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一年二月十八日,傍晚。济南接待公馆。
鹿钟麟回到房间,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松了松领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在冯诺的办公室里坐了一个多时辰,后背的衬衫湿了一大片,黏糊糊地贴在肉上,想挠又够不着。他倒了杯茶,茶是凉的,他也不在乎,咕咚咕咚灌了个干净。
然后他坐到桌前,拿起电话,摇了摇手柄。
“接西安。总司令部。”
电话那头转了好几圈,等了将近一刻钟,听筒里才传来冯玉祥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带着一股子西北汉子特有的粗犷和疲惫。
“怎么样?借到了吗?”
鹿钟麟咽了口唾沫,把下午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冯诺要抵押,徐树铮刁难,两百万还没还,又来借,人家不放心。他说到“抵押”两个字的时候,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鹿钟麟以为电话断了。
“总座?总座,您在吗?”
“在。”冯玉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哑,疲惫,带着一种“我知道这很难堪但我没办法”的无奈。“他们要什么抵押?”
鹿钟麟把冯诺的条件说了一遍——土地、矿产、工厂,能抵押的都要列清单。他没敢提徐树铮那句“西北军穷得尿血了”,但冯玉祥听出了他话里的犹豫。
“他们是不是觉得咱们还不上?”
鹿钟麟没说话。不说话就是默认。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得更久,久到鹿钟麟以为冯玉祥睡着了。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像风吹过枯叶。
“瑞伯啊,咱们还有什么能抵押的?”
鹿钟麟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了”,但没说出来。陕西那地方,除了黄土就是沙子,干旱加饥荒,连老百姓都快跑光了。矿产倒是有,但没钱开采。工厂?西北军自己的兵工厂都快停产了。土地?土地倒是不少,但值不了几个钱。他忽然想起冯玉祥之前说过的一句话——“反正也是玩完,不管是什么,能搞来钱就行。”
“总座,要不——咱们把西北军抵押了?”
他本来只是试探,没想到冯玉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他目瞪口呆的话。
“行。你跟冯诺说,我请他当西北军副总司令。还不起钱,西北军归他。陕西也归他。”
鹿钟麟握着话筒的手在发抖。“总座,您——您认真的?”
“认真的。”冯玉祥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钱,军队就维持不下去了。反正也是玩完。不管是什么,能搞来钱就行。他要什么,就给什么。只要给钱。”
电话挂了。
鹿钟麟握着话筒,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放下电话,靠在椅背里,闭上了眼睛。西北军副总司令。陕西抵押。冯玉祥这是疯了,还是真没办法了?他想了很久,没想出答案。
二月十九日,大年初二,济南。
鹿钟麟又来了。这一次他的步伐比昨天轻快了许多,脸上的表情也没有那么紧张了。不是因为他有把握,是因为他已经想通了——反正冯玉祥说了,要什么给什么。他只是一个传话的,传到了就行,成不成是上面的事。
他在司令部门口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冯诺还是躺在沙发上,腿上趴着三花猫,身上盖着毛毯,手里拿着一块压缩饼干,正在嚼。徐树铮还是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里拿着毛笔,正在批。两个人各干各的,互不打扰,配合默契得像合作了十年的老搭档。
鹿钟麟快步上前,对着冯诺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又亮又脆。
“冯长官过年好!鹿某又来叨扰了。”
冯诺摆了摆手,把饼干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瑞伯先生坐。抵押清单列好了?”
鹿钟麟没有坐。他站在冯诺面前,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切换到了“郑重”,切换之快,堪比川剧变脸。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宣布一件大事。
“冯长官,我们总座决定——请您担任西北军副总司令。”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冯诺的嘴还张着,饼干渣挂在嘴角,忘了擦。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写满了“你在逗我吗”。三花猫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从腿上跳下去,蹲在茶几旁边开始洗脸。
徐树铮放下毛笔,靠在椅背里,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看着鹿钟麟。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们西北军还真敢想”的玩味。
“这么大的诚意?”
鹿钟麟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幅度不大,但频率很高,像一只啄米的鸡。
“对呀。我们总座说了,用西北军抵押。还不起钱,西北军归你们。陕西也归你们。”
徐树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咽了,放下。他看着鹿钟麟,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缝里透出的光是那种“让我想想”的深沉。
冯玉祥的意思很明显——没钱,军队就维持不下去了。反正也是玩完,不管是什么,能搞来钱就行。所以他不怕抵押,不怕丢人,不怕把西北军拱手送人。因为他知道,如果没钱,西北军迟早也是散。与其散了,不如赌一把。赌冯诺会拉他一把,赌山东的资金和技术能救活陕西,赌这个“副总司令”不是挂名。
徐树铮想到这里,在心里给冯玉祥打了个分——勇气可嘉,脸皮够厚,脑子不糊涂。但这个赌注,太大了。
冯诺从沙发上坐了起来。他把毛毯掀到一边,身体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鹿钟麟。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试探一潭深水的深浅。
“我们要在关中和西安驻军。”
鹿钟麟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声音又脆又快,像是在抢答。
“没问题。这个肯定没有问题。反正陕西和西北军都是抵押,驻军的要求是合理的。”
冯诺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冯玉祥这是真的不要脸了。要什么给什么,连驻军都同意。这不是合作,这是——杀猪盘。对,就是杀猪盘。你给钱,他给你一切。至于你能不能拿到那些东西,那是你的事。他只要钱。
冯诺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敲着,嗒嗒嗒,一下,两下,三下。他看了一眼徐树铮,徐树铮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神里交换了一句无声的话——这事儿不对劲。
冯诺收回目光,看着鹿钟麟,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客气得像在接待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但眼底没有笑。
“瑞伯先生,请先回。我们评估一下。这么大的事,不能草率。”
鹿钟麟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弯腰鞠了一躬,转身走了出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节奏比来时慢了几分。不是不急,是心里没底。
门关上了。
冯诺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过头,看着徐树铮。
“老将军,给老蒋发个电报。就说——冯玉祥要把西北军抵押给我,陕西也抵押给我,来借钱。”
徐树铮的眉毛动了一下。他看着冯诺,眼睛里的光从“深沉”变成了“了然”。他在心里把冯诺的思路捋了一遍——冯诺不想干这事,又不想直接拒绝。直接拒绝,冯玉祥会说“你不借就不借,不借的话原来的钱也不还了”。不拒绝,真把钱投进去,就是个无底洞。所以他拉上老蒋。老蒋跟冯玉祥是死对头,绝不会坐视山东和西北军搅在一起。让老蒋来挡,自己躲在后面,既不得罪冯玉祥,又不损失钱。
徐树铮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小子心眼不少”的认可。
“高明。”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铺开一张电报稿纸,拿起笔,蘸了墨,刷刷刷地写了起来。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
写完了,他把电报稿递给冯诺。冯诺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发。”
徐树铮转身走了出去。
电报从济南发出,电波穿过华北平原,越过黄河,越过长江,落在金陵。
金陵官邸,侍从室。
电报员译出电文,看了一眼,以为自己译错了。他又看了一遍,没错。他拿起电文,小跑着穿过走廊,推开了侍从室主任的门。主任接过电文,看了一眼,瞳孔缩了一下。他没有耽搁,直接敲响了老蒋办公室的门。
老蒋正在批文件。他头也没抬,伸手接过电文,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然后他的脸色变了——从红润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铁青,从铁青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介于愤怒和不可置信之间的颜色。他把电文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震得茶杯跳了起来。
“娘希匹!”
三个字从嗓子眼里吼出来的时候,声音大得像打雷。他把笔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里,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台快要散架的蒸汽机。
“这个小瘪三!当初要是拿下冯玉祥,至于有这事吗?”
侍从室主任站在门口,低着头,不敢接话。
老蒋骂完了,喘了口气,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摇手柄。
“叫陈诚、何应钦、刘峙、顾祝同——来开会。”
一刻钟后,军政部会议室。
老蒋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那份电报。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嗒嗒嗒地敲着,节奏又快又乱,像一挺卡了壳的机枪。他的目光从陈诚脸上扫到何部长脸上,从何部长扫到刘峙,从刘峙扫到顾祝同,又从顾祝同扫回来。四个人坐在沙发上,表情各异,但眼神里写着同一个意思——冯玉祥这是疯了。
陈诚推了推眼镜,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陈述一个他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这个冯玉祥,明显是不要脸了。”
何部长点了点头,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的无奈。
“对呀。拿陕西做抵押?他哪来的脸?还同意冯诺到关中和西安驻军——那是他能做主的吗?陕西是他家的?”
刘峙靠在沙发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那份电报的副本,看了第三遍了。他放下电报,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往地上钉钉子。
“他这是穷疯了。不要体面了。”
老蒋的手指停了。他把手从桌面上拿起来,交叉搁在肚子上,靠在椅背里,看着天花板。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往墙上撞。
“冯诺出任西北军副总司令,本来是个挂名。要是冯诺在西安驻军了,那就是实权。西北军加上山东军,整个北方——还有咱们什么事?”
屋子里安静了。陈诚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何部长的嘴角抽了一下,刘峙把二郎腿放了下来,顾祝同睁开了闭着的眼睛。四个人同时想到了一个画面——山东的旗帜插在西安城墙上,冯诺的兵站在潼关城楼上,老蒋的封锁线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陈诚推了推眼镜,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我在琢磨”的犹豫。
“委座,冯诺这个电报——什么意思?”
老蒋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着“你还没想明白”。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他皱了皱眉,但他咽了下去。他把杯子放下,用一种“我来给你们拆解一下”的语气开了口。
“什么意思?他不想干,也不想出钱。他想让我们给他挡回去。但是他不想给冯玉祥赖账的口实——‘不是我不借,是中央不让’。”
何部长的眼睛亮了一下。“所以他把球踢给我们了?”
“对。”老蒋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他不想得罪冯玉祥,也不想跳这个坑。让我们来当恶人。”
陈诚的眉头皱了一下。“那咱们——管不管?”
老蒋靠在椅背里,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带着一种“我虽然不想管但不得不管”的无奈。
“不管也不行。这两家要是搞到一起,整个北方就彻底脱离中央了。”
他坐直了身子,目光从陈诚脸上扫到何部长,从何部长扫到刘峙,从刘峙扫到顾祝同。他的声音拔高了一度,像一把刀从刀鞘里抽了出来。
“给冯玉祥发报。只要他通电归顺,我们就解除对他的封锁,他还是西北军总司令。不然——”
他顿了顿,声音又拔高了一度,带着一股子“我说到做到”的狠劲。
“不然我们就进攻关中。命令刘峙,军队在陇海线集结,在潼关外摆开。”
刘峙站起来,脚跟一并,立正敬礼。“是!”
老蒋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又开始敲了,嗒嗒嗒,一下,两下,三下。
他在想——冯诺那个小兔崽子,把球踢给我,他自己在济南躺着撸猫。我在这儿替他挡枪,他在那儿看戏。
想到这里,他又骂了一句。
“娘希匹。”
鹧鸪天·杀猪盘
鹿郎二度进济南,抵押清单带笑谈。
副总司令加陕西,要啥给啥随便咱。
冯诺一听心打鼓,这盘杀猪不简单。
急电金陵求挡箭,老蒋拍桌骂声酣。
陈诚何部齐摇头,冯某穷疯不要颜。
封锁陇海兵压境,通电归顺才过关。
一家有难三家看,小冯撸猫把戏观。
球踢中央自己躲,这招叫做壁上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