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一年二月十八日,农历大年初一,济南。
冯诺昨晚没睡好。不是守岁,是鞭炮太响了。从除夕傍晚开始,济南城的鞭炮声就没断过,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城墙上放了一整夜的机关枪。三花猫被吓得钻到了床底下,半夜才爬出来。骡子倒是淡定,该吃吃该睡睡,只是偶尔打个响鼻表示不满。牛大力更惨,他守在冯诺卧室门口,被鞭炮声震得耳朵嗡嗡响,一宿没合眼。
天还没亮,冯诺就被牛大力叫醒了。不是牛大力想叫,是门外已经有人在等着拜年了。冯诺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黑乎乎的天,骂了一句“你大爷的”,翻了个身继续睡。牛大力在门外喊了八遍“长官,人越来越多了”,第九遍的时候连骡子都听不下去了,在院子里叫了一声,冯诺才不情不愿地从被窝里爬出来。
穿衣服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大年初一,他得讲两句。不是他想讲,是孙世尧昨天特地提醒他的——“总座,明天拜年,您得说几句。新年致辞,图个吉利。”冯诺当时正在吃花生米,嚼了两颗,含混地说了一句“你帮我写”。孙世尧说“我写不合适,得找徐总参谋长”。冯诺摆了摆手,说“行吧行吧,让他写”。然后他就把这事忘了。
现在他想起来了。他一边系扣子一边朝门外喊:“牛大力,去把徐树铮给我找来的稿子拿来!”牛大力愣了一下。“长官,什么稿子?”冯诺也愣了一下。“徐树铮没给我送稿子?”牛大力摇了摇头。冯诺的嘴角抽了一下,把扣子系错了位,又解开重新系,心里在骂——徐树铮你个老王八蛋,让你写个稿子你都不写,你是不想过年了吧。
他穿好衣服,走出卧室,穿过走廊,来到会客厅。然后他愣住了。
会客厅里站满了人。德国商人,布劳恩、道格,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洋面孔,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手里捧着礼盒,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四月的桃花。本地的大士绅——留着山羊胡、穿着长袍马褂的老头们,手里捧着红纸包,躬着腰,脸上的褶子堆成了一朵朵老菊花。山东的民政官员——孙世尧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的表情写着“我是代表”。后面还站着十几个新面孔,都是他这半年来提拔的新人,有的当了县长,有的当了处长,有的当了局长。大部分人上任不到半年,但都是有本事的人。没本事的,早就被孙世尧的流动法庭给办了。
冯诺站在会客厅门口,看着这群人,忽然有点不习惯。这是他穿越到这个时代过的第一个新年。上辈子在精神病院里,过年也就是加个菜、发两块糖,护工说一句“新年快乐”,然后就没了。这辈子不一样了,他是山东保安司令,手握二十万大军,坐拥全省地盘,麾下文官武将几百号人。大年初一,来给他拜年的,从德国商人到本地士绅,从省政府官员到各县长官,站了满满一屋子。
冯诺深吸一口气,走到会客厅正中间,站定。众人齐刷刷地弯腰拱手。“总座新年大吉!”“冯司令过年好!”“给总座拜年了!”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麻雀在开会。
冯诺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落在孙世尧脸上——孙世尧点了点头,给他使了个眼色。冯诺没看懂那个眼色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该他讲话了。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诸位,过年好。”
众人齐声回应:“总座过年好!”
冯诺顿了顿,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纸上写着几行字,是徐树铮昨晚写好的新年致辞,牛大力刚才送来的。他展开纸,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皱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整张脸皱成了一个“这写的是什么玩意儿”的形状。
文言文。
满篇的“岁序更新”“万象昭苏”“夙夜在公”“共襄盛举”,看得他脑仁疼。他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又从最后一行扫回第一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认真。但他的表情越来越迷茫,越来越困惑,最后定格在一种“我好像看懂了又好像没看懂”的恍惚。
他抬起头,看着满屋子的人。满屋子的人也看着他。空气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冯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带着一种真诚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求知欲。
“这个字念啥?”
他用手指着稿纸上的一个字,抬起头,看着徐树铮。徐树铮站在人群后面,双臂抱胸,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愤怒,不是无奈,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认命。他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有回答。
会客厅里鸦雀无声。众人的目光从冯诺脸上移到了那张稿纸上,又从稿纸移到了徐树铮脸上,又从徐树铮脸上移到了孙世尧脸上。孙世尧的脸从红润变成了苍白,从苍白变成了铁青,从铁青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介于“我来救场”和“我也想跑”之间的颜色。他咽了口唾沫,往前迈了一步,弯着腰,凑到冯诺身边,伸头看了一眼稿纸。
“总座,这个字念‘夙’。夙夜在公的夙。意思是——”
“行了行了,你直接给我念一遍吧。”冯诺把稿纸往孙世尧手里一塞,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你来替我开会”。
孙世尧接过稿纸,手在微微发抖。他深吸一口气,把稿纸举到面前,开始念。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给小学生听写。“岁序更新,万象昭苏。值此民国二十年新春佳节,谨向山东全体军民致以诚挚问候……”
冯诺站在旁边,听着孙世尧念稿,头一点一点地点着,像一只在打瞌睡的老猫。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听一场很重要的报告。但你仔细看他的眼睛,就会发现他什么都没听进去。
徐树铮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从“认命”变成了“不服”,从“不服”变成了“算了算了”。他在心里默默地告诉自己——十八岁,这个年纪正应该上学呢。不认识文言文,正常。字认不全,也正常。不正常的是,他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出来了。徐树铮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咽得很慢。他在心里把冯诺和段祺瑞做了一个对比——段祺瑞六十六岁,古文功底深厚,写文章不用草稿。冯诺十八岁,连“夙”字都不认识。但他不觉得丢人,因为他根本就不在乎丢不丢人。一个连卧室门都不锁的人,会在乎别人怎么看他的文化水平吗?
孙世尧念完了。众人齐刷刷地鼓掌,掌声热烈,像过年放鞭炮。冯诺点了点头,说了句“大家过年好,吃好喝好”,然后转身走了。
会客厅里的人面面相觑。这就完了?新年致辞,就这?徐树铮从人群后面走出来,走到孙世尧身边,从他手里拿过那张稿纸,折了折,塞进口袋。他看着冯诺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算了,习惯了”的无奈。
山东保安司令部,总司令办公室。徐树铮坐在冯诺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他一手拿着毛笔,一手按着信纸,正在批一份关于山东讲武堂筹建方案的报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他已经在这张椅子上坐了一个多时辰了,腰有点酸,脖子有点僵,但他没有起来。
他已经习惯了。不对,不是习惯了,是不得不习惯。谁让那个小东家懒呢。冯诺现在也不在栖霞了,搬到济南来了。他以为搬到济南冯诺会勤快一点——毕竟省城嘛,事情多,见的人多,总不能天天躺着吧。事实证明他错了。冯诺在济南和在栖霞没有任何区别——该躺着躺着,该睡觉睡觉,该撸猫撸猫,该喂骡子喂骡子。唯一的区别是,他换了一把更软的沙发。
所以徐树铮现在几乎不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办公了。不是他不想回去,是回不去。冯诺有事老问他,问他他就得答,答了他就得办,办了他就得写,写了他就得批。批完了冯诺连看都不看,直接说“行了你去办吧”。一来二去,他的办公室就空了,文件全搬到了冯诺的办公室。他本人也搬到了冯诺的办公室,坐在冯诺的位置上,用冯诺的笔,批冯诺的文件。
冯诺呢?冯诺躺在沙发上,腿上是猫,身上是毛毯,手里拿着零食,嚼得嘎嘣嘎嘣的。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正在晒太阳的老猫。他看着徐树铮在办公桌后面忙碌,嘴角微微翘着——不是笑,是那种“有人替我干活真好”的踏实。
徐树铮批完最后一份文件,放下笔,靠在椅背里,揉了揉眼睛。他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冯诺,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我跟你说个事”的随意。
“西北军的鹿钟麟来了。”
冯诺嚼饼干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的眼珠转了转,嘴里含混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鹿钟麟?”
他的脑子转了一下。鹿钟麟——这个名字他听过。不是在这一世,是在前世。历史课本上,民国史那段,有个名字叫鹿钟麟。干什么的?他想了三秒钟,然后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一盏被点亮的油灯。
“是那个把溥仪赶出紫禁城的人吗?”
徐树铮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居然知道这个”的意外。
“对,就是他。”
冯诺从沙发上坐了起来。三花猫被颠了一下,不满地叫了一声,跳下地,蹲在旁边开始洗脸。冯诺把毛毯掀到一边,身体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徐树铮。
“他来干啥?大过年的。”
徐树铮靠在椅背里,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用一种“这还用问”的语气开了口。
“干啥?来借钱的呗。”
冯诺的眉头皱了一下。
“借钱?冯玉祥不是刚借走两百万吗?那两百万还没还呢,又来借?”
徐树铮的嘴角往下撇了撇,声音里带着一种“你太天真了”的无奈。
“人家来两天了,一直在济南接待公馆等着。没好意思大年三十上门,今天大年初一,估摸着你心情好,就来碰碰运气。”
冯诺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敲着,嗒嗒嗒,一下,两下,三下。他在想——两百万,冯玉祥借走了,还没还。西北军十几万人,发两个月军饷就花掉一百万,剩下的一百万能撑两个月。两个月后呢?再来借?没完没了?
他看了一眼徐树铮,问了一句。
“那咱们——打发了?”
徐树铮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亮光,是那种“你终于硬气了一回”的光。但冯诺紧接着又摆了摆手,语气从“打发”切换到了“别别别”,切换之快,堪比川剧变脸。
“别别别,别呀。给他打发了,冯玉祥赖账咋办?”
徐树铮看着他那副“我怕他不还钱”的表情,忽然笑了。不是微笑,不是浅笑,是那种“哈哈哈哈”的大笑,笑得直不起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到沙发上的三花猫都被吵醒了,不满地“喵”了一声跳到了窗台上。
冯诺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嘴角往下撇了撇,声音拔高了半度。
“你笑什么?”
徐树铮笑够了,直起腰,抹了一把眼泪,看着冯诺,用一种“我来给你上一课”的语气开了口。
“看来你是不知道北洋的作风啊。”
冯诺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作风?”
徐树铮靠在椅背里,翘起二郎腿,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下巴微微抬起,用一种“我给你讲个故事”的语气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
“欠债不还,天经地义。”
冯诺听出了那八个字底下的分量——不还,就是不还,你能把我怎么着?
冯诺的嘴巴张开了,没有合上。“冯玉祥这个倒戈将军,你还指望他还钱?”徐树铮的声音拔高了一度,带着一种“我跟你说实话你别不爱听”的认真,“西北军为什么穷?不是因为他们不会挣钱,是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想过还钱。借阎锡山的,不还。借老蒋的,不还。借你的,也不还。能拖就拖,拖不过就赖,赖不过就——你再借我点,我把前面的还你。”
徐树铮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不是愤怒,不是鄙视,是一种“我跟这种人打了半辈子交道,太了解他们了”的无奈。
“冯玉祥这个人,人品怎么样,你心里没数吗?”
冯诺沉默了。冯玉祥,倒戈将军。从北洋倒向国民军,从国民军倒向老蒋,从蒋介石倒向阎锡山,从阎锡山倒向——他都不知道倒过多少次了。倒戈都不怕,还怕赖账?
冯诺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天花板上有一盏吊灯,水晶的,在大年初一的阳光下折射出七七八八的光斑。他看着那些光斑,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我认了”的无奈。
“那——他来都来了,见见吧。”
徐树铮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冯诺,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终于学聪明了”的欣慰。
“小司令,北洋欠债不还的传统,您今天算是见识了。”
冯诺翻了个白眼。他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他皱了皱眉,但他咽了下去。
“见识了。以后再也不借钱给姓冯的了。”
徐树铮笑了笑,推门走了出去。
冯诺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三花猫从窗台上跳下来,在他腿上重新团成一团。他把毛毯拉到胸口,闭上眼睛。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敲着,嗒嗒嗒,一下,两下,三下。
他在想——两百万大洋,冯玉祥要是真不还,他上哪儿要去?打?西北军十几万人,虽然穷,但也不是吃素的。骂?冯玉祥那个脸皮,骂两句不痛不痒。告?告到老蒋那儿?老蒋巴不得他跟冯玉祥打起来。
算了。
就当花钱买个教训。
冯诺翻了个身,面朝沙发背。
“牛大力——”
“到!”牛大力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
“给骡子加个苹果。今天大年初一,过年了。”
牛大力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窗外,济南城的鞭炮声又响了起来,噼里啪啦的,像是在替冯诺把心里的那口闷气放出去。
鹧鸪天·拜年
大年初一拜年忙,满屋衣冠挤满堂。
洋商士绅齐拱手,文官武将各登场。
冯诺开口念稿子,一字不识问徐郎。
孙公救场念一遍,众人鼓掌喊吉祥。
徐公坐在长官位,批完文件腰背僵。
忽报西北鹿钟麟,借钱又来这一桩。
两百万还未还账,冯玉祥倒戈名扬。
徐公笑说北洋事——欠债不还,天经地义没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