子,该杀的杀了,该坑的坑了,该糊弄的糊弄了。老蒋再厉害,能比这些人加起来还厉害?
冯诺看着徐树铮那双含笑的眼睛,心里忽然踏实了。不是那种“我有人撑腰”的踏实,是那种“我找对人了”的踏实。
他端起茶壶,给徐树铮倒了一杯茶。热水冲进茶杯,茶叶在杯中翻卷,像一朵朵正在绽放的花。他放下茶壶,看着徐树铮,问了一句。
“你对桂系怎么看?”
徐树铮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他放下杯子,靠在沙发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下巴微微抬起。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带着一种“我来给你拆解拆解”的从容。
“首鼠两端,坚定反蒋。”
首鼠两端,不是骂他们废物,是说他们做事犹豫不决、瞻前顾后,既想反蒋,又不敢彻底反;既想争天下,又舍不得手里的地盘。
徐树铮继续说道,语速不快不慢,像在给一个学生上课。
“李宗仁、白崇禧,有争夺天下的勇气,但是没有争夺天下的实力。他们以为联合冯玉祥、阎锡山就能把老蒋拉下马,但他们忘了——老蒋手里有大义名分,有中央政府的招牌,有黄埔系的军队,有江浙财阀的钱。你有勇气有什么用?打仗要钱,你没钱。争天下要人,你的人没有老蒋的人多。玩政治要手段,你的手段没有老蒋的手段毒。”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
“而且,他们做的事,太低级了。蒋桂战争的时候,白崇禧在湖南策反老蒋的部队,结果反被老蒋策反了自己的部队。老蒋的钱一撒出去,湖南就过来了。他们以为打仗是打打杀杀,其实打仗是——谁的钱多,谁的人多,谁的名分大。”
冯诺听着,头一点一点地往下点,像一只在打瞌睡的老猫。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咽了,放下,看着徐树铮。
“老蒋早晚得收拾他们?”
徐树铮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幅度不大,但频率很高,像一只啄米的鸡。
“早晚的事。中原大战,桂系打输了,李宗仁、白崇禧回了广西。老蒋没追着打,不是打不过,是没必要。留着他们,还能牵制其他人。等老蒋腾出手来,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他们。”
冯诺沉默了片刻。他在想——桂系完了,不是现在,是以后。老蒋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跟他作对的人。今天不收拾,是因为还没腾出手。等腾出手了,一个一个收拾。
徐树铮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这个话题可以过去了”的淡然。
“行了,桂系的事,以后再说。还有一个事。”
冯诺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徐树铮从茶几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开,手指在纸上点了点。他的语气从“闲聊”切换到了“正事”,切换之流畅,堪比川剧变脸。
“美国福特来人了。还是那个谢特经理,亨利福特的授权,希望在山东建立一条卡车生产线。他们接受合资。”
冯诺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想起谢特——那个在栖霞指挥部里,跟他演了一出“苦肉计”的美国人。西装笔挺,头发锃亮,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但眼神里透着商人的精明。上次来,是想抢道奇的订单,结果被布劳恩将了一军。这次又来,是冲着奔驰的卡车生产线来的。
“又来了?当初不是说要保证每个月能有七百五十辆的订单吗?”
徐树铮摇了摇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人家学聪明了”的玩味。
“没有说。他们希望把生产线建在威海卫。看烟台奔驰的生产线订单不断,眼红了。他们要是再不动手,整个龙国的民用卡车订单,估计都被奔驰拿下了。”
冯诺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敲着,嗒嗒嗒,一下,两下,三下。他在想——福特,美国最大的汽车公司,亨利福特是发明流水线的人,是现代工业的象征。他们要在威海卫建卡车生产线,这是好事。
“可以。我们可以将威海卫作为美国企业特殊口岸。只要他们来建厂,我们可以提供土地,合资经营。”
徐树铮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不同意,是有一个问题。
“威海卫的英国人怎么办?”
冯诺摆了摆手,那个手势的意思是“那都不叫事儿”。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馒头”,但内容让徐树铮的嘴角抽了一下。
“无所谓啊。让美国人跟他们交涉去。烟台和青岛,德国人预定了。就剩下一个威海卫了。他们不来,我们可以找英国人。反正英国人对威海卫熟得很——他们经营了那么多年,码头、仓库、营房都是现成的,拿来就能用。”
徐树铮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不是微笑,不是浅笑,是那种“你小子这招真损”的笑。嘴角咧到了耳根,眼角的褶子堆成了菊花,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把三花猫都吓了一跳。
冯诺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嘴角往下撇了撇,声音拔高了半度。
“你笑什么?”
徐树铮笑够了,直起腰,抹了一把眼泪,看着冯诺,用一种“我来给你分析分析”的语气开了口。
“威海卫,英国人经营了这么多年,一直当成自己的地盘。你把威海卫划给美国人当‘特殊口岸’,英国人能答应?英国人答应了,日本人能答应?日本人一直在盯着山东,青岛没捞着,烟台没捞着,威海卫要是再被美国人占了,他们能不急眼?”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咽了,放下。
“但是——这正是高明之处。你把美国人拉进来,英国人就得掂量掂量。跟美国人翻脸,值得吗?日本人更得掂量。跟美国人翻脸,他们敢吗?美国人的军舰在太平洋上停着呢。你打狗还得看主人,何况是条大狗。”
冯诺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敲着,嗒嗒嗒,一下,两下,三下。他想了想,觉得自己没想那么多,但他不打算告诉徐树铮。让徐树铮以为他深思熟虑,挺好的。
他端起茶杯,朝徐树铮举了举。
“那这事就这么定了。你负责跟谢特谈。土地可以给,税收可以优惠,但有一条——生产线必须是新的,不能把淘汰的旧设备运过来糊弄我们。”
徐树铮点了点头,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
冯诺放下茶杯,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三花猫从沙发上跳上来,在他腿上重新团成一团,尾巴搭在他手背上,呼噜呼噜地打鼾。
“牛大力——”他含混地喊了一嗓子。
“到!”牛大力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
“给骡子加个苹果。大年初五,破五了,让它也过个年。”
牛大力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窗外,济南城的鞭炮声又响了起来,噼里啪啦的,像是在替冯诺把心里的那口气放出去。远处的天际线上,一架飞机正在降落,银白色的机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那是徐树铮的专机,刚从北平回来。机翼上那个“冯”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像是写在天空上的一个签名。
定风波·完喽
西北军散银元收,胡宗南进潼关游。
冯玉祥通电拥护,完了,两百万大洋付东流。
小冯摆手说无所谓,扔的比这多几筹。
通电拥护老蒋去,怕他名分压低头。
徐公笑说不要怕,有我在此不用愁。
桂系首鼠两端事,早晚老蒋会收。
话题一转福特来,威海卫里建车楼。
英国人问怎么办?让他们跟老美去磨。
不是山东不仗义,是那骡子不吃——
不吃这套,该出手时就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