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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一年一月二十五日,午后。

栖霞城外那条水泥马路上的雪已经化干净了,路面被太阳晒得发白,车轮碾上去几乎听不见声音,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在匀速呼吸。福特V8的后座上,徐树铮靠窗坐着,灰色的中山装一丝不苟,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连领带都打得端端正正。他的手搭在膝盖上,五指微微张开,像一只趴在冰面上的壁虎,一动不动。

赵洪昌坐在副驾驶上,腰杆笔挺,目光平视前方。他的右手搭在车门扶手上,左手搁在膝盖上,腰间别着枪,枪套的扣子已经解开了——不是防备谁,是习惯。他的目光偶尔从后视镜里扫一眼后座,扫完了又收回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车窗外,田野、村庄、光秃秃的树,一一掠过,像一部快进的默片。远处的山影灰蒙蒙的,在冬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偶尔有农民从田埂上直起腰来,手搭凉棚看着这支由六辆卡车护卫的车队,看两眼,又弯下腰继续干活。

徐树铮从公文皮包里掏出一沓信纸。不是一张,是一沓。米白色的宣纸,裁得整整齐齐,边角没有一丝毛刺。他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派克的,黑色笔身,金色的笔尖在车窗透进来的光线下闪了一下。他把钢笔拧开,笔尖悬在信纸上方,停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他开始写。

不是草稿,不是腹稿,就是直接写。他的字不大,但每一笔都像是刻进去的,横平竖直,棱角分明,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个涂改。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像一把犁在春天的土地上犁出一道笔直的沟。

赵洪昌没有回头。但他的耳朵竖着。他能听见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能听见徐树铮偶尔停顿时的呼吸声,能听见他把写好的信纸拿起来、放在一边、继续写下一页时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那些声音在引擎的轰鸣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像黑暗中的几点烛火。

第一封信写了四页。

徐树铮写得很慢,不是因为他写不快,是因为每一个字他都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这不是一封普通的信,这是他消失了六年之后,写给恩师的第一封信。六年的沉默,六年的隐忍,六年的愧疚和思念,都浓缩在这四页纸里。

他写道——

致段公芝泉先生书

恩师钧鉴:

廊坊一役,世人皆谓树铮骨碎魂销,埋骨燕郊荒土,六年尘霜,旧友悼亡,仇敌释怀,天下皆以我为前朝枯骨、乱世游魂。然天不收铮,地不葬我,刀斧加身而侥幸脱命,隐迹江湖六载,隐忍蛰伏,未敢稍忘公昔年知遇栽培之恩。

昔年铮年少恃才,锋芒毕露,跋扈张扬,结怨北洋群雄,树敌宇内诸将。杀陆建章、镇奉直乱、定库伦疆土,半生锋芒尽露,半生谤议缠身。世人唾我奸佞,怨我狂悖,笑我书生干政、刚愎自用。昔日府院相争,黎宋卿畏我如芒;直皖兵败,吴子玉斥我祸国;奉张记恨、冯氏衔仇,举国权贵,无一不欲除我而后快。此皆铮自负之过,从不怨人。

当年廊坊劫杀,枪弹近身,生死一线。彼时我坦然受之,从未惜命。大丈夫生于乱世,仗三尺剑、抱七尺躯,为国谋事、为公尽忠,生死本是寻常。幸得旧部舍命相护,假死脱身,遁迹南北,隐姓埋名,观六年山河剧变。

六年光阴,沧海翻覆。北洋基业烟消云散,旧日袍泽或亡或隐。雨帅殒命皇姑屯,直奉霸业成空;曹仲珊幽居津门,不复当年总统威仪;吴子玉漂泊四方,空怀北洋正统之志;孙馨远蛰居租界,敛尽杀伐戾气。昔日争权倾轧之辈,如今尽数成了避世寓公。

民国鼎新,群雄易主,金陵掌权,山河看似一统,实则内里溃烂。关外风云暗涌,倭人虎视眈眈,疆土岌岌可危;庙堂无栋梁,军中无锐士,庸臣当道,宵小弄权。铮铮北洋风骨,早已消磨殆尽。

铮隐世六载,未堕初心。一身肝胆未冷,满腹韬略未荒,腰间长剑未锈,胸中家国未忘。世人皆以为我死,便无人再防我、惧我、忌我。六年蛰伏,静观时局,细数利弊,静待天时。

学生一生桀骜,此生唯跪恩师。当年公退守津门,潜心礼佛,避乱世纷争,守一身清白,不附权贵、不媚外寇,风骨昭然,依旧是北洋第一人。学生远遁江湖,日夜惦念,不敢叨扰恩师清修,故六年杳无音信。

今1931年新岁伊始,风雨欲来,国难将临。天下糜烂至此,大丈夫岂敢独善其身?

昔日我年少轻狂,以一己之力搅动北洋风云,虽败不悔;今日我死而复生,敛半分傲气,存满腔赤诚。不求虚名,不逐权位,唯愿重整残棋,护我山河,慰公半生基业。

人间谤我、罪我、杀我,皆不足论。树铮此生,宁叫天下人畏我,不叫天下人轻我;宁以身负万谤,不为乱世一懦夫。

今重归尘寰,隐而复出。北洋虽亡,军心未死;旧部虽散,傲骨犹存。

待学生安顿诸事,即刻赴津门拜谒恩师。

纸短情长,恭祝

师尊安康,岁岁无虞

门生 徐树铮 谨书

民国二十年正月

写完了第一封信,徐树铮把四页信纸按顺序理好,折了两折,塞进一个信封里。信封上写了几个字——不是收信人的名字,是“津门段公芝泉亲启”。他把信封放在膝盖上,钢笔没拧上,继续写第二封。

第二封写了两页。

比第一封短,但比第一封更难写。写给恩师的信,是倾诉,是忏悔,是表白。写给仇人的信,是和解,是释怀,是放下。放下比表白更难。

他的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才落下第一个字。

致焕章将军足下

焕章仁兄台鉴:

廊坊一别,倏忽六年。

世人皆知你我有不共戴天之夙怨。民国七年,陆朗斋公一案,起因在我,决断在我,杀伐亦在我。当年我行事刚猛,不计后患,致令足下衔恨刺骨,隐忍数载,终有廊坊之举。

昔日你视我为杀亲之仇,我视你为背皖之敌。

六年生死两隔,人人皆以为树铮已化枯骨,你我恩怨,该随黄土尘封。

今我未死,重归人间。

遁迹六载,冷眼观世,遍历浮沉,早已看淡当年私怨。

当年北洋群雄并起,人人各为其主,各谋其势。

我杀朗斋,是为皖系大局;你诛我,是报舅氏私仇。

乱世争雄,刀兵相向,各尽本分,各有立场,本无绝对是非。

昔日我年少太锐,恃才傲物,目中无同辈,胸中无退让。

锋芒太露,树敌遍于北洋,谤议满于天下。

今日复盘前事,我亦自知:昔年跋扈,确有取死之道。

六年隐世,山河大变。

旧帅凋零,北洋倾覆。

昔日争权诸公,今或死或隐,皆成旧事云烟。

私仇再大,不过庙堂恩怨;

国难将至,却是山河存亡。

今民国二十年,关外狼烟将起,倭人窥我北疆,华夏风雨飘摇。

北洋旧人,本同根一脉,昔日兄弟阋墙,已是憾事。

若今日依旧执迷旧怨、自相残杀,是令亲者痛、仇者快,正中外敌下怀。

树铮今日致书,非求私恩,非畏生死,更非低头乞活。

我一生傲骨,从不向人乞谅。

今日主动释嫌,只为四个字:大局为重。

过往种种,一笔勾销。

陆公旧怨,我不辩、我不推、我亦不恨你。

当年你为亲报仇,是义;

今日我为国释仇,是忠。

自今日始,你我:

私怨尽散,公义尚存。

若他日山河有难,北疆告急,凡为华夏守土之事,

足下若举旗,树铮必拱手,愿与焕章兄共赴国难,不计前嫌、不分派系。

乱世余生,不该再杀自己人。

此心坦荡,唯待君知。

徐树铮 手书

民国二十年正月

写完了。他把两页信纸折好,塞进第二个信封,写上“关中冯公焕章亲启”。然后把钢笔拧上,插回内袋,把两个信封并排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它们,看了一会儿。

赵洪昌从后视镜里看见了。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动,但他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只有一下。

车子继续往前开。前方又经过一个村庄,村口的老槐树下蹲着几个老人,缩着脖子晒太阳,旁边趴着一条黄狗,尾巴一甩一甩的。车队从他们面前驶过,老人们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黄狗连头都没抬。

徐树铮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我已经想了很久”的平静,像一个人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情。

“到了济南,用我军电台发出。明码。”

赵洪昌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他侧过头来,目光落在徐树铮脸上,停了一瞬。明码——不是加密,不是密电,是明码。任何有电台的人都能收到,任何能收电报的人都能看。这意味着这两封信不是写给段祺瑞和冯玉祥两个人的,是写给全龙国的。

“是,长官。”

三个字,短促有力,没有任何多余的追问。赵洪昌把目光收回去,重新平视前方。他的右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在自己膝盖上敲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只是以前从来没有人注意到过。

车子继续往前开。

福特V8的后座上,徐树铮靠在椅背里,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一清二楚——不是苍老,是那种被时光和风沙打磨过的、像老树皮一样的纹路,每一道都藏着故事。

前排,赵洪昌从副驾驶的遮阳板后面抽出一张地图,摊在膝盖上,用手指在上面划拉着。他的手指从栖霞出发,经过烟台,经过莱阳,经过即墨,最后停在济南。他又用手指量了一下距离,点了点头,把地图折好塞了回去。

驾驶员姓周,是赵洪昌专职司机,从道奇开到福特,从栖霞开到青岛,从青岛开到济南,什么路都走过。他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一句话不说。他的耳朵也竖着,刚才那两句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但他假装没听见。在督察总队干了这么久,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该听见的听不见,不该看见的看不见。

车队继续往济南方向疾驰。

道奇卡车跟在福特V8后面,每辆车厢里坐着全副武装的士兵,卡其色军装,钢盔,春田步枪,子弹袋鼓鼓囊囊的。头车的车顶上架着一挺轻机枪,射手蹲在车厢里,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目光在路边的草丛和树林间扫来扫去。后面的几辆车车厢里坐着人,有人闭目养神,有人低头擦枪,有人看着窗外发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抽烟,没有人吃东西。这是规矩——执行任务的时候,该干嘛干嘛,不该干嘛不干嘛。

车队路过一片田野,田里有人在烧荒。枯黄的杂草被点燃,火苗在田埂上跳跃,浓烟升起来,被风吹散,像一面灰色的旗帜在天空中缓缓展开。几个农民蹲在田边,手里拿着锄头,看着火,脸上没什么表情。

徐树铮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那片浓烟。他的目光在那面“灰色的旗帜”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重新闭上了眼睛。

两个信封。

一封往北,一封往西。

一封写给旧主,一封写给仇人。

一支笔,两封信,一条命,一个国。

车子在冬日的鲁中大地上疾驰,朝着济南的方向,朝着一个他阔别了六年的、已经面目全非的世界。

赵洪昌的手搭在车窗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嗒嗒嗒,节奏很慢,像是在数着车轮碾过的每一根枕木——虽然这条水泥路上没有枕木。

他在想什么?没人知道。

但他的手,一直搭在枪套旁边。

徐树铮靠在车座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把该说的话说了”的踏实。

两封信的内容,他没有念给赵洪昌听。赵洪昌也没有问。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写在纸上,发出去,全世界都能听见。

六年了,段祺瑞退居津门,潜心礼佛,不问世事。北洋倒了,皖系散了,他的“小扇子”死了。他以为他失去了最后一个学生。现在,那封信会告诉他:没有,我还在。

冯玉祥在关中,手里还有十几万西北军。他当年杀徐树铮,杀得干脆利落,杀得毫不留情。他以为这个人从世界上消失了。现在,那封信会告诉他:没有,我又回来了。不是来报仇的,是来和解的。

私怨尽散,公义尚存。

七绝·途中

六载沉浮隐姓名,重来依旧一书生。

两封书信三更火,半是恩情半是冰。

津门老帅应垂泪,关中新贵可心惊?

莫道私仇深似海,国难当头万事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