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一年二月十五日,午后,金陵官邸。
老蒋站在窗前,手里拄着文明杖,杖头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闪着细碎的光。他没有看窗外,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右手食指一下一下地点着左手手背,嗒、嗒、嗒,像一座走得很慢的老钟。文明杖杵在地板上,纹丝不动,像一根长在地里的铁棍。他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久到茶杯里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换了三遍,他一杯都没喝。
他在想一个人。不对,他在想两个人。一个在济南,一个在北平。济南那个躺在沙发上盖着毛毯撸猫,北平那个坐着专机去跟张学良把酒言欢。这两个人,一个懒得出奇,一个狂得没边,凑在一起,让他心里头那根刺越扎越深。
他转过身来,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文明杖靠在椅子扶手上。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个人——何部长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没喝,也没放下。
陈诚坐在他旁边,腰杆笔挺,军装笔挺,连领口的风纪扣都扣得一丝不苟,但他的表情不太笔挺,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算一道很难的数学题。
刘峙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份电报,已经看了三遍了,还没放下。
顾祝同坐在刘峙旁边,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但谁都知道他没睡。
戴笠站在门口,腰杆笔挺,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一根门柱。别人都能坐着,只有他得站着,这是规矩,谁让他官小呢。
何部长把茶杯放下了。他放下茶杯的动作很慢,像在进行某种宗教仪式,茶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他抬起头,看着老蒋,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往外吐苦水。
“冯玉祥去济南借到了军费,徐树铮今天又到北平。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啊。”
老蒋的手指停了一下。冯玉祥借到了军费,两百万大洋,不是两百万废纸,是两百万现大洋。他封锁了西北那么久,驼队不让走,马队不让过,连运粮食的骡子都恨不得给它脖子上挂个“禁运”的牌子。结果冯诺一张汇票,把她的封锁撕了个口子。徐树铮去北平,八架战斗机护航,排场比他去视察部队还大。张学良亲自出府迎接,设宴款待,称兄道弟。鲁奉两军的关系要是真破冰了,他在华北的布局就被动了。
陈诚推了推眼镜,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才放出来的,不轻不重,不偏不倚,既点明了核心,又拍得不动声色。
“小冯不敢,也不会跟中央对着干。但是徐树铮敢,而且正在找同盟,强化山东与各地方的联系。小冯之前是不在乎跟东北军的关系怎样,这次徐树铮去北平,鲁奉两方的关系可能会破冰。”
老蒋的手又开始点了。嗒嗒嗒,一下,两下,三下。不敢,不会——这两个词从他脑子里蹦出来的时候,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倒是会说话”的满意。
冯诺那个人,他是研究过的。名义上永远是坚定拥护,跟其他地方势力没有勾连,虽然是一点血没有出,但是面子上给得足足的。上次送了他一辆福特V8,说是“特地买的,一次都没有开过”,他让人查了,那车是布劳恩送的,冯诺一分钱没花。但这个面子,他领了。中原大战的时候,冯诺在胶东折腾,他没有腾出手来收拾。不是不想,是没必要。一个连地图都看不懂的小瘪三,能翻出什么浪花?
现在不一样了。徐树铮在他那儿,段祺瑞给他站台,冯玉祥找他借钱。这个小瘪三,快成“东北亚交际花”了。老蒋的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两下,嗒嗒,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我今天心情不太好”的沉闷。
“我对冯诺还不够宽容吗?不仅仅无视逮捕冯玉祥的命令,还借给冯玉祥军费。他要干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怒气。他对冯诺一直是当个模板来用的——不跟他对着干,坚定的支持金陵中央政府,自己很宽容,很通情达理的。结果呢?你让他逮冯玉祥,他不逮,还借给人家两百万。你让他跟各地军阀保持距离,他不保持,还派徐树铮去北平拉关系。你到底想干什么?老蒋在心里把这句骂了七八遍,没有骂出口,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替他骂了。
顾祝同睁开眼睛,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我已经想过了”的笃定,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技术报告。
“以我们对小冯的了解,与各地军阀加强联系,肯定不是冯诺的想法。”
老蒋的眉毛动了一下。刘峙把电报放下了,接过了话头,语气笃定得像在念判决书。
“小冯不在乎。”
陈诚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深,像是在替所有人把心里的那口浊气吐出去。他点了点头,自然的接过话题。
“说的对。冯诺那个小兔崽子,根本就不在乎跟各地的关系。心里对中央有畏惧,也是委员长雄才大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何部长和刘峙,最后落在老蒋脸上,声音拔高了一度,像是在做总结陈词。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冯诺的四个军事主官——张亚博、刘文杰、李立,还有赵洪昌——根本不服徐树铮。但是徐树铮为啥还能这么干?根本的原因就是冯诺不想管。冯诺对山东军政事务,是能推就推。但凡手下能干的,他绝对是连问都不问。”
何部长的嘴巴张开了,没有合上。他当了这么多年军政部长,见过懒的,没见过这么懒的。一个总司令,手下四个主官不服从总参谋长,他不管。总参谋长去北平拉关系,他不过问。冯玉祥来借钱,他借了。老蒋让抓人,他不抓。
何部长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你确定不是在逗我”的不可置信。
“这个小兔崽子——这么懒?”
陈诚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不大,但频率很高,像一只啄米的鸡。
“可不就是这么懒吗?”
戴笠站在门口,腰杆笔挺,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一根门柱。他听见这句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终于轮到我说话了”的如释重负。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他被看得后背一凉,但脸上没有露出来。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背了很多遍的口供。
“根据不完整的情报,冯诺自己一般啥也不干。有问题就找人解决,所以他手下的将领职责清晰,分工明确。徐树铮的行动,大概率就是冯诺懒得管,徐树铮自己做主就行。”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老蒋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敲着,嗒嗒嗒,一下,两下,三下。他在想——懒得管。一个手握二十万大军的封疆大吏,懒得管。一个敢用废机油泼关东军司令部、敢跟东北军叫板的疯子,懒得管。
老蒋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他妈居然被一个懒汉搞得睡不着觉”的无奈。
老蒋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冯诺不是不想跟他对着干,是懒得跟他对着干。不是不敢,是懒。这种对手,比敢的还难对付。敢的,你有办法对付他。懒的,你拿他没办法。因为他根本不接招。你出拳,他躺下。你骂他,他睡觉。你拉拢他,他不要。你威胁他,他不在乎。你怎么对付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
老蒋的手指停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他皱了皱眉,但他咽了下去。他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里,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看着天花板。
“徐树铮去北平,谈不出什么。”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张学良那个人,你给他面子,他接着;你给他里子,他揣着;你让他掏东西,他跟你装傻。徐树铮再厉害,也撬不开一个装傻的人的口袋。”
何部长点了点头。陈诚点了点头。刘峙点了点头。顾祝同点了点头。戴笠不敢点头,但他的眼神里写着“委员长说得对”。
老蒋站起来,拄着文明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金陵二月的风灌进来,带着梅花香和泥土解冻的腥味。他深吸一口气,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那个远在济南、躺在沙发上、腿上趴着猫的年轻人。
“冯诺那个小兔崽子——到底是真懒,还是装的?”
没有人回答。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跟谁告别。
老蒋关上窗户,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他拿起笔,蘸了墨,在一张空白的电报稿纸上写了一行字——“继续监视。勿轻举妄动。”
写完了,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里,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又开始敲了。嗒嗒嗒,一下,两下,三下。
戴笠站在门口,看着老蒋那副“我懒得想了”的表情,在心里默默地给冯诺加了一条备注——“此人极懒,疑似真懒。但懒到这个程度,不像装的。”
他合上小本子,塞进口袋,悄悄地退了出去。
七绝·懒
金陵官邸话短长,都说小冯懒如蝗。
不抓老冯不表态,只顾撸骡晒太阳。
徐公北上拉关系,他在济南睡得香。
若是真懒还好办,怕是装懒更难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