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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1年1月22日午,旅顺,关东军司令部。

会议室里的机油味还没散。昨天泼的,今天又添了新的——不是泼的,是那十一个灰头土脸的飞行员从外面带进来的。他们身上的飞行夹克全是黑点子,鞋底踩在地板上一步一个黑印子,像刚在墨水里泡过。有人脸上还糊着油,有人头发上还滴着油,有人一进门就打了个喷嚏,喷出一团黑雾——鼻腔里全是机油。

本庄繁坐在昨天那把椅子上,面前的茶还是那杯茶,凉透了,油花凝成膜,他没喝,也没倒。他的手指没有敲桌子了,不是不想敲,是敲不动了,手在发抖。

那十一个飞行员站在长条桌对面,排成一排,低着头,像十一根被霜打过的茄子。有人裤腿湿了半截,是在海里泡的;有人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海水,咸的;有人嘴角破了,是被自己咬的——不是咬嘴唇,是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那个“咬”。

航空兵中佐——就是昨天晚上那个拍胸脯说“蓬莱机场,确定”的那个——站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的圆框眼镜碎了一片,用胶布粘着,镜片后面的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桃子。不是哭的,是机油溅进眼睛里烧的。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次,把数字报了出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往外抠的,抠得血淋淋的。

“出击四十架,返航十一架。坠海九架,其余二十架下落不明。飞行员方面,确认阵亡六人,失踪二十三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

那安静不是“大家正在思考”的安静,是“所有人都被这数字砸懵了”的安静。有人端着茶杯忘了喝,有人夹着烟忘了弹,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闭着眼睛不敢睁开。四十架飞机,关东军航空兵的全部家底,一次出击,报废了二十九架。阵亡失踪二十九个飞行员——飞行员不是大头兵,培养一个飞行员比培养一个步兵难一百倍。

冈村宁次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椅子往后一翻,砸在地上,哐当一声。他的脸涨得通红,从红变成紫,从紫变成黑,从黑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介于愤怒和崩溃之间的颜色。他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前倾,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突突地跳,太阳穴上的血管像要炸开。

“你们这群马鹿!是怎么做到迎头相撞的?”

那十一个飞行员头低得更低了,有人下巴快戳到胸口了,有人把帽檐往下拉了拉,挡住眼睛。他们在心里哭啊——不是“心里哭”,是真的快哭了。他们飞的是一条直线,旅顺到蓬莱,直线最短,省油。省油有错吗?没错。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山东空军那天早上正好要去旅顺巡航,人家飞的也是一条直线,蓬莱到旅顺,直线最短,省油。两条直线,迎面碰上,那不是命中注定吗?但凡他们偏一点,往西绕一绕,往东绕一绕,都不至于被堵得整整齐齐。

但他们不敢说。说了就是狡辩,狡辩就是找死。

本庄繁坐在主位上,脸上的表情像被人塞了一嘴黄连,苦得他眉头皱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疙瘩,苦得他嘴角往下撇了撇成了一个倒悬的月牙,苦得他整张脸皱成了一块抹布。他心里那个苦啊——关东军航空兵本来就不富裕,四十架飞机是全部家当,现在报废了二十九架,剩下十一架还他妈全是带伤的。回来的时候,有的机翼上伤痕累累——不是弹孔,是气流撕裂的,但看着跟弹孔差不多。有的起落架放不下来,飞行员硬是用机腹蹭着跑道降落的,火花四溅,跟放烟花似的。

本就不富裕的家境,更是雪上加霜。

石原莞尔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他的眼镜推了又推,推了又推,不知道推了多少次,脸上那副“我早就知道”的表情,此刻变成了一种“我他妈也不知道会这样”的茫然。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拉着,画圈,画圈,再画圈,像一台卡住了的留声机,唱针在同一个 groove里来回转,怎么也跳不出来。

土肥原贤二坐在石原旁边,手里的烟又快烧到手指了,他没弹,也没换,就那么夹着。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缝里透出的光不是亮光,是那种“完了”的光。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四十架飞机没了,二十九个飞行员没了,这事瞒不住的,消息一旦传到东京,参谋本部那帮老头子能把桌子掀了。

坂垣征四郎坐在土肥原对面,脸上的表情像吃了一整根苦瓜,苦得他腮帮子都在抖。他的拳头攥在桌子底下,攥得骨节嘎巴嘎巴响。他想骂人,但不知道该骂谁;想拍桌子,但桌子不是他家的;想出去砍人,但砍谁?冯诺在山东,离这儿好几百公里呢。

本庄繁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还像个司令官。他的目光从那十一个飞行员脸上扫过,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你们没有开火吗?山东空军开火了吧。”

那十一个飞行员还没来得及回答,在座的一众老鬼子猛地抬起了头。那抬头的速度之快,角度之统一,像有人喊了口令。他们的眼睛齐刷刷地亮了——不是那种“我明白了”的亮,是那种“有戏了”的亮,是那种“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甩锅的方向”的亮。

本庄繁这个问题问得妙啊。妙在哪?妙在“开火”两个字上。谁先开的火,谁就是挑衅者;谁先开的火,谁就要承担外交后果。如果山东空军先开了火,那关东军就是受害者,就是被欺负的一方,就是有理的一方。哪怕飞机被打下来了,理也在自己这边。

但问题是——山东空军没开火。

人家一枪没放,一弹没投,就是用飞机把你围了,用速度把你耗了,用机动性把你玩了。你摔了,是你自己没油了,不是人家把你打下来的。这事儿说出去,丢人丢到姥姥家。

但本庄繁这句话的意思,在座的都听懂了。司令官不是在问“事实”,是在问“你们能不能把这个事实改一改”。

那十一个飞行员里面,有一个脑子活络的。他站在队伍中间偏右的位置,个子不高,瘦削,脸上有一道被机油糊出来的黑印子,从左边眉梢一直拉到右边下巴。他往前迈了半步,立正,脚跟一并,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打了很多遍腹稿的证词,诚恳得像在教堂里做弥撒。

“报告司令官,我方航空兵正常巡航,在渤海上空遭遇山东空军截击。山东空军对我方航空兵进行了毁灭性打击,我方严格遵守国际法,没有还击。损失惨重,请求帝国严正交涉。”

他的脸一点都没红。不是他脸皮厚,是脸上糊着机油,红了也看不出来。他的语气诚恳得可以去演话剧,眼神真挚得可以去拍电影,整个人从上到下散发着一种“我是受害者我是无辜的我被欺负了”的气息。

本庄繁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像一盏被重新点亮的油灯,虽然微弱,但在黑暗中格外刺眼。他靠在椅背里,两秒钟后又坐直了,目光从那个飞行员身上移开,落在石原莞尔脸上。那目光里写着三个字:你继续。

石原莞尔立刻会意。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该怎么编了”的笃定。他推了推眼镜,站起来,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雕琢的,不多不少,刚刚好。

“报告司令官,我方受到龙国空军的无故打击,必须要求龙国政府交出肇事者。这是对帝国尊严的严重挑衅,必须严正交涉,必须追究到底。”

他说“严正交涉”的时候,语气重得像在宣战。说“追究到底”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戳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很坚决。

会议室里的气氛陡然一变。从刚才的“垂头丧气”变成了“义愤填膺”,从“义愤填膺”变成了“同仇敌忾”,从“同仇敌忾”变成了一种“老子们虽然输了但老子们有理”的诡异亢奋。有人在点头,有人在捋胡子,有人在笔记本上刷刷刷地记着什么,有人已经开始构思抗议书的措辞了。

正准备大演特演——

门被推开了。

不是敲,是推。力道不大,但很急。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像有人在会议室里放了一个哑炮。一个参谋快步走了进来,脸上的表情写着“我有坏消息但我不得不说”。他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文件是刚从电传机上撕下来的,边缘还带着齿孔。

他走到本庄繁面前,立正,敬礼,把文件递了过去。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我也不想这样但你们必须知道”的急切。

“报告司令官阁下,山东航空第一师刚刚召开了记者招待会。代理师长赵洪昌向国际社会控诉,称帝国航空兵在渤海上空无故攻击正在训练的山东空军战机,造成十二名飞行员牺牲,二十多位飞行员受伤。这个——已经上报纸了。”

本庄繁接过文件,看了一眼,手开始抖了。不是那种微微颤抖的抖,是那种剧烈晃动的抖,抖得纸哗哗响,抖得旁边的冈村宁次都能看见纸的边缘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弧线。他的脸色从“铁青”变成“惨白”,从“惨白”变成“猪肝紫”,从“猪肝紫”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介于愤怒和绝望之间的颜色。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八嘎呀路!这群马鹿!倒反天罡!倒反天罡!”

冈村宁次的拳头砸在桌面上,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他的声音大得像打雷,震得窗户玻璃都在抖。

“什么叫‘帝国航空兵无故攻击’?什么叫‘十二名飞行员牺牲’?他们连根毛都没掉!他们的飞机连个漆皮都没蹭掉!他们哪来的牺牲?哪来的受伤?”

坂垣征四郎站起来,椅子往后一翻,砸在地上,他也顾不上捡。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整个人像一锅烧开了的油,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这是栽赃!这是诬陷!这是——这是——他妈的!”

他骂了一句“他妈的”,用的是龙国话。在座的都听懂了,但没有人在意,因为所有人的情绪都比他更激动。

土肥原贤二站在那里,手里的烟终于烧到了手指,烫得他一哆嗦,把烟头甩了出去。烟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一个参谋的茶杯里,“嗤”的一声,灭了。他没有道歉,甚至没有看那个参谋一眼。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坏了,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石原莞尔的眼镜从鼻梁上滑了下来,挂在鼻尖上,摇摇欲坠。他没有推回去。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赵洪昌,督察总队总队长,兼第一航空师代理师长。这个人,搞情报出身的,反间谍出身的,玩舆论战,那是专业的。他开记者招待会,找的一定是欧美记者,说的话一定是中英双语,喊的冤一定是声泪俱下。他说的“十二名飞行员牺牲,二十多位飞行员受伤”,不管是不是真的,只要上了报纸,就是真的。欧美读者不会去查证,欧美政府不会去核实,他们只会看到一个标题——“日本空军无故攻击龙国空军”。

洗不清了,彻底洗不清了。

本庄繁坐在主位上,看着会议室里那群暴跳如雷的老鬼子,心里头那个滋味,怎么说呢——像是在吃一碗馊了三天的大米饭,酸得他胃里翻江倒海,但他不能吐,吐了就输了。

他刚上任没几天,航空兵没了,司令部被泼了油,现在连舆论战都输了。他这个关东军司令官,成了全日本的笑柄。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骂人的话?命令的话?——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外面又传来了声音。

嗡嗡嗡嗡嗡——

不是风声,不是车声,是飞机引擎的声音。那声音从远到近,从小到大,从模糊到清晰,像一群从远处飞来的蜜蜂,嗡嗡嗡嗡嗡,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不是那种“大家正在思考”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的血液都凝固了”的安静。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端着茶杯忘了放下,有人手里夹着烟忘了弹灰。

然后,有人第一个跑到了窗边。不是走,是跑。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鼓。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一群人挤在窗户前面,伸长脖子往天上看。

天空上,黑压压的一片。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黑雨打在窗户上,玻璃上立刻糊了一层黑膜,外面的天空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黑色。黑雨打在墙上,墙上立刻多了一道道黑色的水痕,像眼泪,像伤口,像有人在墙上写了一篇没人看得懂的控诉书。黑雨打在地上,地上立刻积起了一摊摊黑色的水洼,水洼里映着天上的飞机,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

一个参谋还站在窗户前面,一滴机油正好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溅在他的脸上,从眉心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嘴唇。他的嘴唇上多了一道黑印子,像被人画了一道胡子。

他没有擦。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浇了黑油的雕塑。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站在窗户前面,或者站在窗户旁边,看着外面那片黑雨。有的人脸上的表情写着“完了”,有的人写着“我操”,有的人写着“这他妈还有完没完”,有的人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不愤怒,是已经愤怒到没有表情了。

冈村宁次站在窗户最前面,脸上糊了好几滴黑油,他没有擦。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嵌进了肉里,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有松开。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次,想骂人,但骂不出来。不是没词了,是骂了也没用。人家在天上,你在地下;人家有一百多架,你有十一架残废;人家想泼就泼,你想拦拦不住。

土肥原贤二站在冈村旁边,手里还捏着那根已经烧到手指的烟头,不疼了——不是不疼,是麻木了。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飞机,看着那些机翼上模糊的“冯”字,忽然想起了一句话: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这不是还治,这是变本加厉。昨天的黑雨是示威,今天的黑雨是——让你记住。

石原莞尔的眼镜终于从鼻梁上滑了下去,掉在地上,“啪嗒”一声,镜片碎了。他没有捡。他站在那里,眯着眼看着窗外的黑雨,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一种“认命”的平静。不是想开了,是想不开也得想开。人家吃定你了,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本庄繁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咽得很慢,像是在咽一颗没剥壳的核桃。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那片还在继续的黑雨,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椅子,椅子往后一翻,砸在地上,他没有管。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

“把窗户关上。”

南歌子·倒反天罡

旅顺午时阴云散,黑雨又落关东厅。

昨日油腥还未洗,今朝再泼一层层。

十一个残兵回报,四十机九坠二十失踪。

冈村拍案“迎头撞?”——直线最短,怪谁呢。

本庄暗授机宜:“就说他们先开火。”

话音未落参谋至:“山东已开记者会。

赵洪昌控诉日寇袭,十二烈士二十伤。

欧美报纸已印发,跳进黄河洗不清。”

众老鬼正要嘶吼,窗外嗡嗡又轰鸣。

抬头看黑雨第三遍,噼里啪啦,浇透司令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