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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1年1月13日,腊月二十五。

东北的冬天冷得能把人鼻子冻掉。哈尔滨零下三十度,长春零下二十八度,沈阳好一点,零下二十二度。但车站广场上的人不在乎温度,他们在乎的是——能不能挤上那趟往南开的火车。

沈阳站,票厅门口。

人山人海。

不是什么体面的人山人海,是那种“衣不蔽体、面有菜色”的人山人海。棉袄露着棉絮的有之,光脚穿着单鞋的有之,怀里抱着孩子的有之,搀着老爹老娘的有之。他们在车站广场上站了整整一夜,跺脚取暖,哈气成霜,有人冻得嘴唇发紫,有人冻得耳朵流脓,但没有一个人离开。因为离开,就再也回不去了。

墙上贴着告示,白纸黑字,盖着东北军的大红印章:“山东籍难民返乡,凭山东身份证明购票,票价一折。严禁黄牛炒票,违者军法从事。”

告示旁边站着十几个东北军士兵,枪上了刺刀,来回巡逻。几个冻得鼻涕拉碴的黄牛躲在电线杆后面,眼巴巴地看着那些排队买票的难民,不敢上前。昨天有个不长眼的黄牛加价倒票,被巡逻的士兵逮住了,当场一顿枪托,砸得满脸是血,票也没收了,人也被拖走了。从那以后,黄牛们就老实了。

票是一折,但一折也贵。

一张从沈阳到济南的硬座票,原价十二块大洋,一折是一块二。一块二,在平时不算什么,一顿饭钱而已。但现在不是平时。一块二,够他们一家吃一个星期的窝头。有人攥着皱巴巴的银元排在队伍里,手在抖——不是冷的,是心疼的。

更让人心疼的是——就算有票,也上不了车。

车皮不够。

东北军只调了两列火车,一列走沈吉线,一列走沈大线,往南到营口,再转船。两列火车,满打满算,能拉两千人。两千人,听上去不少,但广场上站着的,少说有两万。剩下的那一万八怎么办?等着。等下一趟,下下趟,下下下趟。但“下一趟”什么时候来?没人知道。

有老人蹲在广场边上,从怀里掏出冷窝头,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嚼,一半塞给身边的孩子。窝头冻得跟石头似的,啃一口,牙硌得生疼。孩子啃不动,含在嘴里,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老人用袖子给孩子擦泪,擦着擦着自己也哭了。哭完了,继续啃。冷窝头,硬年关。

栖霞,指挥部后院。

冯诺躺在摇椅上,手里拿着一份赵洪昌刚送来的情报。情报上写着:东北各地车站,山东难民滞留严重,目测超过两万人,且每日递增。天寒地冻,已有冻伤、冻死者。东北军运力不足,无法疏散。

他把情报折了折,塞进口袋,望着头顶光秃秃的老槐树,一声没吭。

他在想一件事——张学良那个王八蛋,到底有没有把山东人当人看?

两万人,零下二十度,在车站广场上蹲着。你调两列火车,拉两千人,剩下的就不管了?你他妈的是不会数数还是不会算数?两万减两千等于一万八,这个账你算不清楚?

冯诺越想越气,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但不是不气,是气的不是时候。现在不是骂张学良的时候,是接人的时候。骂完了人还得想办法。光骂不管用,光骂治不了堵在车站里挨冻饿的人。

冯诺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嗒嗒。

“去,把道格和耿元秋找来。”

牛大力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不到一刻钟,道格和耿元秋就站在了摇椅旁边。道格的秃顶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耿元秋手里还抱着一摞没来得及放下的军需单据。两个人对视一眼,眼神里写着同一个意思:又出啥事了?

冯诺没有废话,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带着一种“老子决定了你们去办”的笃定。

“耿元秋,你去趟北平。找东北军的人谈——我们要派更多的火车到东北各个车站,还有船到客运码头。接人。山东的人,我们自己接。”

耿元秋的眉头皱了一下。他往前迈了半步,翻开手里的小本子,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有坏消息要汇报”的小心翼翼。

“长官,辽宁的客运码头基本上不在东北军手里。日本人控制着大连港、旅顺港、安东港。东北军手里就一个营口河北码头,还在跟日本人的河南码头对峙。咱们要是用船,只能在营口靠岸。营口那个码头,小得可怜,泊位就两个,万吨轮根本进不去。”

冯诺的眼睛瞪大了一瞬。

“草。”一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干脆利落,情绪饱满。“他这么废物吗?”

道格和耿元秋互相看了一眼,那一眼里交换的信息量很大——他们就是这么废物。东北军在东北混了这么多年,连个像样的客运码头都控制不了。大连在日本人手里,旅顺在日本人手里,安东在日本人手里。营口倒是在自己手里,但只有半条河——河北是东北军的,河南边是日本人的。一条河,两半,像一块被人掰开的饼,大的那边被别人吃了,小的这边自己啃着。

道格清了清嗓子,开口了。他的语气很平和,带着一种职业经理人特有的冷静和务实。

“长官,铁路比船靠谱。东北的铁路网是现成的,南满铁路、北宁铁路、吉长铁路、四洮铁路——干线支线加起来几千公里。只要车皮够,人就能拉出来。船的问题太多——码头、航线、港口设施、装卸能力,哪一样都得从头搞。来不及。”

冯诺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那就不搞船了,走铁路吧。”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道格脸上,那眼神里写着“你,我另有安排”。

“道格,你带些美国人——就是那些退役军官——去东北。联络咱们山东的老乡,尤其是那些苦哈哈。告诉他们,山东人免费上车,平安到家。不给钱的,也得上。谁敢拦,就给谁点颜色看看。”

道格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被冯诺的慷慨感动了,是他听懂了冯诺的意思——带美国人去,就是带“外国人”去。东北军不敢拦外国人,日本人也不敢轻易动外国人。美国人往车站一站,就是活招牌,就是挡箭牌。哪个不长眼的敢在美军退役军官面前拦山东人?

“明白。”道格的声音短促有力。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长官,费用呢?火车票、车皮租赁、沿途补给——这些都得花钱。”

耿元秋在旁边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要不要让东北军出”的试探。

“长官,这个费用,要不要让东北军出?毕竟他们还没有补偿那群苦哈哈呢。人是从他们的地盘上走的,他们总不能一毛不拔吧?”

冯诺摆了摆手,那个手势的意思是“算了”。

“算了。反正也花不了啥钱。用咱们自己的火车,自己的车皮。不求人。”

耿元秋愣了一下。

“咱们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您在说什么”的吃惊,那三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时候,尾音往上翘,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对呀。”冯诺的回答理所当然,眼神里透出一丝不解——这个有什么问题吗?山东的铁路铺了半年了,难道火车不是自己家的?

耿元秋咽了口唾沫。他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翻开,手指在数字上划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件不太体面的事情。

“长官,咱们山东的蒸汽车头,就六十多个。”

冯诺的嘴巴张开了,没有合上。他看着耿元秋,眼睛里写满了“你在逗我吗”。那是一种“老子花了几百万美金修路铺轨结果你告诉我就六十多个火车头”的不可置信。他的嘴巴开合了好几次,喉结上下滚了两下,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了一句话。

“才六十多个?”

“对呀。我们没有买过车头。这六十多个,还有一半是从日本人手里抄上来的。”

耿元秋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是在说一件见不得人的秘密。他的手指在数字上划来划去,指节发白,汗都出来了。

“日本人在青岛有几台机车,我们查封的时候一并没收了。后来又从胶济铁路公司那边划拨了一些。满打满算,就这么多。”

冯诺靠在椅背里,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敲着。嗒嗒嗒,一下,两下,三下。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发现水壶是空的。

他想骂人。想骂孙世尧,想骂耿元秋,想骂铁路局的每一个人。铁路铺了半年,从青岛铺到济南,从济南铺到德州,从德州铺到——算了不铺了,连火车头都没有,铺个屁。但他没有骂。不是因为不气,是因为骂了也没用。

他睁开眼,看着耿元秋,声音里带着一种“你踏马怎么不早说”的无奈。

“你有病啊?没有火车你不知道买?铁路都快铺了半年了,你告诉我没有火车头?”

耿元秋的表情很复杂,像是一盘被打翻了调色盘。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像是“啊”,又像是“哦”。最后他挤出了一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这不是我的锅”的委屈。

“长官,这个火车不归我们管啊。铁路归山东铁路局管,铁路局的上司是孙世尧。孙世尧他没提过这个事啊。”

冯诺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他这半年干什么了?”

“审案子,抓贪官。上瘾了都。天天跟打了鸡血一样,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审,审到半夜还不散堂。惊堂木都拍裂了好几块。流动法庭从栖霞审到海阳,从海阳审到莱阳,从莱阳审到济南。老百姓叫他‘孙青天’,叫得他乐得找不着北,哪还有心思管铁路?”

冯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靠在椅背里,看着头顶光秃秃的老槐树,嘴巴微微张开,发出一个含混的“卧槽”。不是骂人,是感叹。这个老头还挺尽职尽责的——只不过尽职尽责的不是地方。你一个铁路局的上司,不去管铁路,跑去审案子,还审出瘾来了。

冯诺有种想骂又骂不出来的感觉,像嘴里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老痰——吐不出来,咽不下去,恶心巴拉地堵在嗓子眼里。

他转过头,看着道格。那目光里写着三个字:怎么办?

道格瞬间会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秃顶上的汗珠子,把擦完的手帕塞回口袋,清了清嗓子。

“美国的蒸汽车头厂家,出名的有两家——美国机车公司和鲍尔温机车厂。售价基本在两万美金一台。我们可以公开招标,请德国和美国的机车公司同时竞标。谁便宜买谁的,谁质量好用谁的,谁交货快买谁的。成本可控,没有猫腻。”

冯诺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嗒嗒。然后他坐直了身子,语气从“老子很生气”切换到了“老子说了算”。

“行吧。先买一百台。”

道格在小本子上刷刷刷地记。

冯诺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问问德国公司,能不能在山东开个机车厂。”

道格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冯诺。那眼神里写着“您还真敢想”。但他很快低下头,把这句话也记了下来。跟冯诺合作这么久,他已经习惯了——这位爷想一出是一出,但每一出最后都能变成真的。你说他不靠谱吧,他连码头都修了;你说他靠谱吧,他连火车头都没买。

“还有,让孙世尧来见我。立刻。马上。”

冯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要骂人了你们都别拦着”的狠劲。

耿元秋和道格对视一眼,同时鞠了一躬,转身就走。皮鞋踩在青砖地上,嗒嗒嗒嗒,比来时快了一倍不止。两个人几乎是跑着出去的,生怕跑慢了被冯诺叫住再问点什么——再问,底裤都要问出来了。

孙世尧来得很快。

不是他跑得快,是他的汽车跑得快。老头从济南一路狂奔到栖霞,屁股底下垫了三层棉垫,还是颠得老腰快要断了。他跑进指挥部后院的时候,气喘吁吁,山羊胡子上挂着白气,脸上的表情写着“我没犯错啊”。

冯诺看着他,没有说话。

孙世尧站在摇椅旁边,弯着腰,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他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但他知道——冯诺找他的时候,从来不是好事。上次找他,是让他去收税;上上次找他,是让他去审案子;上上上次找他,是让他当大县长。这次找他——估计也没什么好事。

冯诺终于开口了。

“孙县长,你坐。”

孙世尧愣了一下。坐?他在冯诺面前站了这么多次,头一回听见“坐”这个字。他的腿有点软,不是因为站累了,是被“坐”字吓的。他不怕站,站说明没事;坐,说明有事——而且是大事。

他小心翼翼地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屁股只坐了一角,腰杆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着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冯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木板上的钉子。

“孙县长,铁路局的火车头——谁负责买?”

孙世尧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了。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转——火车头?买火车头?他负责审案子,负责抓贪官,负责民生疾苦,负责百姓冤情。他不负责买火车头。

“长官,这个——”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小又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好像不归我管吧?”

冯诺看着他,那眼神里写着“你再说一遍”。

孙世尧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铁路局是谁管的?是山东铁路局。山东铁路局归谁管?归省里管。省里归谁管?归他管——因为他是山东高等法院院长兼民政厅厅长,冯诺是保安司令,不管民政。民政的事,理论上都是他孙世尧的活。

但是——他不知道铁路局要买火车头。从来没人告诉过他铁路局需要火车头。他只负责批钱,铁路局报预算,他看预算,预算合理就批,不合理就打回去。没人报,他批什么?

孙世尧的嘴巴张了好几次,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长官,铁路局没有报过买火车头的预算啊。”

冯诺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们给我报的是修路、架桥、铺轨、建站房、修货场。没有一项是买火车头的。我以为——我以为——”

冯诺替他说了。

“你以为火车头是天上掉下来的。”

孙世尧的脸红了。从白色变成粉色,从粉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猪肝色,最后定格在一种“我错了但我不知道怎么错的”的羞愧上。

冯诺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深,像是一个老父亲在跟一个不长进的儿子讲道理。

“孙县长,以后铁路局的事,你盯紧点。修路重要,火车头更重要。路修好了没车跑,跟修了条晾衣绳有什么区别?”

孙世尧的头点得像鸡啄米。

“是是是,长官说得对。下官回去就查,回去就办。一定买,一定买。”

冯诺摆了摆手,那个手势的意思是“去吧,别再犯傻了”。

孙世尧从板凳上弹起来,朝冯诺鞠了一躬,转身大步走了出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比来的时候快了不知多少倍。他走出去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和道格一样,和孔专员一样,和每一个从冯诺的指挥部里出来的人一样。但他踉跄了半步,扶住门框站稳了,然后消失在大门外。

冯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闭上眼睛,头靠在摇椅背上。

猫跳上来,在他腿上团成一团,尾巴搭在他手背上,呼噜呼噜地打鼾。

他把毛毯拉到胸口,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敲着。嗒嗒嗒,一下,两下,三下。

一百台火车头,每台两万美金,就是两百万美金。两百万美金,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大钱。但这不是钱的问题,是人的问题——你永远不知道你的队伍里,哪个环节是掉链子的那个。孙世尧审案子上瘾,忘了自己是铁路局的上司;耿元秋管军需,以为火车头不归自己管;铁路局的局长不知道在想什么,半年了连个预算都没报。

还是赵洪昌那句话对:专业的事,找专业的人。

火车头的事,交给道格。

接人的事,交给耿元秋。

审案子的事——让孙世尧继续审吧,反正他已经上瘾了。

七律·火车头

腊月关东寒彻骨,广场人海泪成冰。

一折车票犹嫌贵,两列火车拉不清。

冯诺拍案骂废物,道格奋笔记招兵。

机车百台从头买,铁路千条任我行。

孙郎审案上了瘾,忘了机车自己擎。

莫道山东无长物,美金砸下鬼神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