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一年二月八日,农历腊月二十六,西安。
冯玉祥的专列在站台上停了不到半个时辰,卸下来的不是弹药,不是粮草,是一张纸——两百万大洋的汇票,带着冯玉祥的体温,从济南一路捂到西安。他的手从怀里掏出来的时候,指节都是白的,不是冻的,是攥的。
“赶紧,先把钱给兑出来,各部开始发饷。”
冯玉祥把汇票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震得茶杯盖叮当响。那声音不大,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像一颗定心丸砸在心口上,砸得他们眼睛都亮了。
参谋小心翼翼地拿起汇票,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确认不是假的。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我这就去办”的急切。
“总座,发多少?两个月?还是——”
“先发两个月。剩下的,还能再挺两个月。”
冯玉祥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嗒嗒,像是在敲一扇刚打开的门。两百万大洋,听起来不少,西北军十几万人,一个月的军饷就要五十万大洋左右,西北军的军饷一部分是大洋,一部分是西北银行自己印的纸。两百万,够发四个月。但冯玉祥不敢一次发完,谁知道过完年还会出什么事?万一冯诺翻脸,万一老蒋动手,万一阎锡山卡他脖子——他手里得留点钱应急。
“是。”参谋转身跑了。
张自忠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发愁”变成了“松了口气”。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总算能过年了”的踏实。宋哲元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脑袋,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鹿钟麟站在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看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又长又深,像是在把积攒了多日的浊气一次性排空。
冯玉祥看着他们那副“终于能喘口气”的样子,心里头那个滋味,怎么说呢——像吃了一碗没放盐的面条,淡得他胃疼,但他不得不吃。不吃饿,吃了也饿。两百万大洋,够发四个月。两个月后呢?两个月后夏收还没到,地里没收成,税也收不上来。西北军的财政收入,几乎全是土地农税。商税?西北有什么商业?几条破街,几个小贩,能收几个钱?鸦片倒是来钱快,种鸦片,卖鸦片,抽鸦片。他不让种,底下的人偷偷种。他禁过,禁不住。兵要吃饭,马要吃草,枪要买子弹,不种鸦片,哪来的钱?冯玉祥想到这里,把那些念头甩出脑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但喝在嘴里是苦的。
济南,山东省保安司令部。
冯诺换了新沙发。深棕色的牛皮面,坐上去软硬适中,不会陷进去起不来,也不会硬得硌屁股。茶几上摆着一套新茶具,青花瓷的,茶壶旁边放着一个白瓷糖罐,糖罐旁边放着各种点心糕点。暖气烧得足,屋子里暖洋洋的,三花猫趴在沙发扶手上,团成一团,呼噜打得震天响。骡子没来,骡子在院子里嚼胡萝卜。
徐树铮坐在冯诺对面,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汤清亮,香气袅袅。他看着冯诺那张年轻的脸,沉默了片刻,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带着一种“咱们得说正事”的认真。
“老蒋那边怎么办?他让咱们逮冯玉祥,咱们没逮,还借了他两百万。金陵估计已经开始骂街了。”
冯诺端着的茶杯停了一下。他知道老蒋对西北的封锁有多严——所有驼队、马队,全给禁了,一个也不让走。山西的阎锡山也在卡着陕西的物资,川系不敢得罪老蒋,只能是跟着中央军一起封锁西北军。要不然西北军也不会穷成这样。两百万大洋借出去,等于在老蒋的封锁线上开了一个口子。老蒋知道了,能高兴吗?
冯诺放下茶杯,靠在沙发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下巴微微抬起,用一种“我虽然不想认错但好像不认错也不行”的语气开了口。
“要不——给中央认个错?”
徐树铮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不是微笑,不是浅笑,是那种“哈哈哈哈”的大笑,笑得直不起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到扶手上的三花猫被吵醒了,不满地“喵”了一声跳下地,蹲在茶几旁边洗脸。
冯诺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嘴角往下撇了撇,声音拔高了半度。
“你笑什么?”
徐树铮笑够了,直起腰,抹了一把眼泪,看着冯诺,用一种“你跟老蒋认错?你认什么错?你借的是你自己的钱,你请的是你自己的客人,你认什么错?”的语气开了口。
“小司令,您跟老蒋认错?您借的是自己的钱,又不是借他的。冯玉祥来济南,是来借钱的,不是来造反的。您不抓他,是仁义。您借他钱,是仗义。您认什么错?您认错,他就不生气了?他该生气还是生气。认不认错,都一样。”
冯诺沉默了。他想了想,觉得徐树铮说得对——认错有用吗?老蒋要的不是他认错,是他听话。他不听话,认一百个错也没用。他摆了摆手,那个手势的意思是“不认了,爱咋咋地”。
徐树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话锋一转,语气从“正事”切换到了“闲聊”。
“我打算去趟北平。”
冯诺的眉毛动了一下。“去北平干啥?”
“缓和一下跟奉军的关系。”徐树铮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眼神是认真的——奉军,不是东北军。他在提醒冯诺,他跟张作霖打过交道,跟张学良的父亲平辈论交。
冯诺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想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语气笃定得像在念判决书。
“不用。咱们早晚跟他们打起来。关系处得太好,不好意思下手。”
徐树铮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看着冯诺那张“我就是这么想的”的脸,心里头那个滋味,怎么说呢——像吃了一颗没剥壳的花生,嚼不烂,咽不下,吐不出来。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咽得很慢,然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我跟你说正经的你别跟我胡搅蛮缠”的无奈。
“您还惦记干奉军呢?”
“对呀!”冯诺的声音拔高了一度,干脆利落,毫不避讳。
徐树铮看着他,看了两秒钟。他想起张作霖。当年张作霖跟他说过一句话——“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
他还没说完,冯诺就插嘴了。
“是人情世故!”
徐树铮的眼睛瞪大了。不是那种“稍微瞪大一点”的瞪大,是那种“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的瞪大。他的嘴巴张着,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喉结上下滚了两下,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你怎么知道的?”
冯诺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的?从电视剧里看的。《少帅》,李雪健演的张作彪——不对,张作霖。那老头一口东北话,“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说得那叫一个地道。但他不能这么说,说了就得解释穿越,解释了穿越就得解释系统,解释了系统就得解释——算了,不解释了。
“我猜的。”冯诺的语气淡定得像在说“1+1=2”。
徐树铮看着他,看了三秒钟。猜的?猜得这么准?张作霖的原话,一字不差。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行吧你说猜的就猜的吧”的无奈。他在心里把冯诺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好几遍,琢磨不出个所以然。这个年轻人,有时候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有时候像个什么都看透了的狐狸。你永远不知道他是真傻还是在装傻。算了,不琢磨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语气恢复了平静。
“行吧,那我去趟北平。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冯诺从沙发里坐直了身子,想了想,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带着一种“你是我的总参谋长,出门不能丢我的脸”的认真。
“排面不能丢啊。”
徐树铮的眉头动了一下。“排面?”
冯诺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幅度不大,但频率很高,上下点了三四下,像一只啄米的鸡。他的嘴角微微翘着,眼神里带着一种“我已经想好了你别跟我争”的笃定。
“我给你八架战斗机护航。”
徐树铮的嘴巴张开了,没有合上。八架战斗机?从济南到北平,p-12的航程足够,中间不用加油。八架战斗机护送一架运输机,这个排面——他从济南出发,沿途经过河北,下面是东北军的地盘。八架p-12从天上飞过去,张学良的空军看见了,会怎么想?他们起飞拦截?东北军的飞机敢起飞?
徐树铮忽然觉得,冯诺说的“排面”不是面子,是威慑。告诉张学良,我来谈,不是为了求你,是为了给你一个机会。他能笑吗?想笑,但没笑出来。因为他忽然想到——冯诺这么干,是不是真的还想干奉军?
“行吧。”徐树铮端起茶杯,一仰脖,把剩下的茶灌了个干净。放下杯子,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我明天一早走。”
冯诺摆了摆手,那个手势的意思是“去吧,别烦我了”。
徐树铮转身走了出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节奏轻快,像一匹被解开了缰绳的马。他的嘴角翘着,翘得很高。他在想——八架战斗机护航,这个排面,张作霖当年都没有。
冯诺躺在沙发上,三花猫跳上来,在他腿上团成一团。他把毛毯拉到胸口,闭上眼睛。他在想——徐树铮去北平,能谈出什么来?张学良那人,说好听了叫“少帅”,说难听了叫“败家子”。他爹攒了一辈子的家底,他几年就给败光了。东北军主力在关内,东北老家空虚,日本人虎视眈眈。他不想着回去守家,天天在北平打麻将。徐树铮去谈,谈什么?谈合作?谈互不侵犯?谈联手抗蒋?谈什么都不如谈——你赶紧回东北吧,再不回去,你家就没了。但这话他说过,东北军入关的时候就说过,但是说了也没用。
冯诺翻了个身,面朝沙发背。
“牛大力——”他含混地喊了一嗓子。
“到!”牛大力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
“给骡子加个苹果。”
七绝·排面
两百万洋发军饷,西北军中笑开颜。
徐公欲往北平去,八架战机护驾前。
不是冯诺摆阔气,只为奉军看得见。
要谈便谈不谈打,反正早晚有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