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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1年1月22日下午,金陵,鸡鹅巷。

戴笠把那份刚从印刷厂拿来的报纸拍在桌上,拍得“啪”一声响,震得茶杯盖都跳了起来。

报纸是英文版的,金陵出的,专门给洋人看的。头版头条,黑体大字,加粗加框,生怕人看不见——“山东空军控诉日寇袭击:十二名飞行员牺牲,二十余人受伤。”底下配了一张照片,赵洪昌站在主席台上,面无表情,身后站着一排穿军装的飞行员,个个脸色凝重,旁边还站了几个穿白大褂的——据说是医生,据说是刚从手术室出来的,据说是给那些“受伤”的飞行员做完手术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戴笠看着那张照片,牙根都快咬碎了。

“他妈的,赵洪昌,代理师长,踏马的,没完了是吧?”

他的声音从办公室里传出来,走廊里的人都听见了,但没有一个人敢探头。上次有人探头,被戴笠骂了半个钟头,从那以后,走廊里路过这扇门的人都踮着脚尖走,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戴笠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每一步都带着一股子“老子不服气”的狠劲。他的脸涨得通红,嘴角往下撇着,整张脸皱成了一个“完了完了完了”的形状。

“你踏马的一个反间谍的,兼职管军纪也就算了,手里有一万五千人的督察总队,野战军编制,老子也就不说什么了——”

他停下来,双手叉腰,仰头看着天花板,像在跟老天爷讨个说法,“踏马的又兼任空军师长?空军师长?那是咱们这个专业应该搞的吗?啊?你一个搞情报反间谍管军纪的,现在当空军师长了,这个找谁说理去?”

他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暴怒,憋屈,无助。

他戴笠,手下特工成千上万,搞情报、搞渗透、搞暗杀,什么脏活累活没干过?冯诺那个小兔崽子在山东搞了这么大动静,他连个屁的情报都搞不到。

人家把废机油泼到关东军司令部头上了,他从报纸上才知道。人家开记者招待会控诉“日寇袭击”了,他还是从报纸上才知道。他戴笠成什么了?成看报纸的普通老百姓了。

他重新坐下来,拿起那份报纸,又看了一遍。赵洪昌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越看越来气。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赵洪昌兼任空军师长,那冯诺的空军现在归谁管?归赵洪昌管。赵洪昌是督察总队总队长,管军纪、管反间谍、管情报。现在连空军都归他管了。这他妈的是什么操作?一个搞反间谍的,去管开飞机的?术业有专攻你懂不懂?

但戴笠不得不承认——赵洪昌这招玩得漂亮。记者招待会一开,欧美报纸一登,舆论就占住了。日本人说什么都晚了。你抗议?你说你没攻击?报纸上写着“十二名飞行员牺牲”,你说没有,谁信?欧美记者不信,欧美政府不信,欧美老百姓更不信。你日本人不是天天喊“卧薪尝胆”吗?不是天天喊“亚洲是亚洲人的亚洲”吗?怎么连人家训练中的飞机都攻击?不要脸。

戴笠把报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纸团在桶沿上弹了一下,掉在了地上。他看了一眼,没捡。

“赵洪昌,你个王八蛋。”他轻声骂了一句,声音小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金陵,官邸。

老蒋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山东保安司令部送来的军报。军报是正式公文,红头文件,盖着山东保安司令部的大红印章,措辞官方,语气正式,内容简洁——“我部航空第一师在渤海上空例行训练时,遭关东军航空兵无故攻击,损失飞机十二架,牺牲飞行员十二人,伤二十余人。详情另报。”

老蒋看完了,把军报放在桌上,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脸上的表情写着四个字:老子不信。一个字都不带信的。十二架飞机被攻击?你们山东空军的飞机还在天上飞着呢,今天上午刚泼了人家第二遍,哪来的损失?哪来的牺牲?伤二十余人?伤的怕是鬼子吧。

他把军报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个人——刘峙、何应钦、陈诚。三个人坐在沙发上,表情各异。刘峙靠在沙发背上,翘着二郎腿,脸上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何应钦端着茶杯,吹着浮沫,一口没喝,就那么吹。陈诚坐在最边上。

老蒋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带着一种“你们倒是说话啊”的不耐烦。

“都说说吧。这个事情怎么办?”

刘峙第一个开口。他把二郎腿放下来,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写着“这还用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那个小兔崽子就是欠收拾”的恨意。

“冯诺那个小兔崽子,就是明显的没事找事。根本不顾国家大局。恶心关东军一次就完了,还恶心人家第二次,第三次。今天上午又泼了一次,听说关东军司令部现在全是黑的,连旗杆上的膏药旗都被泼成了黑旗。这不是打日本人的脸吗?这是把日本人的脸按在地上踩。”

他说到“按在地上踩”的时候,手还比划了一下,好像真的在踩什么东西。

何应钦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一潭死水,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计算的,不多不少,刚好能把问题抛出来。

“日本的抗议怎么办?今天上午外务省已经发了两份抗议了。一份给金陵,一份给山东。金陵这边,外交部已经收到了。山东那边——冯诺理都没理。”

老蒋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就知道”的无奈。他转过头,看着陈诚。

陈诚的腰杆更直了。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木板上的钉子,钉得死死的。

“还能怎么办?拖着呗。装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装死——这不是办法,但这是唯一的办法。抗议?你跟冯诺抗议有用吗?抗议了他也不理。惩罚?你怎么惩罚?人家没违反中央的法令,没公开反叛,没跟日本人勾结。你罚他什么?打?你打不过他。骂?你骂不过他。管?你管不着他。

何应钦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咽了。放下茶杯,他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在座的都看见了。

刘峙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这事儿就这么定了”的踏实。

老蒋看着他们三个人的表情,心里头那个滋味,怎么说呢——像吃了一碗没放盐的面条,淡得他胃疼,但他不得不吃。不吃饿,吃了也饿。他靠在椅背里,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敲着。嗒嗒嗒,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睁开眼,说了一句话。

“那就先这样吧。”

在座的人都听懂了——不管了,管不了,爱咋咋地。

北平,恭王府,东北军司令部。

张学良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不是英文的,是中文的,北平出的那份。头版头条,黑体大字——“山东空军控诉日寇袭击:十二名飞行员牺牲。”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这小兔崽子真他妈会玩”的无奈。

他放下报纸,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从“看笑话”变成了“正经事”。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个人——于学忠、徐承业、荣臻,几个人坐在沙发上,表情各异。于学忠端着茶杯,徐承业翘着二郎腿,荣臻手里拿着笔记本。

张学良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带着一种“我说了你们就去办”的命令味儿。

“命令沈阳、北大营的五万部队,立刻进入二级战备。”

于学忠放下茶杯,眉头皱了一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至于吗”的试探。

“少帅,至于吗?冯诺泼的是旅顺,又不是沈阳。日本人要找也是找冯诺,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张学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着“你懂个屁”。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旅顺和沈阳之间划了一道线。

“冯诺那个小兔崽子恶心人是真厉害。今天泼旅顺,明天就能泼沈阳?不一定。但日本人被恶心急了,会不会拿咱们出气?关东军在东北有驻军,在沈阳有兵营,在旅顺有司令部。冯诺把人家司令部泼了两遍,人家能咽下这口气?咽不下怎么办?找冯诺?找不着。打山东?打不过。那就只能——找咱们。”

于学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张学良说得有道理。日本人的脾气他是知道的——你打我,我打你;你打不着我,我打你;你恶心我,我还是打你。但打谁?打不着正主,就打离正主最近的。东北离山东不远,关东军就在东北。冯诺泼了旅顺,关东军要是报复,最方便的目标就是东北军。

徐承业把二郎腿放下来,脸上的表情写着“这小王八蛋真不是东西”。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老子服了”的无奈。

“冯诺这个小王八蛋,得谁恶心谁。之前恶心咱们,在报纸上骂咱们是土匪,还把前三次入关的事翻出来,搞得咱们灰头土脸。现在又去恶心日本人,泼人家司令部,泼完了还开记者招待会,说日本人攻击他。这他妈的是什么操作?这他妈的是——是——是不要脸的最高境界。”

张学良走回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他的手指在窗台上慢慢地敲着,嗒嗒嗒,节奏跟老蒋的一模一样。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空气说话。

“那就以后少惹这个小崽子。妥妥的一个神经病。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耍无赖;你跟他耍无赖,他跟你讲实力;你跟他讲实力,他跟你玩命。你玩得过他?玩不过。那就——绕着走。”

他转过身,面朝众人,声音拔高了一度。

“加强戒备,防止关东军对咱们展开行动。各部队进入二级战备,所有军官取消休假,弹药下发到连。尤其是沈阳、长春、哈尔滨这三个地方,加派哨兵,增设岗哨,夜间巡逻加倍。”

“是!”几个人同时站起来,敬礼,转身走了出去。

张学良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他的手在窗台上停了,不敲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还好老子没惹他”的庆幸。

太原,阎锡山坐在绥靖公署的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份山西本地的报纸。报纸上转载了山东空军的记者招待会内容,标题很大——“山东空军痛斥日寇袭击。”他看完了,把报纸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龙井,他最爱的那种。他放下杯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冯诺那个小兔崽子,还真有两下子。”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跟空气说话,又像是在跟旁边站着的副官说话。副官不敢接话,只是微微欠了欠身。

阎锡山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眯着眼睛。他的脑子里在转——冯诺在山东搞工业区,买装备,练新兵,现在连空军都有了。一百五十架p-12,听说都是从美国弄来的。关东军四十架飞机,被他玩得团团转,九架坠海,二十架失踪,返航的只有十一架。这仗打得太有意思了,不开一枪,不打一炮,就把人家空军废了。这叫什么?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不对,这叫——不战而废人之兵。

他的嘴角又翘了一下。笑,不是笑冯诺,是笑日本人。

“该。”他轻声说了一个字。

西安,冯玉祥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纸,中文的,字不大,但够看清楚。他看完了,把报纸往桌上一拍,笑了。不是微笑,是那种“哈哈哈哈”的大笑,笑得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笑得那道从眉梢拉到下颌的疤扭曲成了一条弯弯的蜈蚣。

“这小兔崽子,比老子当年还狠!”

他在西北打了一辈子仗,什么阵仗没见过?但冯诺这种打法,他头一回见。不开枪,不开炮,就泼废机油,泼完了还开记者招待会说人家打他。这叫什么?这叫——又当又立。又做恶人,又装好人。又欺负人,又喊冤。他冯玉祥打了一辈子仗,从来都是明刀明枪地干,打输了认,打赢了乐。冯诺这种玩法,他学不来,也不想学。

“但这个王八蛋,是个人物。”他自言自语,拿起桌上的茶杯,一仰脖,干了。

南京,财政部。

宋子文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份英文报纸。他看完了,把报纸放在桌上,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望着天花板。他笑了,是那种“呵呵呵”的浅笑,嘴角微微翘起,眼睛眯成一条缝,整个人从“财政部长”切换到了“看戏群众”。

他想起自己去栖霞收税的时候,冯诺连杯水都没给他喝就把他轰出来了。他当时气得在车上骂了一路,骂冯诺是“狗军阀”“土匪”“精神病”。现在想想,人家确实有那个底气。

宋子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龙井,明前的,香气袅袅。他放下杯子,嘴角翘着,没有收回去。

“该。”他轻声说了一个字。不知道是说日本人的,还是说自己的。

夜幕降临,栖霞指挥部后院的灯还亮着。

冯诺躺在摇椅上,腿上趴着猫,身上盖着毛毯。他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敲着。嗒嗒嗒,一下,两下,三下。

牛大力端着茶碗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赵洪昌站在摇椅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在汇报。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背了很多遍的汇报稿。

冯诺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就知道”的了然。

“日本人呢?”他的声音从毛毯底下传上来,闷闷的。

“关东军司令部被泼了两遍,现在全黑了。本庄繁没有公开表态,但据说下午开了三个小时的会,什么也没议出来。”

冯诺的眼皮抬了一下,又闭上了。

“明天再去一趟。连续泼七天,让他们记住。”

七律·各方反应

戴笠拍桌骂赵郎,反间谍的管飞翔。

金陵开会三缄口,装死拖字没商量。

少帅急令二级备,以后少惹疯狗强。

阎冯李陈皆看戏,该字一声茶半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