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一年二月十八日,大年初一,午后。济南,山东省保安司令部。
鹿钟麟站在总司令办公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他的手心里全是汗,在军装裤腿上蹭了蹭,又蹭了蹭。他已经在这扇门前站了快半分钟了,还是没有勇气敲门。不是因为怕冯诺,冯诺那个人他打听过——懒,好说话,不太管正事。他怕的是屋里另一个人。徐树铮。手黑啊。当年在廊坊,说杀就杀,眼睛都不眨一下。虽然死的是替身,但那股子狠劲儿,一想起来后背就发凉。
他咽了口唾沫,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是冯诺的声音,懒洋洋的,像刚睡醒。
鹿钟麟推门进去。办公室里暖气烧得足,热烘烘的,跟西安的干冷完全是两个世界。冯诺坐在沙发上,腿上趴着一只三花猫,身上盖着一条卡其色毛毯,手里拿着一块压缩饼干,正在嚼。看见他进来,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徐树铮坐在冯诺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汤清亮,香气袅袅。他抬起头,看着鹿钟麟,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来了”的淡然。
鹿钟麟快步上前,先对着冯诺深深鞠了一躬,双手抱拳,声音又亮又脆,像炒豆子。
“冯长官过年好!鹿某给冯长官拜年了!”
冯诺摆了摆手,嘴里还嚼着蛋糕,含糊地说了一句“过年好”。
鹿钟麟直起腰,转向徐树铮。他的腰弯得比刚才低了三分,脸上的笑容堆得比刚才厚了五分。声音还是那么亮,但底气明显不足,尾音往上翘了翘,像是在试探。
“又铮兄,风采依旧啊。过年好,过年好。”
徐树铮靠在沙发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的茶杯转了一圈。他看着鹿钟麟那张笑得有些僵硬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我跟你有旧账”的意味深长。
“嗨,大难不死呗。”
鹿钟麟听出了那六个字背后的意思——我还记着仇呢。虽然我给你家总司令写了信,说要化解恩怨,上次他来济南我也没收拾他,但是——咱们之间的梁子,没那么容易过去。
鹿钟麟的笑容僵了一瞬。那一瞬间很短,短到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但徐树铮看出来了。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怕了”的满意。
鹿钟麟把那口气咽了下去。他不敢在徐树铮面前耍花腔。这个人,手太黑了。你跟他绕弯子,他能把你绕到沟里去。你跟他玩心眼,他能把你玩得找不着北。你跟他耍横——你试试?
鹿钟麟转向冯诺,脸上的笑容重新堆了起来,比刚才又灿烂了几分。他把手里的礼盒放在茶几上,声音又脆又亮。
“冯长官,一点土特产,不成敬意。”
冯诺看了一眼礼盒,点了点头,没有打开。他嚼完最后一口饼干,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咽了。然后他看着鹿钟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带着一种“我不跟你绕弯子”的直接。
“瑞伯先生来借钱的?”
鹿钟麟的笑容薄了几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在心里把冯诺和徐树铮做了一个对比——冯诺是刀,直接捅;徐树铮是针,慢慢扎。都疼,疼法不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带着一种“我想解释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的犹豫。
“其实吧,主要原因不是借钱。是——来谈合作的。”
冯诺的眉毛动了一下。徐树铮的嘴角动了一下。两个人的表情惊人地一致——“合作?你们西北军有什么能合作的?”鹿钟麟看见了他们的表情,后背一阵发凉。他赶紧往前迈了半步,双手比划着,像是在解释一件很复杂的事情。
“我们准备开发陕西,发展经济,自给自足。不是光借钱,是合作。山东有资金,有技术,有购买设备的渠道。我们合作开发陕西,有钱大家一起赚。”
冯诺靠在沙发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下巴微微抬起。他看着鹿钟麟,看了两秒钟,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往地上钉钉子。
“你们要赖账啊?”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那一瞬间很短,但鹿钟麟感觉像过了一年。他的脸从红润变成了苍白,从苍白变成了铁青,从铁青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介于“我想解释”和“我不敢解释”之间的颜色。他的嘴巴张了好几次,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声音又急又快,像机关枪扫射。
“不可能,不可能!冯长官,我们怎么可能赖账呢?西北军虽然穷,但信誉还是在的。上次那两百万,我们一定会还的,一定会还的。”
徐树铮端着茶杯,看着鹿钟麟那张涨得通红的脸,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继续说,我听着”的玩味。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不可能?你们西北军想赖账,但不是现在赖。冯玉祥要是真赖了这两百万,他就彻底在军阀圈里活不下去了。不是怕冯诺,是怕名声。老蒋对他恨得牙根痒痒,阎锡山对他爱搭不理,处处限制,东北军不搭理,川军跟老蒋一波,对陕西进行封锁。你要是再把山东得罪了,你就真的是孤家寡人了,连个借钱的地方都没有。所以你们现在不敢赖。以后呢?以后再说。
徐树铮放下茶杯,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往鹿钟麟的痛处戳。
“你们要发展陕西?从陆建章在陕西当督军的时候,陕西不是干旱就是饥荒,还发展经济?你们能少征点税,就是良心发现了。”
鹿钟麟的脸更红了。他知道徐树铮说的是事实。陕西那地方,十年九旱,老百姓穷得叮当响。军阀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税越征越重,地越种越薄。西北军占了陕西之后,不但没把经济搞上去,反而因为打仗、扩军、买装备,把老百姓最后一点家底都掏空了。不是他们不想搞,是没钱搞。
鹿钟麟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咽得很慢。他抬起头,看着徐树铮,声音里带着一种“我说的是真的你们怎么就不信呢”的委屈。
“这个是真的。我们有计划。”
徐树铮靠在椅背里,翘着二郎腿,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下巴微微抬起。他看着鹿钟麟,用一种“行,你拿出来我看看”的语气开了口。
“那你们的发展规划呢?计划书呢?有的话,我们可以投资。”
鹿钟麟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赶紧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双手递到冯诺面前,声音又急又快,像是在抢答。
“有有有!冯长官,您请看。”
冯诺接过文件夹,看了一眼封面——牛皮纸上写着“陕西开发计划书”几个字,字迹工整,像是用心写的。他没有翻开,随手递给了徐树铮。
徐树铮接过去,翻开。他看了一眼第一页,又看了一眼第二页,然后合上了。脸上的表情写着四个字:不太想看。不是不想看,是不用看。西北军那点家底,他闭着眼睛都能算出来。什么开发陕西,什么发展经济,什么自给自足——说来说去,还是借钱。
鹿钟麟急了。他往前迈了半步,双手比划着,声音又快又密,像是在背书。
“第一步,我们准备成立陕西贸易公司。将陕西的物资运到山东销售,再从山东购买日用品运到陕西销售。第二步,通过贸易收益,建立轻工业,比如食品厂、纺织厂。关中的大荔等地都是棉花产地,棉花质量很好,以前都是销往上海的。”
徐树铮合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往鹿钟麟的伤口上撒盐。
“是卖不出去了吧?大荔等地的棉花,大多销往上海。老蒋封锁了陇海线,棉花运不出去,你们税也收不上来。”
鹿钟麟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知道瞒不过徐树铮,这个人太精了。他深吸一口气,索性把话挑明了。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带着一种“你说得对,我认了”的坦诚。
“正因为卖不出去了,所以我们准备自己纺织。建立纺纱厂,自己用,自己卖。只是——缺钱,缺设备。”
徐树铮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终于说了实话”的淡然。
“那你不还是要借钱吗?”
鹿钟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了看冯诺,又看了看徐树铮,最后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文件夹上。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我知道这很难堪但我还是得说”的悲壮。
“我们是来拉投资的。不是借钱,是合作。山东有资金,有技术,有购买设备的渠道。我们合作开发陕西,有钱大家一起赚。”
冯诺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敲着,嗒嗒嗒,一下,两下,三下。他看了一眼徐树铮,徐树铮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神里交换了一句无声的话——你信吗?我不信。
冯诺收回目光,看着鹿钟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带着一种“我是做生意的,不是做慈善的”的冷静。
“投资可以,你们得有抵押呀。上次那两百万,是出于信任,没有要抵押。这次这么大的投资,没有抵押是不可能的。”
鹿钟麟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两盏被点亮的油灯。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拔高了一度,带着一种“我想到办法了”的兴奋。
“我们用陕西做抵押!还不起钱,陕西归你。”
冯诺的嘴角抽了一下。徐树铮的嘴角抽了一下。两个人同时看着鹿钟麟,眼神里写着同一个意思——你说的是人话吗?
徐树铮放下茶杯,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鹿钟麟的眼睛。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往地上钉钉子。
“用陕西做抵押?你咋不说用西北军做抵押呢?”
鹿钟麟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尴尬的笑,不是苦笑,是那种“也行”的笑,嘴角咧开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也行。又铮兄要是同意,我们用西北军抵押也行。”
徐树铮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他笑了,不是微笑,不是浅笑,是那种“哈哈哈哈”的大笑,笑得直不起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到冯诺腿上的三花猫被吓醒了,“喵”了一声跳到了地上。
冯诺也被逗笑了,嘴角往上翘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整个人从“严肃”切换到了“看戏模式”。
徐树铮笑够了,直起腰,抹了一把眼泪,看着鹿钟麟,用一种“我跟你说实话你别不爱听”的语气开了口。
“你们西北军穷得都尿血了,还用西北军抵押?西北军要是维持不住了,我们找谁要钱?”
鹿钟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的嘴巴张着,合不上。他想反驳,但不知道该说什么。西北军穷,这是事实。西北军发不出军饷,这也是事实。西北军要是真垮了,他拿什么还钱?拿什么抵押?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咽得很慢。他看了看冯诺,又看了看徐树铮,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我知道我说什么你们都不信但我还是要说”的倔强。
“又铮兄,西北军是穷,但西北军不会垮。冯总司令在,西北军就在。”
徐树铮看着他,看了两秒钟。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行,你有骨气”的认可。
“行。那你们把抵押物列个清单。土地、矿产、工厂——能抵押的,都列出来。我们评估一下。”
鹿钟麟点了点头,弯腰鞠了一躬,转身走了出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节奏比来时快了几分。不是赶路,是心虚。
门关上了。冯诺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看着徐树铮,问了一句。
“你觉得,他们能还上吗?”
徐树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咽了,放下。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还不上。但抵押物拿到了,他们就不敢不还。不还,咱们就收地。”
冯诺的嘴角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行,那就这么办”的踏实。
“牛大力——”他朝门外喊了一嗓子。
“到!”牛大力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
“给骡子加个苹果。大年初一,让它也过个年。”
牛大力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窗外,济南城的鞭炮声又响了起来,噼里啪啦的,像是在替冯诺把心里的那口气放出去。
鹧鸪天·投资
大年初一客登门,鹿公忐忑拜新尊。
怕见徐公手太黑,笑脸堆满不敢嗔。
开口合作非借钱,开发陕西振乾坤。
冯诺一句要抵押,鹿郎拍胸陕西跟。
徐公笑问西北军,穷得尿血拿啥存?
鹿郎咬牙说不垮,抵押清单回头论。
送客出门鞭炮响,骡子得一苹果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