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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一年二月二十一日,大年初四,济南。

冯诺难得没有躺在沙发上。不是他不想躺,是徐树铮把办公桌搬到了沙发对面,一摞一摞的文件堆得像小山,他躺着看不见人,说话得扯着嗓子喊,累得慌。所以他坐起来了,坐在沙发上,腿上是猫,身上是毛毯,手里拿着一块压缩饼干,嘴里嚼着,眼睛看着徐树铮。

徐树铮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一种“老蒋这招玩得真绝”的感慨。他把电报放在茶几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咽了,放下。

“老蒋出手了。”

冯诺嚼饼干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把饼干咽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着徐树铮。

“怎么出的?”

“银元攻势。”徐树铮靠在沙发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下巴微微抬起,用一种“我给你拆解拆解”的语气开了口,“宋哲元,五十万大洋,外加一个师的装备。吉鸿昌,四十万,答应保留他的番号。杨虎城,六十万,任命为新编某军军长。底下那些旅长、团长,按兵力多少,二十万到三十万不等。钱已经运到徐州了,就等着签一个字,现大洋抬走。”

冯诺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宋哲元、吉鸿昌、杨虎城,加上底下那些人,老蒋这一把撒出去,少说两百万大洋。两百万,够他养一个师一年的。老蒋撒起来跟玩儿似的。

“冯玉祥呢?”

“还在西安。”徐树铮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是“我看了一辈子戏,这场最精彩”的光,“老蒋在潼关外摆了两个师,杜聿明指挥,王耀武打头阵。火炮都架好了,就等着一声令下。但不是打,是吓。打不是目的,是让那些人知道——中央军真能打过来。”

冯诺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敲着,嗒嗒嗒,一下,两下,三下。

“有人接了吗?”

徐树铮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猜”的玩味。

“杨虎城接了。他不是冯玉祥的嫡系,本来就是客军,在陕西待着也是待着,给谁当兵不是当?六十万大洋加一个新编军,不接是傻子。”

冯诺点了点头。他没见过杨虎城,但他能理解——六十万大洋,够发多少军饷?够买多少装备?够让多少人跟着你干?你不接,你手下的人也会接。与其让手下人接了你被架空,不如自己接。

“吉鸿昌呢?”

徐树铮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放下,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个有点意思”的意味。

“吉鸿昌没接。也没说不接。就那么吊着。”

冯诺的眉头皱了一下。“吊着是什么意思?”

徐树铮靠在沙发背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跟你说个事”的随意。

“意思是他还在犹豫。他不想接,但他底下的人想接。他是冯玉祥一手提拔的,有感情,有愧疚,有忠义。但忠义不能当饭吃。他手下的两个旅长,已经跟老蒋的人接上头了。他接不接,结果都一样——他的兵,迟早要被买走。”

冯诺沉默了片刻。他在想吉鸿昌这个人。他不太了解,但他知道——“忠义”两个字,在这个年头,是最不值钱的,也是最值钱的。不值钱,是因为没人信;值钱,是因为信了的人,会死。

“宋哲元呢?”

徐树铮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有好消息”的变,是那种“这个人不好说”的变。他放下茶杯,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冯诺的眼睛。

“宋哲元没接。他的人也没动。既没有加强潼关防务,也没有向西安靠拢。就那么待着。”

冯诺的手指停了一下。“没动是什么意思?”

徐树铮靠在沙发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下巴微微抬起。

“意思是他还在等。等冯玉祥做决定,或者等他自己做出决定。他是冯玉祥手下最能打的,也是最清醒的。他知道西北军撑不下去了,但他不想当叛将。所以他在等——等冯玉祥自己说‘散了吧’,或者等一个让他不用背骂名的机会。”

冯诺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吊灯是水晶的,在大年初四的阳光下折射出七七八八的光斑。他看着那些光斑,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冯玉祥这回是真完了。不是打不过,是买不过。”

徐树铮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终于看明白了”的欣慰。

“蒋桂战争的时候,老蒋就是这么玩的。李宗仁、白崇禧在湖南打,老蒋在南京撒钱。钱撒出去了,湖南就过来了。仗没打完,人就散了。不是李宗仁不能打,是他手下的人不想打了。有人给钱,给装备,给番号,谁还跟你卖命?”

冯诺沉默了片刻。他看着徐树铮,问了一句。

“你觉得,宋哲元最后会接吗?”

徐树铮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他皱了皱眉,但他咽了下去。他把杯子放下,看着冯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会。不是现在,是等冯玉祥撑不住的时候。他会接,因为他得给他那几万人找条活路。他接了,冯玉祥不会怪他。冯玉祥不是糊涂人,他知道——西北军散了,他的人得有个去处。与其让老蒋把他们打散、收编、吞掉,不如让宋哲元带着他们,体体面面地过去。”

冯诺的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起来。嗒嗒嗒,一下,两下,三下。

“那咱们呢?咱们怎么办?”

徐树铮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小子终于想起问正事了”的欣慰。

“咱们看戏。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西北的事,跟咱们没关系。老蒋打赢了,不会动咱们;老蒋打输了,更不会动咱们。”

冯诺点了点头。他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他皱了皱眉,但他咽了下去。他把杯子放下,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

“给老蒋发个电报。就说——山东坚决拥护中央,坚决拥护委员长。西北的事,中央说了算。我们一切听中央的。”

徐树铮看着他,笑了。不是微笑,不是浅笑,是那种“你小子真会来事”的笑。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铺开一张电报稿纸,拿起笔,刷刷刷地写了起来。写完了,递给冯诺。冯诺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发。”

徐树铮转身走了出去。

冯诺一个人躺在沙发上,三花猫从地上跳上来,在他腿上团成一团。他把毛毯拉到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济南城的鞭炮声又响了起来,噼里啪啦的,像是在替他把心里的那口气放出去。

“牛大力——”

“到!”牛大力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

“给骡子加个苹果。大年初四,让它也过个年。”

牛大力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定风波·银元

潼关外,兵列阵,炮口昂。

老蒋撒钱不撒兵,宋哲元还在望。

杨虎城接六十万,吉鸿昌手下心痒。

冯玉祥坐西安城,手里没钱心发凉。

小冯济南看大戏,撸猫嚼饼晒太阳。

电报一发“我拥护”,管你西北谁称王。

不是山东不仗义,是那骡子不吃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