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1月20日,栖霞指挥部。
耿元秋站在摇椅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脸上的表情介于“我不理解”和“我不敢问”之间。他已经在心里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嚼了三遍了,实在没嚼烂,终于鼓起勇气开了口。
“总座,咱们收集废机油干啥?”
冯诺躺在摇椅上,腿上趴着猫,身上盖着毛毯,嘴角微微翘着。那个翘法不是笑,是那种“老子有个坏主意但我不告诉你”的坏笑。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敲着,嗒嗒嗒,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他歪了歪头,看着耿元秋,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蓬莱机场,直线距离旅顺多远?”
耿元秋愣了一下。他的脑子转了一下——蓬莱,旅顺,隔海相望,他以前在地图上量过。数字从嘴里蹦出来,带着一种“您问这个干嘛”的困惑。
“大约一百四十公里。”
“呵呵。”
冯诺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大,闷在毛毯里,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在喉咙里咕噜。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缝里透出的光不是亮光,是坏光。他从毛毯里抽出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像是在画一张看不见的地图。
“我们要调一百五十架p-12战斗机到蓬莱机场。”
耿元秋的嘴巴张开了,没有合上。
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转——一百五十架?p-12?全部调往蓬莱机场?那个离旅顺只有一百四十公里的机场?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手心里全是汗,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一种“您是不是疯了”的不可置信。
“啊?”
那个“啊”字里包含的情感极其丰富——惊讶,不解,恐惧,还有一种“您是认真的吗”的试探。他的嘴巴张了好几次,终于把后面的话挤了出来,声音又急又快,像机关枪扫射。
“我的总座诶!这个可不能随便来啊!我们就一百五十架p-12,全调过去了,万一——”
冯诺摆了摆手,那个手势的意思是“得得得,我知道”。
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像在切断一根看不见的线,把耿元秋的话拦腰截断。他的表情从“坏笑”变成了一种“你别瞎操心”的不耐烦,但又不完全是——不耐烦底下还藏着一丝“老子有分寸”的笃定。
“明天清晨,或者更早一点。飞机全部从蓬莱机场起飞,去旅顺。飞机编队不能散。”
耿元秋的心跳漏了一拍。去旅顺——这三个字砸在他心口上,像三块石头。旅顺是关东军的地盘,是日本人在东北的老巢,是司令部所在地。一百五十架飞机飞过去,那不是演习,那是——那是去干嘛?他的脑子又开始转了,转得飞快,像一台过载的发动机,呼呼地冒着热气。
“欺负关东军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好像猜到了但我不敢相信”的小心翼翼。
冯诺从摇椅上坐了起来。
不是慢慢坐,后背离椅,双脚落地,一气呵成。猫不满地叫了一声,跳下地,蹲在旁边开始洗脸。冯诺站起来,双手叉腰,脸上的表情从“悠闲”变成了一种“我跟你说正事”的认真。那种变化很快,快到耿元秋以为自己在看川剧变脸。
“对呀,就是恶心他们。没有他们那群小鬼子,我们的同胞能被欺负成这样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老子忍你们很久了”的狠劲。
冯诺停下手里的动作——其实他也没什么动作,就是叉着腰,看着窗外的天空。冬日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说道,语气从“狠劲”切换到了“技术流”,切换之流畅,堪比赛车换挡。
“p-12能飞九百公里吧。每个带一个二十升的简易泼洒装置,带着废机油——泼到鬼子司令部上,或者鬼子聚集区。”
耿元秋的嘴巴又张开了。他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百五十架飞机,从蓬莱起飞,跨过渤海,飞到旅顺,把废机油泼到关东军司令部的大楼上。那个画面很奇怪——不是炸弹,不是炮火,是废机油。黑乎乎的、黏糊糊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废机油,像下雨一样从天而降,浇在鬼子头上,浇在鬼子的屋顶上,浇在鬼子的军旗上。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您这主意也太损了”的无奈。
赵洪昌从门口走进来。他的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本子上记满了数字。他走到摇椅旁边,站定,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是在念一份技术报告。空军暂时归他管,这些数字他烂熟于心。
“二十八分钟可以抵达旅顺。p-12滞空时间三点五个小时。”
冯诺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但频率很高,上下点了几下,像一只啄米的鸡。他的目光从赵洪昌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天空上,嘴角的弧度又翘了起来。
“行。那就在大连上空滞留一个小时。不用低飞。鬼子的飞机要是敢升空,就伴飞,多围一。提防鬼子开火。起飞后不允许他们降落。”
他说“不允许他们降落”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馒头”,但那六个字的分量,比炸弹还重。一百五十架p-12,关东军能升空的飞机有多少?他看过情报,关东军空军的力量有限,老式侦察机,老式战斗机,加起来不到五十架,而且大多老旧。一百五十对不到五十,三倍的优势,还是多围一,还提防鬼子开火——提防的不是鬼子开火,是鬼子不开火。不开火,你怎么找借口揍他?冯诺没说这句话,但赵洪昌懂,耿元秋也懂。
赵洪昌在小本子上刷刷刷地记了几笔,合上本子,塞进口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眼神里有光——那种光是“这事儿能办”的光。
耿元秋站在旁边,嘴巴终于合上了。他看着冯诺那张带着坏笑的脸,心里头那个吐槽的小人又开始活动了:我的总座诶,您这是要干嘛?一百五十架飞机,带着废机油,飞到旅顺,泼到鬼子司令部上。这不是打仗,这是——这是——他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恶心?侮辱?挑衅?都是,又都不是。这是一种你打不着我、我恶心死你的战术,是一种你拿我没办法、我让你吃不下饭的战略,是一种你瞪我、我泼你、你骂我、我继续泼的无赖精神。
他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不是被冯诺感染的,是他自己想明白了——这事儿,损是损了点,但解气。
1月21日,凌晨,蓬莱军用机场。
天还没亮。东边的天际线上只有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像一只眯缝着的眼睛,懒洋洋地看着底下这片被冻硬了的土地。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一股子扎骨的寒,吹得机场的旗杆呜呜响。远处的海面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哪里是天地相接的尽头。
能见度刚刚好。刚好能看清跑道的轮廓,刚好能看清远处的地勤车辆,刚好能让飞行员看清前面那架飞机的尾灯。再暗一点,飞不了;再亮一点,鬼子就该醒了。这个时间,是赵洪昌算过的——冬天日出晚,凌晨六点多天刚蒙蒙亮,鬼子的哨兵正犯困,鬼子的飞行员还在被窝里,鬼子的高射炮手还没上阵地。一百五十架飞机从蓬莱起飞,二十分钟跨过渤海,抵达旅顺上空的时候,天刚亮,鬼子的早饭还没开。
跑道上,p-12战斗机一架挨着一架,排成了长长的一列。
不是乱排的,是大象漫步——这是冯诺从记忆深处挖出来的词,告诉赵洪昌的。飞机在跑道上首尾相连,滑行道和主跑道全部占满,一架接一架,像一群大象在草原上漫步,缓慢、沉重、不可阻挡。一百五十架p-12,从机库门口一直排到跑道尽头,引擎还没有启动,螺旋桨静静地停着,机身在晨光中泛着暗绿色的光。远远看去,像一条钢铁的巨龙,趴在地上,等着起飞。
座舱盖打开了,飞行员们已经就位。他们穿着厚厚的飞行夹克,戴着皮帽子,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激动,是一种“终于轮到我们了”的兴奋。这些飞行员有的是系统刷新的,有的是从美国挖来的退役军官,有的是从部队里选拔出来的尖子。他们训练了几个月,飞了无数个起落,打了无数发空包弹,今天终于要干点正事了。
不是实战,但比实战刺激。
地勤人员在飞机之间穿梭,做着最后的检查。有人在检查起落架,有人在检查油箱盖,有人在擦拭座舱盖上的霜。一个年轻的地勤兵蹲在机翼下面,用手电筒照着起落架支柱,确认没有问题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机翼,对座舱里的飞行员竖了个大拇指。飞行员点了点头,把座舱盖拉上了。
赵洪昌站在塔台上。
暂时缺少空军指挥官,所以赵洪昌先管着。他的手里拿着望远镜,但不是在看跑道,是在看东边的天际线。那抹鱼肚白越来越亮了,从白色变成了粉色,从粉色变成了橙色,像一幅正在展开的水彩画。
他放下望远镜,看了一眼手表。
五点五十八分。
还有两分钟。
跑道上,第一架p-12的引擎启动了。
“轰——”
不是那种“轰”的一声就完事的启动,是那种“轰——嗡嗡嗡嗡”的渐强音,螺旋桨从慢转到快转,从模糊到透明,从看得见轮廓到看不见叶片。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机场上回荡,震得塔台的玻璃窗都在抖。
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一架接一架,引擎声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跑道这头传到那头,从前传到后,从近传到远。一百五十台引擎同时轰鸣,声音汇成一道闷雷,从地面滚过去,滚过机场,滚过围墙,滚过远处的村庄,滚到海面上,又弹回来,嗡嗡地回荡。
塔台上的赵洪昌,耳膜被震得嗡嗡响。
第一架p-12开始滑行。速度不快,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企鹅,摇摇晃晃的。但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到机尾抬起来了,快到机轮离开地面了,快到——起飞了。
机轮离地的那一瞬间,飞机的影子从跑道上消失了。机身微微一沉,然后稳稳地向上爬升,像一只被弹弓射出去的石子,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引擎声从“嗡嗡嗡”变成了“呜呜呜”,从低沉变成了高亢,从地面传到了空中。
第二架起飞,第三架起飞,第四架起飞——一架接一架,间隔不到十秒钟。跑道上的飞机越来越少,天空中的飞机越来越多。一架,两架,五架,十架,二十架——它们在机场上空盘旋,等待后续的同伴,像一群在空中集结的大雁,一圈一圈地转,高度一点一点地升。
塔台上的赵洪昌举起了望远镜,但不是看天上的飞机,是看远处的海面。海面上什么都没有,灰蒙蒙的一片。他放下望远镜,又看了一眼手表。
六点十二分。
最后一个p-12离开了跑道。跑道空了,但天空满了。一百五十架p-12在蓬莱机场上空盘旋了三圈,完成了编队——不是乱糟糟的一团,是有章法的编队。领航机在前,主力机群居中,两侧有护航机,后方有压阵机。一百五十架飞机,分成三个梯队,每个梯队五十架,梯次配置,层层叠叠。远远看去,像一片移动的乌云,黑压压的,遮住了东边天际线上那抹越来越亮的朝霞。
塔台的无线电里传来领航员的声音,平静,简短,带着一种“一切就绪”的笃定。
“准备完毕,请求出发。”
赵洪昌拿起话筒,停顿了一秒。他在看天——东边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金色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海面上,亮晃晃的。
他按下通话键,说了两个字。
“可以出发。”
无线电里传来一片短促的回应,一声接一声,像爆豆子一样——
“收到。”
“收到。”
“收到。”
领航机调整了航向,机头指向东北方向。一百五十架飞机跟随其后,像一群被领头羊带领的羊群,浩浩荡荡地朝海面飞去。机群从低空到高空,层层叠叠,最近的离海面不到两百米,最远的在云层下面若隐若现。
地面的影子从机场上掠过,从跑道滑向草地,从草地滑向围墙,从围墙滑向村庄,从村庄滑向海面。影子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灰蒙蒙的海水里。
塔台上的赵洪昌放下望远镜,目送着那片黑云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天边的一群黑点,被朝霞吞没了。
他转过身,走下塔台。皮鞋踩在铁梯上,叮叮当当的,节奏不快不慢。
蓬莱机场恢复了安静。引擎声远去了,消失在东北方向的海面上,只剩晨风还在呜呜地吹。跑道上的轮胎印还没有散去,一道一道的,像被梳子梳过的头发。
地勤人员开始收拾工具,有人在收油管,有人在收轮挡,有人在清理跑道上的异物。一个年轻的地勤兵蹲在跑道边上,看着东北方向的天际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
“你说,能成吗?”
旁边的人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白雾在晨风中迅速飘散,像那群已经看不见的飞机,消失在灰蒙蒙的天空里。
他弹了弹烟灰,说了一句。
“能。”
一个字,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旅顺,关东军司令部。
天刚亮。
值班的哨兵缩在岗亭里,抱着枪,打着盹。昨夜的寒风把他的脸吹得通红,鼻涕冻成了冰碴子,挂在鼻子下面,亮晶晶的。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东边的天空。天空灰蒙蒙的,什么也没有。他缩回岗亭,继续打盹。
他什么也没看见。
远处的海面上,一片黑云正在逼近。
七律·蓬莱起飞
腊月蓬莱晓色寒,铁鹰列阵蔽云端。
百五十架排龙势,二十里路跨海澜。
废油不是无情物,泼向关东作笑谈。
莫道山东无长物,飞机一队压千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