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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1年1月9日,金陵官邸。

老蒋站在窗前,已经站了快半个钟头了。

窗外的金陵城灰蒙蒙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片没掉干净的枯叶,在冬风中瑟瑟发抖,像舍不得走的房客。远处的长江灰扑扑的,水天一色,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天。一艘小火轮从江面上驶过,烟囱里冒着黑烟,在灰白的天空中拉出一道粗粗的黑线,像有人拿毛笔在天上划了一道。

屋里坐着七八个人。何部长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也没放下,就那么捧着,像捧着一个烫手山芋。陈诚坐在他对面,腰杆笔挺,军装笔挺,连领口的风纪扣都扣得一丝不苟,但他的表情不太笔挺——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嘴角往下撇着,整张脸写着“这事儿不好办”。刘峙坐在陈诚旁边,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份地图,地图上画满了红蓝箭头,但他没在看,他的目光在何部长和陈诚之间来回扫,像在看网球比赛。

其他人——顾祝同、张治中、钱大钧、林蔚——散坐在各处,有的喝茶,有的抽烟,有的翻文件,有的发呆,但有一个共同点:脸上的表情都写着同一个词——懵逼。

不是“有点懵”的懵,是那种“大脑彻底宕机”的懵,是那种“我是不是听错了”的懵,是那种“这他妈不符合常识”的懵。

一个少校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出来的电报,脸上的表情比屋里的人还懵。他走到老蒋身后,立正,敬礼,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报告委员长,最新战报。新编第一师一个团,携带重炮,乘坐卡车,已经向沧州方向移动,速度很快。据侦察,东北军两架侦察机被击落,飞行员被俘。山东方面——空军也已经起飞,出现在德州以北。观察到飞机数量不少于三十架,型号不明。”

屋里安静了一瞬。

三十架飞机。不是三架,不是十架,是三十架。冯诺什么时候有空军了?上次的情报不是说只有几架老掉牙的教练机吗?三十架,还型号不明?这是从哪冒出来的?

少校合上文件夹,敬了个礼,退了出去。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

老蒋转过身来。

他的表情不好看。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我他妈真是服了”的无奈。嘴角往下撇着,眼袋大得像两个半圆的汤碗挂在眼下,头发稀疏的头顶在灯光下反着光,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松树——还站着,但歪了。

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扫过何部长,扫过陈诚,扫过刘峙,扫过顾祝同,扫过张治中,扫过钱大钧,扫过林蔚。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一样——懵逼。

那是一种很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懵逼。嘴巴微张,眼睛微瞪,眉毛微挑,整张脸的表情肌处在一种“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动”的尴尬状态。他们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理解这个不符合常理的现实:

明明谈判就能解决的事情,直接开战了。

这是他们在场的每个人心里都在想的问题。你冯诺想要人,你去找张学良谈啊。你派人去北平,坐下来,喝杯茶,你少要一点,他多放一点,谈不拢再谈,谈拢了签个字,事儿就办了。这是几千年来龙国人办事的规矩。你倒好,不谈判,不沟通,不打招呼,直接出兵。出兵也就算了,还击落人家飞机,还俘虏人家飞行员,还出动三十架飞机——你这是要打仗还是要灭国?

屋里没有人说话。老蒋走到主位,坐下来,椅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像是在替他喊累。他靠在椅背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目光再次扫过众人。

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带着一种“我已经想过很多遍了你们帮我确认一下”的试探。

“你们说——东北军挡得住吗?”

刘峙第一个开口。他是出了名的快嘴,想到什么说什么,不拐弯,不抹角,不给自己留后路,也不给别人留情面。他把手里的地图往桌上一放,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用一种“我跟您说实话您别生气”的语气开了口。

“那怎么可能呢?”

六个字,干脆利落,像六颗钉子钉进了桌面。

“山东军是全机械化,全美械,火炮数量数倍于东北军。人家一个团的火力顶东北军一个师,人家一个师的机动能力顶东北军一个军。就算是能挡住——也会损失惨重。惨重到什么程度?惨重到打完这一仗,东北军就不是东北军了。”

老蒋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何部长接过话头,他的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字斟句酌,不偏不倚。

“冯诺有空军。三十架飞机,型号不明。东北军也有空军,飞机数量不少,但型号老旧,真正能打的没几架。空中优势——五五开吧。”

他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他皱了皱眉。

“张亚博可不是庸才。德州战役,九百辆卡车一夜奔袭四百公里,拿下德州,断了晋军后路,逼退傅作义十几万大军。那还是去年,兵力两万的时候。现在他手里有五万人,两千辆卡车,上百门火炮。你们觉得他会比去年差?”

没有人接话。

何部长放下茶杯,继续说道,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像是在给一群小学生讲一道很难的数学题。

“而且——后边还有刘文杰和李立。这两个人可不是善茬。刘文杰,桃村阻击战,两个连打残刘珍年一个团,自己零伤亡。李立,海阳所炮击,十八门炮齐射,把码头的民团炸得连妈都不认识。这两个人到现在还没动,动向不明。你们猜,他们是打算从哪边包抄?”

屋里又安静了。

张治中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天平上称过的,不多不少,刚刚好。

“山东军的兵力集中。三个师——新编第一师、新编第二师、二十一师,另外还有赵洪昌的督察总队,野战军装备,一万五千人,全部握在手里,随时可以投入任何一个方向。东北军的兵力分散。虽然有二十多万人,但一部分要提防阎老西,一部分要提防石友三,还有一部分要驻守河北各县城。能投入正面战场的——不到十五万。”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在人数上,东北军就不占优势。”

陈诚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思考一个很复杂的问题,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上翘,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提出一个疑问。

“冯诺的部队里,山东人占了绝大多数。东北军里呢?东北军里——山东人也不少。”

屋子里的人同时愣了一下。然后,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不是那种“大吃一惊”的变,是那种“我怎么没想到”的变。

是啊,东北军里有多少山东人?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三十?还是更多?那些人的老家都在山东,他们的爹娘、兄弟、姐妹都在山东。现在是冯诺打过来了,不是日本人。冯诺是山东保安司令,是山东人的长官。你让山东兵去打山东人的队伍——他们能打得下去吗?

刘峙直接说出了自己的判断,语气笃定得像在念判决书。

“我认为,东北军会被赶出山海关。”

他说“赶出山海关”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东北军被赶出山海关——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华北门户大开,意味着山东军将同时拥有山东和平津地区,意味着冯诺的势力将从黄河一路延伸到长城脚下。这是多大的地盘?这是多重的分量?这是多可怕的实力?

老蒋的手指停了。

他靠在椅背里,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吊灯,水晶的,在灯光下折射出七七八八的光斑,像一颗颗冷冰冰的星星。他的脑子里有两个人在打架。第一个说:让他们打,狗咬狗,两败俱伤,中央坐收渔利。第二个说:不能打,东北军退出关外,山东军占据平津,冯诺就成了华北王。这个疯子手里有十八万美械兵,有空军,有工业区,有岸防炮,有赵洪昌的反间谍网。这样的人,比张学良难对付一百倍。

老蒋睁开眼,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往地上钉钉子,钉得死死的,拔都拔不出来。

“调停。必须调停。”

众人齐刷刷地看着他。

老蒋的目光落在何部长脸上,声音拔高了一度,像一把刀从刀鞘里抽了出来。

“何部长,你亲自去。必须拦下他们——”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拔高了一度。

“彰显中央权威。”

何部长从沙发上站起来,立正,敬礼。

“是!”

一个字,短促有力。他转身走了出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节奏急促,像出征的战鼓。

屋里其他人面面相觑。彰显中央权威——中央在山东有权威吗?中央在东北有权威吗?中央在冯诺面前有权威吗?中央在张学良面前有权威吗?但这话不能说,说出来就是“你不相信委员长”,就是“你动摇军心”。

老蒋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敲着,嗒嗒嗒。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打完这仗,不管谁赢谁输,他都要把军权收回来。不管是张学良还是冯诺,都得听他的。

但这个念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实现。

窗外,金陵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北边的天空,好像更灰了。

七律·调停

金陵官邸灯影暗,一纸战报惊满堂。两架飞机被击落,三十军机掠云翔。

老蒋拍案问诸将:“东北军可挡冯郎?”刘峙摇头“挡不住,火力悬殊十倍强。”

何部长接话茬:“后头还有刘文杰、李立未出枪。东北军虽二十万,分摊处处守四方。能战不过十五万,军中鲁籍半营藏。真打起来枪朝哪?老乡见老乡,泪两行。”

“调停,必须调停!”委座一拍桌,中央权威不可丧。何部长领命转身去,皮鞋嗒嗒响走廊。

众人面面相觑里,心头各自算账忙。这一仗,不管谁胜谁负,华北的天,怕是要变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