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世尧从栖霞出来,一路风风火火。
孙世尧坐在后座上,车窗外的田野唰唰地往后跑,光秃秃的,灰黄色的土地和灰蓝色的天空在远处交汇成一条线。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火车头,火车头,火车头。
冯诺那句话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路修好了没车跑,跟修了条晾衣绳有什么区别?”
孙世尧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觉得自己的老脸没地方搁。他是山东高等法院院长兼民政厅厅长,铁路局归他管,火车头的事归铁路局管。铁路局半年没报预算,他不知道,冯诺不知道,谁都不知道。等到要用了才发现没有,这不是扯淡吗?
司机姓马,是部队下来的,开车稳当,但今天被孙世尧催了一路——“快点,再快点,你这开得跟牛车似的!”马司机心里苦,嘴上不敢说,把油门踩到底,福特V8在水泥马路上飞驰。
1月13日下午,济南。
山东铁路局的大楼在火车站旁边,灰扑扑的三层小楼,门口挂着两块牌子,一块写着“山东铁路局”,一块写着“山东铁路警察局”。孙世尧从车里钻出来的时候,腿有点软——不是吓的,是坐久了麻的。他跺了跺脚,整了整衣领,大步跨进了大门。
铁路局的葛局长正在办公室里喝茶。
葛局长五十出头,圆脸,秃顶,肚子大得像怀了六甲,坐在椅子上像一尊弥勒佛。他端着茶杯,吹了吹浮沫,正要往嘴里送——门被踹开了。
不是推,是踹。
“砰”的一声,门板撞在墙上,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葛局长手一抖,茶水洒了半杯,烫得他“哎呦”一声,手里的茶杯差点飞出去。他抬起头,看见孙世尧叉着腰站在门口,山羊胡一翘一翘的,脸上的表情写着四个大字——老子来算账了。
“哎呦喂,孙厅长——”葛局长赶紧放下茶杯,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的,嘴角咧到了耳根,“您怎么来了?您派人说一声,我去您那儿汇报就行了,怎么还亲自跑一趟?”
孙世尧没理他,大步走进办公室,一屁股坐在葛局长对面的椅子上,椅子发出一声惨烈的嘎吱声。他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震得茶杯盖叮当响。
“葛局长,铁路都修了半年了,你不知道买火车头?”
葛局长愣住了。他的嘴张着,眼睛瞪着,脑子里飞速运转——火车头?什么火车头?铁路局修铁路,铺轨,架桥,建站房,修货场,哪一项跟火车头有关系?火车头那玩意儿是铁道部管的,不是铁路局管的。他的嘴巴张了好几次,终于挤出了一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您是不是搞错了”的困惑。
“哎呦,孙厅长,这个哪跟哪啊?我们是负责修铁路和日常维护的,买车头不归我们管啊。”
孙世尧的眼珠子瞪得比铜铃还大。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前倾,山羊胡一翘一翘的,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泥鳅在垂死挣扎。
“什么玩意儿?你们铁路局不负责?那谁负责?”
葛局长的脑子又转了一下。他在心里把山东铁路的隶属关系过了一遍——铁路局归省里管,省里归孙世尧管,孙世尧归冯诺管。火车头的采购权——那是金陵铁道部的事,地方铁路局只有使用权,没有购买权。这是规矩,不是他定的。他的语气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一个正在发脾气的孩子。
“孙厅长,谁负责不知道,但是真不是我们负责啊。我们只管修铁路,其他的不管。火车头这种东西,是金陵铁道部负责的,我们没有购买权。”
孙世尧的嘴巴张开了,没有合上。
金陵。又是金陵。啥事都要金陵管,啥事都要中央批,批完了还要等,等完了还要催,催完了还要追,追完了还不一定到。这就是他妈的中央政府。修路的时候不见人,买车头的时候跳出来说“归我管”。
孙世尧叉着腰,脸上的表情写着“老子不跟你扯了”。
“金陵。”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无奈,又带着一种“老子不跟你走这套程序”的笃定。“好了,以后山东的车头也归你们管了。”
葛局长的表情当场就崩了。
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转——以后山东的车头也归我们管了?这是真的吗?铁路局要是能自己买车头,那还叫铁路局吗?
那叫铁道部山东分局。
他的嘴角开始往上翘,不是那种微微翘起的翘,是那种“我实在忍不住了”的翘。他的脸从“困惑”变成了“惊喜”,从“惊喜”变成了“狂喜”,从“狂喜”变成了——“噗”。
葛局长当着孙世尧的面,笑喷了。
不是那种捂着嘴偷偷笑的笑,是那种“哈哈哈哈”仰天大笑的笑,笑得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笑得肚子上的肥肉像果冻一样抖动,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一边笑一边拍大腿,拍得啪啪响,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喊着:“真的吗?真的吗?孙厅长,火车头以后归我们管了?”
孙世尧看着他那副乐得找不着北的样子,嘴角往下撇了撇。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在葛局长的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葛局长的笑声卡在嗓子眼里。
“呵呵,做梦去吧。”
葛局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张着嘴,嘴里的笑声还没收回去,脸上的肌肉还保持着“哈哈哈哈”的形状,但声音已经出不来了。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鹅。
孙世尧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不紧不慢,像一匹得胜回朝的老马。他的背影笔直,山羊胡在走廊的穿堂风里微微飘动,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老子说了算”的霸气。
葛局长站在办公室里,嘴巴还张着,半天没合上。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椅子又发出一声惨烈的嘎吱声。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咽了。苦的。他放下杯子,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这个老孙头——”他自言自语,声音小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做梦?我这辈子就没做过这种梦。”
窗外,济南的冬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远处的火车站传来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像在跟谁打招呼。葛局长靠在椅背里,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敲着。火车头……要是真能自己买,那该多好啊。但他知道,那是做梦。孙世尧那句“做梦去吧”,不是骂人,是实话。
北平,西郊机场。
1月14日,上午。
天灰蒙蒙的,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带着内蒙古的沙尘,打在脸上生疼。南苑机场的跑道上结了一层薄冰,地勤人员正在撒沙子防滑。几个东北军的飞行员蹲在机库门口抽烟,缩着脖子,哈着白气,百无聊赖地看天。
然后他们看见了。
东边的天际线上,先是一个黑点,然后是四个。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引擎的轰鸣声从远处滚滚而来,像一阵闷雷,震得地上的沙砾都在跳。
一架福特三发运输机,银白色的机身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冷光。四架p-12战斗机,两左两右,呈护航队形,像四只护卫着蜂王的工蜂,整齐划一,气势逼人。
飞机掠过机场上空的时候,地面上的目光齐刷刷地追了上去。那目光里有羡慕,有嫉妒,有敌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
“呸!”
一个东北军飞行员把烟头狠狠地扔在地上,踩灭了,唾沫星子喷了一地。他穿着东北军的飞行夹克,领子竖起来,脸被风吹得通红,眼神里写满了不服气。
“什么东西!到我们东北军的地盘上显摆来了?还他妈的四架战斗机护航!一个军需处长,排场比老蒋还大!”
旁边几个飞行员没接话,但脸上的表情写着同一个意思:人家确实有那玩意儿,你没有,酸什么酸?
四架p-12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像是在跟南苑机场打招呼——又像是在示威。然后它们一架接一架地降落了,轮胎擦在跑道上,冒起一股白烟,滑行了一段,稳稳地停住了。运输机最后降落,肚子大,翅膀长,落地的姿态笨拙得像一只怀孕的企鹅。
舱门打开,舷梯放下。
耿元秋从机舱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少将军衔在肩头闪闪发光。身后跟着八个卫兵,清一色的卡其色军装,钢盔锃亮,汤姆逊冲锋枪端在手里,皮靴踩在水泥地面上,咔咔作响。
八个人,不到一个班。但那股子气势,像来了一个营。
机场出口,东北军的幕僚长已经等在那里了。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腰杆笔直,气度不凡。他的身后也站着几个军官,军装笔挺,但肩章上的星星比耿元秋的少。
两个人的手握在了一起。
耿元秋的手干燥有力,幕僚长的手微微潮湿——不是紧张的,是冻的。两个人都笑了,笑得很亲切,很热络,很“咱们是老朋友了”。但四目相对的时候,那眼神里藏着的东西,比握手复杂得多。
幕僚长心里在想:这才对嘛,能谈判解决的事情,非要开战,没有必要啊。德州那一仗,东北军没参与,但看是看明白了——冯诺的部队不好惹。能谈就谈,谈不拢再说。不谈就翻脸,那是莽夫。
耿元秋心里在想:要不是为了接人,老子才懒得来。北平的冬天比栖霞冷多了,风吹得脸皮子疼。幕僚长那双老手冰凉冰凉的,跟握了一块铁似的。赶紧谈完赶紧走。
六国饭店。
北平最老的西式饭店之一,红砖墙,拱形窗,大堂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暖气烧得足,一进门眼镜片上就蒙了一层白雾。
耿元秋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窗户对着大街。八个卫兵分两组,四个人守在房间门口,四个人在走廊里巡逻。荷枪实弹,汤姆逊冲锋枪的枪口朝下,但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随时可以抬起来。
走廊的另一头,东北军的卫兵也站了一排。同样的规格,同样的装备,同样的架势。两拨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大眼瞪小眼,互相看不惯。
你仔细看就能发现——两拨人的身高都在一米八以上,军装和武器都是新的,都是皮靴,钢盔锃亮,军服笔挺。唯一的区别是颜色:东北军的是灰蓝色,山东军的是卡其色。灰蓝对卡其,像两堵墙,面对面立着,谁也不让谁。
一个东北军的卫兵歪了歪嘴,小声嘟囔了一句:“嘚瑟啥?”
山东的卫兵听见了,没理。但他的拇指在汤姆逊的枪机上轻轻地拨了一下——“咔嗒”一声轻响,清脆,利落,像在说:你再说一遍试试?
东北军的卫兵闭嘴了。
小会议室在二楼东头,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长条桌上铺着白布,白布上放着茶具和笔记本。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走,每一声都像在催人。
耿元秋和幕僚长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那张长条桌。两个人的面前各放了一杯茶,茶是刚沏的,热气袅袅,茶香在会议室里弥漫开来。
耿元秋没有喝茶。他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目光平视幕僚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带着一种“我不是来求你的”的硬气。
“我们希望,东北能够提供更多的火车班次,保证那些返乡人能够及时返乡。”
幕僚长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放下杯子,靠在椅背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就知道你要说这个”的淡然。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打了很久腹稿的答复稿。
“这个运力紧张啊。我们已经开通了两条专线,两列火车,而且票价一折,诚意十足啊。”
耿元秋的眼睛眯了一下。
“两列?”
他的语气没有拔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让人后背发凉的寒气。他的嘴角往下撇了撇,双手从肚子上放下来,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
“你们看不起谁呢?两列车够干什么的?你们东北的蒸汽车头应该有二百多个,就给两列?”
幕僚长的笑容没变,但眼神里的温度降了一度。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放下杯子,他用一种“我也很为难”的语气开了口。
“我们正在全力协调。毕竟东北局势复杂,日本人在南满铁路沿线驻军,关东军虎视眈眈,很多车皮被他们控制了。我们能调动的,确实有限。”
耿元秋看着他,没说话。那目光里写着:你接着编。
幕僚长确实在编。东北局势复杂是真的,日本人控制南满铁路也是真的,但东北军手里能动用的车皮远不止两列。他是故意的——给多了,显得东北军好欺负;不给吧,耿元秋不答应。不多不少,两列,刚刚好。既不得罪冯诺,又不显得自己软弱。看似没有得罪,实际已经得罪了。
但耿元秋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像两把刀,直直地盯着幕僚长的眼睛。
“我们要派自己的火车去接。”
幕僚长的眉头动了一下。派自己的火车?从山东调车皮到东北?那得经过南满铁路,得经过日本人控制的区域,得经过关东军的防区。这不是运力问题,是外交问题。他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很快就有了答案。
“那可以。”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山东方面如果愿意自己出火车,我们自然没有意见。我们会放行的。”
耿元秋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总算说了句人话”的无奈。
两个人又扯皮了一些细节——车皮的数量、发车的频率、沿途的补给、票价的结算、边境的检查……一条一条地掰扯,一条一条地磨。幕僚长说“车皮太多会影响军运”,耿元秋说“军运能比人命重要?”幕僚长说“沿途补给有困难”,耿元秋说“我们自己带粮”。幕僚长说“边境检查需要时间”,耿元秋说“你们检查你们的,我们等我们的”。
扯来扯去,扯到了下午。
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成了昏黄,墙上的挂钟指向了四点。茶换了三遍,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耿元秋的嗓子有点干,幕僚长的手指有点僵。两个人的表情都没变,但眼神里的疲惫已经藏不住了。
耿元秋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他整了整衣领,看着幕僚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生气”的随意。
“你们东北军真穷。”
幕僚长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他的嘴角往下撇了撇,腮帮子鼓了一下,像是在咬后槽牙。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缝里透出的光不是愤怒,是那种“你说话真他妈损”的无奈。
耿元秋说完,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节奏轻快。他的背影笔直,军装笔挺,整个人从上到下没有一处不光鲜的。
幕僚长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嘴巴微张,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他慢慢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苦的。他放下杯子,苦笑了一声。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咽不下去。东北军穷吗?穷。军饷拖欠是常态,装备更新是奢望,飞机是别人淘汰的,军舰是别人不要的。但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尤其是从一个军需处长嘴里说出来,那味道就不一样了。
“他妈的。吃你家饭了。”他轻声说道,声音小到只有自己听得见。
铁路蜿蜒半载多,回头方见缺机梭。
县长拍案问葛某,葛某摊手推铁道。
车头归你可愿意,做梦去吧莫啰嗦。
北平南苑铁鹰落,东北飞官酸齿磨。
两列专线言不够,一句复杂任推诿。
耿郎临别赠一语,你们东北是真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