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一年二月十五日夜,北平恭王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燕窝鱼翅剩了大半,啤酒瓶空了好几排。在座的东北军将领们该撤的都撤了,该散的都散了,只剩下张学良和徐树铮两个人,面对面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两杯茶,一碟花生米,一碟瓜子,还有半碟没吃完的驴打滚。屋里的暖气烧得足,窗户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窗外的夜色被模糊成了一团墨。
张学良靠在沙发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也没放下。他的目光落在徐树铮脸上,带着一种年轻人看偶像时才有的光。那种光不是崇拜,是一种“我终于有机会跟这个人说几句真心话”的珍惜。
他年轻的时候,徐树铮是他的偶像。不是之一,是唯一。皖系操盘手,收复外蒙的大功臣,段祺瑞的“小扇子”。张作霖提起徐树铮,语气永远是“又铮先生”,不是“徐树铮”。他爹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徐树铮算一个。他服徐树铮什么?服他的胆量,服他的谋略,服他的“敢”。敢杀陆建章,敢怼段祺瑞,敢坑张作霖,敢跟全天下叫板。他张学良这辈子也想这么狂,但他狂不起来。是不敢,是不能。他爹留给他的摊子太大,他得撑着。
他放下茶杯,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徐树铮的眼睛。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带着一种“我这个问题想了很久”的认真。
“又铮先生,您就不担心——像杨宇霆一样?”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那一瞬间很短,但两个人都感觉到了。徐树铮端着的茶杯停在半空中,杯口离嘴唇不到一寸,但他没有喝。他看着张学良的眼睛,看了两秒钟,然后把茶杯轻轻地放回了茶几上。杯底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
徐树铮当然听懂了。杨宇霆,他的老同学,日本士官学校的同学。1929年1月10日,在老虎厅被张学良枪杀。罪名是“阻碍国家统一”“图谋不轨”。真实原因是——张学良觉得他管得太宽,觉得自己被挑衅、被威胁、不舒服。杨宇霆不听他的,搞小团体,老是用长辈的身份来教育他。张学良忍了几年,终于没忍住。枪响了,人死了。
徐树铮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终于问了这个问题的”淡然。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他皱了皱眉,但他咽了下去。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嗒嗒,节奏很慢,像是在给脑子里那个正在飞速运转的机器打节拍。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滋滋的响声,和窗外远处胡同里传来的狗叫声。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带着一种“我不跟你绕弯子”的直接。
“那杀了杨宇霆,你得到了什么?”
一个问句,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从树上飘下来。但那片落叶落在地上的时候,重得像一块石头。张学良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答不出来。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嗒嗒嗒,节奏杂乱,像他的心情。
他得到了什么?
他杀了杨宇霆之后,东北军里那些士官派的人——杨宇霆的旧部、同窗、门生——一个个对他敬而远之。不是造反,不是对抗,就是——出工不出力。你让他们干什么,他们干,但干得敷衍,干得勉强,干得不情不愿。你跟日本人谈判,他们不反对,也不支持,就那么看着。你跟金陵打交道,他们不配合,也不拆台,就那么耗着。他没有得到士官派的忠心,连表面的恭敬都快保不住了。
那些东北军的元老们呢?张作相、汤玉麟、汲金纯——这些人,现在也好像跟他不是一条心。阳奉阴算不上,对他就是能哄就哄着,不翻脸,不亲近。你在北平打麻将,他们不管。你在天津听戏,他们不问。你在东北整军,他们说“少帅英明”。然后转过身去,该干嘛干嘛,一个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了。
张学良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敲着,嗒嗒嗒,一下,两下,三下。
他得到了什么?他什么都没得到。他失去的,比得到的多得多。
他睁开眼,看着徐树铮。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后悔,不是愤怒,是一种“我现在知道了,但已经晚了”的苦涩。
“现在看了,你已经知道自己杀杨宇霆是不是对的了。”徐树铮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一潭死水,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还是凉的,但这次他没有皱眉。
张学良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替他说了。他知道错了。不是不该杀,是不该那么杀。不是杀错了,是杀早了。不是杀早了,是杀了之后没有收拾残局。他杀了杨宇霆,然后呢?然后就没了。没有安抚士官派,没有整顿元老派,没有填补权力真空。他以为杀一个人就能解决问题,结果问题不但没解决,反而更多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徐树铮以为他睡着了。久到茶几上的茶又凉了半截。他抬起头,看着徐树铮,又问了一遍。这次的声音比刚才小,带着一种“我知道我问了不该问的问题但我还是想问”的倔强。
“先生,您不担心吗?”
这次他没叫“又铮先生”,叫的是“先生”。称呼的差别,意味完全不同。“又铮先生”是客套,“先生”是尊称,是亲近,是“我把你当自己人”。
徐树铮看着他,看了两秒钟。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终于问对了问题”的欣慰。他靠在沙发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担心。我们小司令的性格决定了,他对自己人是很宽容的。”
他没有说“冯诺不会杀我”,没有说“我跟冯诺的关系比我跟段祺瑞还铁”,没有说“我有利用价值,他舍不得杀”。他说的是——“他对自己人是很宽容的”。什么叫“自己人”?听他的话,干他的活,不跟他对着干。徐树铮对自己有清醒的认识:他不是冯诺的“自己人”,至少现在还不是。但他正在努力成为“自己人”。只要他不像杨宇霆那样——管得太宽,挑衅主帅,搞小团体,用长辈的身份教育人——冯诺不会杀他。冯诺那个人,连起床都懒得起,杀人?他懒得杀。
张学良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倒是想得开”的无奈。他端起茶壶,给徐树铮续了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冲进茶杯,茶叶在杯中翻卷,像一朵朵正在绽放的花。他放下茶壶,端起杯子,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咽了。
“先生,您在我们家待过,知道我爹的脾气。他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您算一个。”
徐树铮的嘴角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的淡然。
“您知道我最佩服您什么吗?”张学良的语气忽然变得轻松了起来,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不是您收复外蒙,不是您杀陆建章,是您——狂。狂到没边,狂到谁都敢得罪,狂到死了一次还不改。”
徐树铮看着他,眼睛眯了一下。“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您呢。”张学良笑出了声,笑声不大,但很真诚,“我爹说,又铮先生这个人,有十分本事,十二分脾气。本事大,脾气更大。但他又说,有本事的人,脾气大点正常。没本事的人,脾气大是找死。”
徐树铮端起茶杯,朝他举了举。“你爹是个明白人。”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口。气氛从刚才的沉重中挣脱了出来,像一艘船驶出了暗礁区,海面又恢复了平静。
张学良放下杯子,忽然想起一件事,眼睛里亮了一下。
“先生,冯司令养的那头骡子,听说特别肥?”
徐树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微笑,不是浅笑,是那种“你怎么知道”的笑,嘴角咧到了耳根,眼角的褶子堆成了菊花。他放下茶杯,身体往前探了探,用一种“我跟你说个秘密”的语气开了口。
“我跟你说啊,那头骡子——你什么时候到济南了可以亲自看看。那叫一个肥!”
他的声音拔高了好几度,像在说一件天大的喜事,双手在空中比划着,形容那头骡子的体形。
“肚子圆得像个大鼓,四条腿撑着浑身的肥膘,走起路来肉一颤一颤的。吃的比兵都好——豆饼、麦麸、玉米面,拌上鸡蛋清。隔三差五还有苹果、胡萝卜,还有两个美国买办送来的进口燕麦。牛大力——就是冯司令的勤务兵——天天给它梳毛,梳得油光锃亮的。”
张学良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哈——一头骡子吃这么好?比我的马吃得都好!”
“你那马算什么?”徐树铮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是没见过世面”的嫌弃,“那头骡子,冯司令从青岛一路骑到栖霞的。那是跟冯司令的革命骡,待遇能差吗?”
张学良笑够了,直起腰,抹了一把眼泪,端起茶杯,朝徐树铮举了举。
“行,下次我去济南,一定去看看那头革命骡。”
徐树铮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欢迎。到时候我让人给它扎个红绸子,迎接少帅。”
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笑声在屋子里回荡,穿过窗户,穿过院子,消失在恭王府的夜色中。窗外,北平的夜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的,亮得像钻石。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跟谁打招呼。
茶几上的花生米还剩半碟,瓜子剩了一堆壳。两个人把茶喝完了,徐树铮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汉卿,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张学良也站起来,没有挽留,没有客套,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徐树铮的手。上下摇了摇,力道不轻不重,温度不冷不热。他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先生,东北的事——您看,还有救吗?”
徐树铮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往地上钉钉子。
“有救。得你自己救。”
他松开手,转身走了出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节奏不紧不慢,像一匹远去的老马。
张学良站在会客室里,看着徐树铮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回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深吸一口气,望着窗外的夜空。
“自己救……”他喃喃自语,声音小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远处,徐树铮的汽车发动了,车灯亮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张学良关上窗户,转过身,走回沙发边,一屁股坐下去。他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苦的。他咽了,放下杯子,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敲着,嗒嗒嗒,一下,两下,三下。
那头骡子……到底有多肥?
七绝·偶像
恭王府里夜灯红,少帅徐公对坐中。
一句杀人得甚么,问得汉卿哑口穷。
士官派散元老哄,杀完才知两手空。
话锋突转骡子肥,满屋愁云一扫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