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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一年二月十五日,农历腊月二十八,济南机场。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线上透出一抹鱼肚白,像一只眯缝着的眼睛,懒洋洋地看着底下这片被冻硬了的土地。风不大,但冷,从北边刮过来,带着内蒙古的沙尘,打在脸上生疼。跑道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地勤人员正在撒沙子防滑。

福特三发运输机停在跑道尽头,银白色的机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光,机翼上的青天白日徽清晰可见。舷梯已经架好了,徐树铮从车里出来身着上将军服,外面罩着卡其色呢子大衣。他身后跟着一个随从和八个卫兵,清一色的卡其色军装,钢盔锃亮,汤姆逊冲锋枪端在手里,枪口朝下。

徐树铮站在舷梯旁边,回头看了一眼济南城的方向。灰扑扑的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城墙上头的机枪掩体黑洞洞的,像一只只半闭的眼睛。他看了一瞬,收回目光,扫了一眼机场周围。没有送行的人。不是没人想来,是冯诺还没起床。

徐树铮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就知道”的无奈。来山东快一个月了,他已经习惯了冯诺的作息——晚上不睡,早上不起,中午还在赖床。别说送他了,就是老蒋来了,冯诺该睡还是睡。他转身上了舷梯,皮鞋踩在铁皮上,发出“叮叮叮”的响声,像在弹一首古老的曲子。八个卫兵跟在他后面,步伐整齐,皮靴踩得舷梯直颤。

天空中,八架p-12战斗机已经在巡航了。在济南上空盘旋着,一圈一圈地转,高度维持在两千米,机翼在晨光中闪着银灰色的光。引擎的轰鸣声从高处压下来,沉甸甸的,像一块看不见的铁板扣在机场上空。领航机看见了地面上的福特三发,调整航向,在机场上空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然后朝北方向飞去。其余七架跟在后面,编队整齐,像一群迁徙的大雁。

福特三发开始在跑道上滑行,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机尾抬起来了,机轮离开了地面。机身微微一沉,然后稳稳地向上爬升,像一只被弹弓射出去的石子,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八架p-12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两架在前方领航,两架在左侧护航,两架在右侧护航,一架在后方压阵,一架在高空警戒,整整齐齐,像用尺子量过的。

徐树铮靠在舷窗边,往下看了一眼。济南城在脚下越来越小,灰扑扑的城墙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线,远处的黄河像一条金色的丝带,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小司令虽然懒,但办事还算靠谱”的满意。

北平,南苑机场。

东北军的飞行员们蹲在机库门口抽烟,缩着脖子,哈着白气。天冷,飞机也冷,引擎不好启动,他们懒得动。一个年轻的飞行员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抬起头,正准备抱怨今天的天气——然后他的嘴巴张开了,没有合上。

“我操……”

旁边的飞行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烟从嘴里掉了下来,落在裤腿上,烫得他“嘶”了一声,但他顾不上疼,眼睛直直地盯着天空。

东边的天际线上,一架银白色的运输机正在缓缓靠近。它的身后跟着八架战斗机,两前两后,左右各两架,还有一架在高空,像一把撑开的伞罩在运输机上面。p-12,银灰色的机身,机翼上的青天白日徽在阳光下刺眼得像一面旗。编队整齐,气势逼人,从东边的天际线一路铺过来,像一片移动的乌云。

“什么玩意儿……”那个年轻的飞行员从地上弹起来,脸上的表情写着“我不服”,声音拔高了好几度,“上次来四架护航,这次八架?太他妈嚣张了吧!”

旁边几个飞行员也跟着站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酸。有人说“显摆什么”,有人说“有飞机了不起啊”,有人说“要不是上次被他们偷袭,我们也能——”最后那个“能”字还没说完,就被人拽了一下袖子。

队长从机库里走出来,穿着一件半旧的飞行夹克,领子竖起来,脸被风吹得通红。他的目光从天上那八架p-12上扫过,停了两秒钟,然后收回来,落在那群义愤填膺的飞行员脸上。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让人后背发凉的寒气。

“收敛一点。这个人不简单。”

他的语气平听起来很严肃,但那个“不简单”三个字咬得很重。飞行员们不说话了。队长说不简单,那就不简单。他们重新蹲下来,重新点烟,重新缩着脖子,哈着白气。但他们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往天上瞟。八架p-12,一架挨着一架,从机场上空掠过,引擎的轰鸣声从高处压下来,震得机库的玻璃窗都在抖。

徐树铮的专机降落了。

轮胎擦在跑道上,冒起一股白烟,滑行了一段,稳稳地停住了。舷梯还没放下,机舱门先开了。八个卫兵鱼贯而出,动作快得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从舷梯上跑下来,在地面上迅速散开。两个人守在舷梯两侧,两个人面朝外警戒,两个人站在机头方向,两个人守在机尾。汤姆逊冲锋枪端在手里,枪口朝下,但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随时可以抬起来。

站台上的东北军卫兵看着这一幕,嘴角往下撇着,整张脸皱成了一个“你至于吗”的形状。一个年轻的卫兵实在没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又他妈是这个死出。”

旁边的老兵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着两个字:闭嘴。年轻卫兵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徐树铮最后一个从机舱里走出来。他没有扶舷梯扶手,走得稳稳当当,像是在平地上散步。他的大衣没有系扣子,下摆在晨风中微微飘动,整个人从上到下透着一种“我是来办大事的”从容。他走下舷梯,站定,整了整衣领,目光扫了一眼站台上那些表情各异的东北军卫兵。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来了,你们看着办”的淡然。

幕僚长从站台那头快步走过来。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腰杆笔直,气度不凡。他的脸上堆着笑,那笑容热情得像一团火,嘴角咧到了耳根,眼角的褶子堆成了一朵老菊花。他走到徐树铮面前,伸出手,双手握住徐树铮的右手,上下摇了摇,力道不大,但很热络。

“又铮先生,欢迎,欢迎啊!”

他的声音又亮又脆,像炒豆子,语气热情得像在迎接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有敬畏,有忌惮,还有一种“我知道你是什么人,我会小心伺候”的谨慎。

徐树铮笑了,笑声不大,但很爽朗,像一阵风吹过松林,带着一种“我跟你很熟”的随意。他拍了拍幕僚长的手背,语气平淡得像在跟邻居打招呼。

“哈哈,幕僚长客气了。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无事不登三宝殿”七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幕僚长听出了那七个字底下的含义——不是来叙旧的,是来谈事的。他在心里默默地把警戒等级调高了一档,脸上却笑得更加灿烂了。

“又铮先生说笑了,您能来北平,是东北军的荣幸。请,少帅已经在恭王府备好接风宴了。”

两个人同乘一辆车。黑色福特,车头插着青天白日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徐树铮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幕僚长坐在他旁边。车子驶出机场,穿过北平城,沿途的街景在车窗外缓缓后退。徐树铮看着窗外那些灰扑扑的胡同、斑驳的院墙、光秃秃的国槐,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是“故地重游”的光。

北平他并不陌生。第一次来的时候,他还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跟在段祺瑞身后,出入总统府,会见各国使节,意气风发。那一次来,是作为总参谋长。世事无常,兜兜转转,他又以同样的身份回到了这里。幕僚长坐在他旁边,时不时说几句客套话——“北平的冬天冷,又铮先生注意保暖”“又铮先生这几年在哪里高就”“又铮先生风采依旧”——徐树铮一一应答,不冷不热,不远不近,既不让人觉得他在敷衍,也不让人觉得他在套近乎。

幕僚长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在东北军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张作霖,见过张学良,见过各路诸侯,自认为是个八面玲珑的人。但在徐树铮面前,他觉得自己像个小学生——你说什么他都懂,他想什么你猜不到。老狐狸,真正的老狐狸。

恭王府到了。

张学良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灰绿色的戎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腰间扎着武装带,皮靴擦得锃亮。他的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整个人从上到下透着一种“我是主人”的气派。他的脸上挂着笑,那笑容热情得像一团火,嘴角咧到了耳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但如果你仔细看,你会发现那笑容只停留在皮肤表面,没进到肉里。

他看着那辆黑色福特从远处驶来,看着幕僚长先从车里出来,看着徐树铮从车里出来。他的目光落在徐树铮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快步迎了上去。

“啊哈哈,又铮先生,别来无恙啊!”

他的声音又亮又脆,像炒豆子,语气热情得像在迎接一个失散多年的亲人。他伸出手,双手握住徐树铮的右手,上下摇了摇,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他的表情是那种“我很高兴见到你”的真诚,真诚得像演了一百遍的戏。

徐树铮看着他那张笑脸,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行,你小子比你爹会来事”的玩味。他拍了拍张学良的手背,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一个晚辈说话。

“汉卿,你成长了很多啊。”

“又铮先生过奖了。”张学良的笑容没变,但他的眼神变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但徐树铮看出来了。那是被人当孩子看的不满。他忍住了,没有发作。

“请,里面请。”

他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徐树铮迈步走进了恭王府。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这座王府的分寸。

恭王府的接待大厅很大,足有几十平米,中间一张大圆桌,铺着金黄色的桌布,桌布上绣着龙凤呈祥的花纹,富贵逼人。桌上摆满了菜,有燕窝,有鱼翅,有鲍鱼,有海参,有烤鸭,有烧鹅,有清蒸鲈鱼,有红烧蹄髈,有四干果四蜜饯四点心四冷荤,还有好几瓶茅台和几瓶法国红酒。旁边的小桌上摆着几瓶啤酒——青岛啤酒,张学良特地让人准备的。

张学良把徐树铮让到主位旁边,自己坐在主位上。他端起啤酒杯,朝徐树铮举了举,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

“大冬天,喝点啤酒,不要拘束。都不是外人。”

他在心里补了一句——你徐树铮当年跟我爹称兄道弟,论辈分你是我叔叔。我拿你当长辈招待,你不能不给面子吧?徐树铮端起啤酒杯,抿了一口,放下。啤酒是凉的,冬天喝啤酒确实不太对味,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不适的表情,好像大冬天喝啤酒是天经地义的事。

“汉卿有心了。”

他的语气平淡,但“有心了”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长辈夸晚辈的慈祥。在座的东北军将领们听着这话,心里头那个滋味,怎么说呢——像吃了一颗没熟透的杏子,酸得牙根发软。但他们不敢说什么。徐树铮是什么人?皖系操盘手,收复外蒙的大功臣,连张作霖都要让他三分的人。他们算什么?

徐树铮放下酒杯,靠在椅背里,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将领们,然后落在张学良脸上。他没有绕弯子,没有寒暄,没有“今天天气不错”。他看着张学良的眼睛,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带着一种“我说正事的时候你别跟我打哈哈”的认真。

“汉卿啊,我此次登门,就一件事。”

张学良的笑容薄了几分。他把酒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沿上,表情从“热情”切换到了“认真”。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才放出来的。

“您说。只要能答应,我一定答应。”

徐树铮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小子说话好听”的认可。但他也听出了那句“只要能答应”底下的潜台词——我佩服你,但是事我不一定干。冯诺那个小兔崽子,得谁恶心谁。我们东北军的名声现在这么臭,有一半的原因都是因为冯诺。他骂我们是土匪,骂我们纵兵行凶,骂我们前三次入关不干人事。他把我们的名声搞臭了,还想跟我们缓和关系?徐树铮端起啤酒杯又抿了一口,放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跟他没什么关系的事。

“我这次来,主要是为了鲁奉两军的关系。大家都没有什么深仇大恨,虽然在吴桥,我们两军进行过空战,但是互有胜负嘛。有矛盾说出来,大家还是能坐下来把酒言欢的嘛。”

话音刚落,在座的东北军将领有几个人的脸色当场就垮了。吴桥空战——互有胜负?六架对一架,损失六架,击落一架,这叫互有胜负?你们干掉我们六架飞机,我们干掉你们一架,这叫互有胜负?你们干掉我们二十七名侦察兵,我们干掉你们——我们一个人都没干掉。你们的人全活得好好的,我们的二十七个人全死了。这叫互有胜负?

张作相坐在张学良的右手边,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吃了一整根苦瓜。他的嘴角往下撇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手里的酒杯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他想说话,想骂人,想把啤酒杯摔在地上。但他没有。不是不敢,是不能。徐树铮代表的是山东,是冯诺,是那个疯子。你摔了杯子,就是撕破了脸。撕破了脸,下一次来的就不是徐树铮了,是p-12。

他把那口气咽了下去,咽得喉咙咕咚一声响,像吞了一块没嚼烂的骨头。

张学良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在心里骂了一万句脏话——互有胜负?你怎么好意思说的?你们飞行员跳伞被你们自己人找到带回去的,我们飞行员跳伞被俘虏后你们给送回来的。你们干掉我们二十七个侦察兵,我们连你们一根汗毛都没碰着。这叫互有胜负?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咽得很慢。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往地上钉钉子。

“缓和关系,这个没有问题。就是——冯司令的诚意,是不是得表现一下啊?我们也出点诚意。”

他说的是“冯司令”,不是“小兔崽子”。在座的将领们听出了这个称呼的变化,对视了一眼。少帅今天这是怎么了?以前提起冯诺都是“小兔崽子”“小瘪三”“精神病”,今天怎么叫“冯司令”了?

山东的工业区今年开春就要全面动工了,钢铁、石油、化工、汽车、电力,全部都是德国技术。青岛的道奇卡车生产线每个月五百辆,烟台的奔驰生产线每个月五百辆,订单排到了明年。冯诺的军队还在扩编,三个师的总兵力已经突破了二十万。二十万,全美械。山东沿海的岸防工事群已经基本完工,十二座巨型岸防炮台重新浇铸完毕,鬼子舰队根本不敢靠近。最关键的是——段祺瑞去了济南,徐树铮当了总参谋长,冯诺有了“名分”。

张学良想到这里,心里头那个滋味,怎么说呢——没法说。他叫了“冯司令”。不是尊重,不是忌惮,是因为当着人家的面叫小兔崽子不合适。

徐树铮看着张学良,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不是大笑,不是微笑,是那种“行,你小子比你爹会说话”的笑。

“汉卿,诚意不是挂在嘴上的。山东的诚意,你今天已经看见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在座的将领们脸上扫过,声音拔高了一度。

“八架战斗机护航,从济南飞到北平。这个诚意,够不够?”

张学良的嘴角抽了一下。够不够?当然够。八架p-12护送一架运输机,沿途经过河北,下面是他的地盘。他的空军看见了,敢起飞拦截吗?不敢。上次在吴桥上空,人家p-12打他们跟玩似的。八架不多,但他不知道后面还有没有。这是一个提醒——我有空军,比你强。我有飞机,你也有,但你那些破飞机不够我打的。

张学良举起酒杯,脸上的笑容重新堆了起来,比刚才又灿烂了几分。

“又铮先生说得对。诚意不是挂在嘴上的。来,喝酒。”

徐树铮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杯壁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叮”。

两个人同时把酒干了。

放下杯子,徐树铮靠在椅背里,翘起二郎腿,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他的表情从“谈正事”切换到了“闲聊”,切换之流畅,堪比川剧变脸。他看着张学良,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汉卿,东北的局势,你比我清楚。关东军最近动静不小,你打算怎么办?”

张学良的笑容薄了几分。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我不想谈这个话题”的沉重。

“又铮先生,今天是接风宴,不谈国事。”

徐树铮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行,你不谈就不谈”的淡然。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没有再问。

窗外的北平城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跟谁告别。

鹧鸪天·八机护航

腊月廿八雪未消,济南机场寒意高。

八架战鹰天上转,一架福特待起锚。

徐公登机无人送,冯诺被窝睡正牢。

北平南苑群僚见,八机列阵惊英豪。

队长低喝收敛点,小兵嘀咕太招摇。

恭王府里把酒欢,张学良笑脸相邀。

互有胜负轻描淡写,诚意先看八机飙。

莫道鲁奉无和气,酒杯底下藏刀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