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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1年1月9日,太原绥靖公署。

阎锡山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份刚从北平发来的情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的嘴角往下撇着,眉毛往上挑着,整张脸皱成了一个“这他妈什么玩意儿”的形状。情报上说,冯诺的新编第一师已经推进到吴桥,距离沧州不到一百里;东北军两架侦察机被击落,山东方面出动了三十多架战斗机;张学良全军一级战备,主力前推到沧州、盐山、庆云一线。

他把情报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震得茶杯盖叮当响。

“他妈的,冯诺这个小兔崽子是不是真的有精神病?闹得这么大?”

陈军长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手里也拿着一份同样的情报,看了三遍,没看懂。不是情报写得不好,是他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明明谈判就能解决的事情,直接开战了。这是什么路数?这个冯诺,到底是想打仗还是想死?

陈军长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我在琢磨”的犹豫。

“这个事儿吧,东北军不占理。人家要回老家,你不让回,还派兵堵着,冻死了人——搁谁谁不急?但是那个小兔崽子直接派兵压阵,确实是过分了啊。他会不会是想拿下平津吧?正好师出有名。”

“拿下平津”四个字一出口,屋里顿时热闹起来。

一个参谋接话:“他要是拿下平津,那可就了不得了。山东加上平津,从黄河到长城,连成一片,谁还挡得住他?”

另一个参谋摇头:“不至于不至于,他就是想吓唬吓唬张学良,逼他放人。真打起来,他有什么好处?地盘?他山东还没捂热呢,又去抢平津?吃得下吗?”

第一个人又说:“那不一定,他胃口大得很。去年从栖霞一个县,一年扩到整个山东。今年从山东扩到平津,也不是不可能。”

七嘴八舌,东一句西一句,没一句说到点子上。

阎锡山听烦了,一巴掌拍在桌上。

“行了行了,别吵了。你们说了半天,有一句有用的没有?”

屋子里安静了。

阎锡山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嗒嗒。他的表情从“烦躁”变成了一种“我得算算账”的精明,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缝里的光不是亮光,是算盘珠子的光。

“他们打仗归打仗,冯诺那个小兔崽子每天还买我们五千吨煤呢。一天五千吨,一吨十块大洋,一天就是五万大洋。一个月一百五十万,一年一千八百万。这要是打起来——咱们的煤卖给谁?”

屋里的人同时愣了一下。对啊,煤。这才是正经事。打仗是别人的事,煤是自己。冯诺要是跟东北军打起来,津浦线一断,煤运不过去,每天五万大洋就泡汤了。

“对呀,一天五万大洋呢。”一个参谋掰着手指头算,“十天五十万,一个月一百五十万,一年……”

“不用算了。”阎锡山摆了摆手。

陈军长眼睛一亮:“要不咱声援一下?”

阎锡山看了他一眼:“声援谁?”

“当然是声援那个小兔崽子了。毕竟——他是咱的老板。”

屋里一阵低低的笑声。“老板”这俩字用在这儿,怎么听怎么别扭。一个18岁的毛头小子,是山西王的“老板”?搁两年前,这话说出来没人信。现在呢?冯诺每个月买五千吨煤,现款结算从不拖欠。阎老西的军饷有一半是冯诺给的。这不是老板是什么?

阎锡山摆了摆手,那个手势的意思是“别扯淡了”。

“算了。煤是暂时送不过去了。铁路一断,运也运不到。等他们打完再说吧。该干嘛干嘛。”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太原冬天的风干冷干冷的,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作响。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

谁说不是呢。狗咬狗,一嘴毛。谁赢谁输,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只关心一件事——打完了,煤还买不买。

其他地方的军阀们,也在看热闹。

冯玉祥在关中,看完情报,冷笑了一声:“打吧,打吧,打死一个少一个。”他把情报揉成一团,扔进火盆里,看着火苗把纸吞掉,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宗仁在广西,对白崇禧说:“冯诺这个人,做事不按常理。但这件事——他占着理呢。张学良不放人,他打过去,倒也是条汉子。换了我,我也打。”

白崇禧推了推眼镜,没接话。

各省的主席、各军的军长、各路的诸侯,都在看。有的坐在办公室里,有的躺在烟榻上,有的在饭局上,有的在牌桌上。他们看热闹的方式不同,但表情都一样——嘴角微微翘着,等着看两败俱伤。

看热闹的不怕事大。

真正怕事大的,是关东军。

旅顺,关东军司令部。

石原莞尔站在窗前,手里掐着一根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他没弹。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脑子里转的不是东北,是山东。冯诺,新编第一师,全美械,全机械化,空军,岸防炮,赵洪昌的反间谍网——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群不肯走的苍蝇。

他在想一件事:如果冯诺跟张学良打起来,关东军能占到什么便宜?

不管谁赢,东北军的兵力都会被削弱。山东军推进到平津,战线拉长,补给线拉长,后方空虚——这都是机会。但问题是,冯诺会让他占这个便宜吗?

土肥原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令。

“石原君,司令部决定派你作为特使,去北平见张学良。探探他的口风,顺便——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石原转过身,掐灭烟头,点了点头。

当日下午,北平,恭王府。

石原莞尔穿着一身西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站在恭王府的大门外面。他等了将近半个时辰,门开了,出来的是一个副官,面无表情,语气冷淡得像冬天的井水。

“石原先生,总司令说了,不见。您请回。”

门关上了,“砰”的一声,闷闷的,像一记耳光。

石原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尴尬”,从“尴尬”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过身,走回汽车,关上车门。

“回旅顺。”

作战指挥部里,张学良摔了一个茶杯。

“他娘的!”碎瓷片溅了一地,茶水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几个参谋缩了缩脖子,不敢动。“要不是你们这群该死的小日本,能有这破事?”

幕僚长站在旁边,弯着腰,把脚边的碎瓷片捡起来,没敢接话。

张学良喘着粗气,走回沙盘前,双手撑着边缘,低头看着地图。他的目光从山海关往南移,过天津,过沧州,停在吴桥。那个地方,离沧州不到一百里了。

“新编第一师到哪了?”

一个参谋赶紧上前,手里拿着文件,翻开,念。

“报告,新编第一师一团正在快速向沧州移动,先头部队已抵达吴桥。后续部队正沿津浦线跟进,预计今晚全部抵达吴桥、东光一线。”

张学良的手指在沙盘上敲了一下,嗒。

另一个参谋跑上来,手里的文件还没翻开,声音就已经先到了。

“报告!吴桥上空爆发空战。山东方面一架战机被击毁,飞行员跳伞逃生,我方——两架战机被击落。一名飞行员受伤,一名安全。”

张学良的嘴角抽了一下。三架打一架,被人打下来两架。这是什么仗?

“确认他们战机型号了吗?”

一个负责情报的参谋翻开文件,念。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往地上钉钉子。

“确认了。是美国的p-12双翼战斗机。最新型号,刚装备美军不久。不知道冯诺从哪弄来的。”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参谋翻到下一页,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还有更糟的”的无奈。

“山东方面战斗机数量还在增加,目前观察到的不下五十架。情报部门判断,至少有两个飞行大队的规模,可能有更多。”

于学忠站在沙盘另一边,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写着“这仗没法打”。不是打不过,是不想打。打了,不管输赢,东北军都得掉层皮。掉完这层皮,还能挡住日本人吗?

一个电讯员从电报室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电文稿,脸上的表情像是捡到了金元宝——不是高兴,是紧张。

“报告!金陵来电!委员长电话!”

张学良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拿起听筒。动作之快,连幕僚长都没反应过来。

“我是张学良。”

电话那头传来老蒋的声音,沙哑,疲惫,带着一种“我劝你冷静”的苦口婆心。

“汉卿啊,一定要克制。何部长已经启程,专机即将抵达栖霞。切莫冲动,我们还没有到最后一步。”

张学良的脸当场就黑了。

“什么叫没有到最后一步?”他的声音拔高了一度,像一根绷紧了的弦被猛地弹了一下,“侦察兵都交火了!老子现在损失了七个兵,外加四架飞机!这叫没有到最后一步?张亚博的兵都到吴桥了,距离沧州还有多远?这不叫最后一步什么叫最后一步?”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老蒋没有发火。不是不想发,是不能发。现在发火,就是把张学良往冯诺那边推。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声音放平了,放柔了,像是在哄一个正在发脾气的孩子。

“汉卿,你听我说。与山东军血拼,两虎相争,便宜的是外人。你想想——你要是输了,别说平津有没有,东北能不能守住都两说。”

张学良沉默了。

他的手握着听筒,指节发白。老蒋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他最疼的地方。东北能不能守住——这是他爹留给他的基业,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是他活着的意义。如果东北丢了,他张学良还是张学良吗?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电话那头的老蒋以为他挂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刚从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

“我知道了。”

电话挂了。

张学良站在电话机旁边,低着头,一动不动。屋里的人都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压低了。窗外的北平城灰蒙蒙的,不知道是雾还是霾。远处传来了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跟谁告别。

他转过身,走回沙盘前,双手撑着边缘,看着那座代表吴桥的小旗子。吴桥往北,是东光;东光往北,是泊头;泊头往北,是沧州。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像下棋。

但下棋的人,不一定是赢家。

七律·各怀心思

太原城里阎公算,日进斗金赖鲁东。

打就打吧别断煤,五千吨炭路须通。

陈军长笑老板好,参谋接声援可从。

老西摆手等等看,狗咬狗毛一嘴蓬。

金陵电令何应钦,专机北去阻兵锋。

“两虎相争外人笑,东北若失万事空。”

少帅握机牙咬碎,声哑泪忍眼眶红。

不是不知和为贵,只缘面字重千钟。

石原特使叩恭邸,门闭羹闭脸发蒙。

合作二字未出口,一鼻子灰撞墙东。

各路人马各怀鬼,各有算盘各叮咚。

独有吴桥城外土,明日不知炮几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