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一年一月二十五日,栖霞。
天气难得暖和,日头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懒洋洋地照在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把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风也不刮了,连骡子都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嚼胡萝卜的速度从“嘎嘣嘎嘣”降到了“嘎……嘣……嘎……嘣”,像是也在享受这个难得的暖天。
冯诺没起床。不是起不来,是不想起。昨晚他想了很久的人生,想明白了三件事:第一,张亚博能打仗;第二,刘文杰能练兵;第三,李立能管治安。至于他自己——他连作战地图都看不懂。什么等高线、什么标高点、什么部队番号,在他眼里就是一堆花花绿绿的线条和密密麻麻的数字,跟天书似的。
所以他不看了。
不看地图,不听汇报,不批文件。耿元秋送来的财政报表他翻了两页就扔到墙角了,李立送来的换防计划他看了一眼就塞枕头底下了,张亚博送来的作战方案他压根没拆封。他现在的职责只有一个——躺着。等别人来汇报“一切正常”,他就说“好”;等别人来汇报“出事了”,他就说“找人办”。这叫授权,不叫偷懒。
牛大力蹲在院子里给骡子梳毛,梳一下,骡子尾巴甩一下,配合默契。三花猫趴在他脚边,肚皮朝天,四只爪子蜷着,睡得跟一摊烂泥似的。牛大力一边梳一边跟骡子说话:“你说长官今天能起吗?茶都换了三遍了。”骡子嚼着胡萝卜,翻了个白眼,意思是“你问我我问谁”。
远处的海面上,鬼子的军舰还在游荡。从旅顺到青岛,从青岛到威海,灰蒙蒙的舰影在黄海的海平线上忽隐忽现,像一群不肯走的苍蝇。他们想封锁龙国的轮船,不让商船进出港口。但布劳恩的船挂着美国旗,道格的船挂着英国旗,鬼子的军舰看见这些旗,就跟见了祖宗似的,远远地绕着走。冯诺的补给一点没断,罐头照吃,子弹照打,美金照花。鬼子封锁了一个寂寞。
卧室里,冯诺缩在被窝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席梦思床垫软得像棉花,人陷在里面,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他的眼睛半睁半闭,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飘荡,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枯叶,不知道要落在哪儿。
然后——“叮”。
冯诺没反应。
“叮”。
冯诺翻了个身。
“叮——!”
三声。一声比一声响,第三声的时候,冯诺的耳朵“嗡”地一下,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床上弹了起来。被子滑到地上,枕头飞到了墙角,他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瞳孔放大了好几倍,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介于惊讶和恐惧之间的声音。
“卧槽……”
三声叮。系统但凡叮三声,都是金币。上次叮三声,是十六英寸岸防炮。上上次,是m24霞飞坦克图纸。这次呢?他深吸一口气,哆哆嗦嗦地唤出系统光幕。淡蓝色的面板在眼前展开,幽幽地发光。他的目光从第一行往下扫——
冯诺盯着那三行字,看了足足有十秒钟。他的脑子里像有一台老旧的留声机在放一张划伤了的唱片,卡住了,跳针了,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完整。杨宇霆,郭松龄——这两个人的死太彻底了,没有争议,没有悬念。老虎厅那一声枪响,全龙国都听见了;郭松龄夫妇被曝尸三日,照片登在报纸上,谁都知道他们死了。
廊坊车站的那个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谁也说不清楚。冯玉祥说他死了,张之江说他死了,蒋介石也说他死了——但没有人见过尸体的照片,没有人确认过遗容,连葬礼都是匆匆忙忙的。这种“死得不清不楚”的人,最适合做文章。
冯诺伸出手指,戳了一下第一个选项。
“就他了。反正另外俩我也不认识。”他自言自语,声音闷在空荡荡的卧室里,像在跟自己说话,又像在跟系统说。
光幕上泛起一圈涟漪。不是那种慢慢扩散的涟漪,是那种“唰”地一下炸开的,像有人往平静的水面扔了一颗手雷。光影在虚空中凝聚,从模糊到清晰,从透明到实体,像一幅被人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水墨画。先是轮廓,再是细节,然后是颜色,最后——一个人站在了冯诺的卧室里。
五十岁,不胖不瘦。穿着北洋军的将官服,深蓝色的呢料,领口和袖口绣着金线,肩章上缀着将星。腰杆笔直,下巴微抬,目光如炬。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不是那种年轻人的锋芒毕露,是那种历经生死、看透世事之后,沉淀下来的、凝练成一道光的锐利。
他站在那里,看着冯诺。
冯诺缩在被窝里,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的手指攥着被角,指节发白。他的心跳从每分钟七十二下飙升到了一百二十下。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杀过人。不是那种“上过战场”的杀过人,是那种“坐在办公室里、画几个圈、签几个字、就能让成百上千人去死”的杀过人。他的眼神太稳了,稳得像一潭死水,死水底下藏着什么东西,你不敢去看,看了会觉得冷。
徐树铮也看着冯诺。
他的目光从冯诺乱糟糟的头发扫到光着的脚丫子,从脚丫子扫到地上的被子,从被子扫到墙角那个飞出去的枕头。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这就是我的新老板?”的审视。那审视里没有恶意,甚至没有质疑,就是一种“行吧,就这样吧”的认命。他活了五十多年,见过太多人。皇帝、总统、总理、元帅、将军、土匪、流氓——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冯诺不是他见过最奇怪的,但绝对是最不像长官的。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卧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骡子嚼胡萝卜的声音,嘎嘣、嘎嘣、嘎嘣,节奏稳定,像一台老式节拍器。远处训练场上的口号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被风一扯,碎成了几个字。
“一、二、三、四——”
冯诺先绷不住了。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小又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
“真正的我,早就离开了。这些年,我在国外,在欧洲,在美国。看他们的工厂,看他们的军队,看他们的铁路,看他们的银行。我看了很多,学了很多,也想了很多。现在,我回来了。”
冯诺听完,没有说话。他在脑子里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越嚼越觉得——系统这植入信息的能力,越来越强了。死的是替身——多好的解释啊。不用解释他怎么复活的,不用解释他怎么回来的,一句“死的是替身”就把所有的bug都堵死了。至于替身是谁、怎么死的、为什么长得一模一样——谁在乎?反正活着的这个就是徐树铮,你爱信不信。
冯诺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咽得很慢。他的手指从被角上松开了,心跳从一百二降到了九十,脸上那种“害怕”的表情一点一点地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得说点正事”的认真。
“我问你个事。”他的声音恢复了正常,虽然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徐树铮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你是不是很能干?”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接了。直接到徐树铮都愣了一下。不是被难住了,是被“怎么能这么问”震惊了。他这辈子被人问过很多问题——你支持谁?你反对谁?你想当什么官?你想要多少钱?你打算怎么打?你打算怎么谈?但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你是不是很能干?
徐树铮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的眉毛挑了一下,又放下来了。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像是在咽下一口——不是口水,是一口“这年轻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的无奈。
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陪你玩玩”的浅笑,是那种“行,你行”的笑,嘴角咧开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连肩膀都松了几分。
“我很厉害。”
四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谦虚,没有任何铺垫,就是——我很厉害。像一个人说“我饿了”一样自然,像一个人说“我累了”一样坦诚。
冯诺看着他那副“老子就是牛”的表情,心里头那个小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他很厉害。行,厉害就行。他现在不缺兵,不缺枪,不缺钱,不缺装备,不缺地盘——他缺的是脑子。能看懂地图的脑子,能制定战略的脑子,能跟老蒋周旋、跟日本人斗法、跟各方势力打交道的脑子。
他需要一个总参谋长。
“那行。”冯诺把被子一掀,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冷得他“嘶”了一声,但他顾不上疼,走到徐树铮面前,伸出右手。他的手掌不大,手指细长,不像军人的手,倒像一个读书人的手——事实上他连书都没读几本。
徐树铮看着他伸出的手,看了两秒钟。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
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壮,虎口有老茧——那是常年握刀、握枪、握笔留下来的。他的手劲不小,握得冯诺的骨节嘎巴响了一声,但他没有用力,只是稳稳地、不紧不慢地握了两下,松开了。
“哈哈哈——可以。”
他的笑声不大,但很沉,像闷雷从远处滚过来。他的脸上没有那种“感激涕零”的表情,没有那种“长官恩重如山”的谄媚,就是一种“行,我接了”的淡然。好像他被任命为山东省保安司令部总参谋长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好像他这辈子已经被任命过无数次了。
实际上,他被任命过的官职比冯诺听说过的还多。
冯诺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事情办完了”的踏实。
冯诺推开卧室的门,走了出去。牛大力正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梳子,骡子的毛已经被梳得油光锃亮,三花猫趴在他脚边,肚皮朝天,睡得正香。牛大力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冯诺从屋里走出来,正要站起来问“长官您喝茶吗”——
然后他看见了徐树铮。
北洋将官服,深蓝色的呢料,金线绣边,肩章上的将星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腰杆笔直,步伐沉稳,目光如炬。他跟在冯诺身后,不紧不慢,像一个早就习惯了等待的人,不着急,不催促,不急不躁。
牛大力的手一抖,梳子掉在了地上。“哐当”一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响亮。骡子被吓了一跳,打了个响鼻,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三花猫被惊醒了,“喵”了一声,从地上弹起来,蹿到了墙头上,蹲在那儿,眯着眼睛看徐树铮,眼神里写着三个字——这谁啊?
牛大力的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枪。不是他多想,是本能。那身军装、那个气质、那个眼神,跟他在栖霞见过的任何一个军官都不一样。张亚博是冷,刘文杰是俊,李立是稳,赵洪昌是狠。徐树铮不一样,他是——他说不上来,就是那种“我在你面前,我就是比你高一等”的压迫感。
“牛大力。”冯诺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到!”牛大力的手从枪上拿开了,腰杆挺得笔直。
“带着徐总参谋长去找赵洪昌。让赵洪昌派人护送去济南。”
牛大力愣了一下。总参谋长?他看了看冯诺,又看了看徐树铮,嘴巴张了张,想问“什么总参谋长”,但看着冯诺那副“你别问了”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他脚跟一并,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
“是!”
他走到徐树铮面前,侧身让开一条路,做了个“请”的手势。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我也不想这样但身体不听话”的抖。徐树铮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迈步走了出去。
牛大力跟在后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他的后背一直在冒冷汗,衬衫黏糊糊地贴在肉上,想挠又不敢挠。他偷偷看了一眼徐树铮的背影,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那个背影太直了,直得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人,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直得让他想起了——想起了什么?他说不上来。
赵洪昌的办公室在指挥部东边的一排平房里。门开着,赵洪昌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情报,正在看。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了牛大力,然后看见了牛大力身后的那个人。
他的目光在徐树铮的脸上停了。
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疑惑,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就是那种——我见过你,我知道你是谁,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赵洪昌站起来,绕出办公桌,走到徐树铮面前,立正,敬礼。他的手抬到眉梢,指尖齐眉,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但比教科书更用力,更认真,更——他说不上来,就是那种“我这一辈子,就等这一刻”的用力。
“又铮先生。”
四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徐树铮看着他,点了点头。
赵洪昌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您还是老样子”的无奈。他直起腰,转过身,从墙上摘下自己的配枪,别在腰间,又拿起桌上的帽子扣在头上。
“牛大力,去,调一个排。不,调一个连。全副武装。配卡车,配机枪。跟我去济南。”
牛大力愣了一下。“赵处长,您亲自去?”
赵洪昌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着五个字——不该问别问。牛大力缩了缩脖子,转身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