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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1年1月9日,北平,恭王府。

天还没亮透,恭王府的大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那力道大得像踹,门板撞在墙上,“砰”的一声,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站岗的卫兵打了个激灵,枪都差点没端稳。

张学良穿着一身灰绿色的戎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腰间的武装带勒得紧紧的,皮靴擦得锃亮,整个人从上到下透着一股子“今天别惹我”的杀气。他的步子迈得又大又快,皮鞋踩在青砖地上,嗒嗒嗒嗒,像机关枪扫射。身后跟着幕僚长和几个参谋,小跑着才能撵上他的步子。

作战指挥部设在恭王府的西跨院,墙上挂着巨幅的华北地图,从山海关到德州,从德州到徐州,画得密密麻麻。沙盘摆在屋子中央,山川河流城池道路,插满了红蓝小旗。几个参谋围着沙盘,手里的长杆在旗子间指来指去,电报员坐在墙角,耳机扣在脑袋上,手指在电键上跳来跳去,嘀嗒嘀嗒的。

张学良一脚跨进门槛,直接走到地图前,站定,双手叉腰,目光从山海关一路往南扫,扫过天津,扫过沧州,扫过德州,停住。

“张亚博的新编第一师到哪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急切。不是怕,是烦——烦那个躺在摇椅上的疯子,不按常理出牌。

一个参谋从沙盘边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出来的电报,脸上的表情写着“我也不想说但不得不说的”无奈。他往前迈了半步,立正,声音尽量放平,但尾音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报告总司令,截至三十分钟前,新编第一师主力仍在德州集结。侦察兵回报,城外兵力大约两个团,仍陆续有后续车队在赶来。卡车数量——目测不少于五百辆。”

张学良的眉头皱了一下。

参谋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了几分。

“我们已经损失五名侦察兵了。都是被对方哨兵发现的,当场击毙。现在外围的侦察排已经不敢靠太近了,对方警戒范围拉得太大,方圆十里全是暗哨。”

张学良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一下,嗒。

“空中侦察呢?”

参谋的表情更尴尬了,嘴角往下撇着,眉毛往上挑着,整张脸皱成了一个“我也不想这样”的形状。他张开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您听了别发火”的小心翼翼。

“我们派了两架侦察机,都被击落了。第一架在德州以北四十公里处被地面火力击中,迫降在麦田里,飞行员没事,但飞机废了。第二架——”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第二架直接在德州城上空被击落的。据返航的飞行员报告,地面火力非常密集,不像是普通的高射机枪,像是专门的高射炮。”

张学良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妈的,高射炮。冯诺的新编第一师连高射炮都配上了?这是要去打东北军还是要去打世界大战?

他转过身,面朝地图,双手叉腰,背对着众人,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猛地转过身来,声音拔高了一度,像一根绷紧了的弦被猛地弹了一下。

“他妈的,这个小兔崽子真要动手啊!”

幕僚长站在旁边,手里捧着文件夹,不敢接话。

张学良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咽得很慢。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木板上的钉子。

“命令。全军进入一级战备。主力给我前推——推到沧州,盐山、庆云一线。骑兵巡逻,防止张亚博绕路走公路。津浦线给我堵死,一节车厢都不许往南开。”

“是!”参谋转身跑了出去。

于学忠从沙盘边走过来。

他是平津卫戍司令,第一军军长,东北军里最能打的将领之一。个子不高,但壮实,往那一站像一截矮墩墩的铁柱子。他的脸是方的,下巴是方的,肩膀是方的,连说话都方方正正,不拐弯。

“总司令,卑职有个建议。”

张学良看着他。

于学忠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秤上称过才放下来的。

“不行就把那些苦哈哈给放了吧。这事——我们不占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参谋同时停下了手里的活,耳朵竖得像兔子。幕僚长的笔尖抵在本子上,没敢往下写。电报员的耳机里还在嘀嗒嘀嗒响,但他的手指停在了电键上,没敢按。

张学良的脸从白变成红,从红变成紫,从紫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介于愤怒和尴尬之间的颜色。他咬着腮帮子,咬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塞了两颗核桃。他盯着于学忠,于学忠也盯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像两把刀架在了一起,无声地交锋。

沉默了片刻。张学良开口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着铁钉吐出来的。

“他妈的。不占理也不能放。”

于学忠的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是军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他已经建议过了,建议被否了,剩下的就是执行。他退后一步,立正,不再说话。

张学良转过身,走回地图前,双手撑着桌沿,低头看着沙盘。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我他妈怎么摊上这种事”的疲惫。

“这个冯诺——是个疯子吧?”

他这句话像是在问于学忠,又像是在问空气,又像是在问自己。没有人回答。

按理说,谈判就能解决的事情,直接开战了。你冯诺想要人,我张学良不给你,咱们坐下来谈,你少要一点,我多放一点,讨价还价,各退一步,生意就做成了。在座的每个人都是这么想的。在座的每个人都是这么做的。在座的每个人都在官场、战场、谈判桌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早就习惯了这套“漫天要价落地还钱”的游戏规则。

但冯诺不按这套规则来。

他要人,你不给,他就打。不谈判,不妥协,不给面子,不给自己留后路,也不给对方留台阶。直接掀桌子。

这不是疯是什么?

张学良的情绪稍稍平静了一些。他直起腰,整了整领口,转过身来,面朝幕僚长。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度,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带着一种“虽然我不能放人但我可以给他们点吃的”的无奈。

“赶紧让人给那些在车站的苦哈哈们送吃的。馒头、热水、棉被——能送多少送多少。安排住的地方,别他妈的再死人了。”

幕僚长在小本子上刷刷刷地记。

张学良说完,转过身,又面向地图。他的目光落在德州的位置上,那个地方离山海关还远着,但离他的脸很近——近到他觉得冯诺就站在那个位置上,拿一根手指戳着他的鼻子,嘴里说着那句让他血压飙升的话:不放人,老子打到山海关。

他为什么不放人?幕僚长懂,于学忠懂,在场的每个人都懂。

第一个原因:不能放。放了,东北人口锐减几百万。几百万人口没了,谁种地?谁开矿?谁交税?谁当兵?东北军里有多少山东人?那些人的老家都在山东,他们的爹娘、兄弟、姐妹都在山东。你要是放开了让他们回去,今天走一个,明天走十个,后天走一千个,大后天整个东北军的兵源就断了。没了兵,他张学良还是张学良吗?

第二个原因:面子。

他是东北军的少帅,是陆海空军副司令,是华北的主人。冯诺一个小兔崽子,一个从胶东冒出来的精神病,一个躺在摇椅上撸猫的疯子——他说放人就放人?他张学良的脸往哪搁?他以后还怎么带兵?还怎么跟老蒋讨价还价?还怎么在列强面前抬起头来?

幕僚长合上本子,敬了个礼,转身出去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声音越来越远。

德州,新编第一师前进指挥部。

张亚博站在沙盘前,双手撑着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德州出发,沿着津浦线往北走,过沧州,过天津,过山海关。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地划拉着,像是在丈量距离,又像是在丈量时间。

冷面如铁,目光如刀。

他的身边站着一团长赵英龙。

二十七八岁,黑脸膛,方下巴,说话像打雷。他在系统里被设定的身份是“老兵”,实际上他参加过的战斗一只手数得过来——黑虎山剿匪、海阳所炮击、桃村阻击战。但系统给他的记忆里,他好像打了二十年仗,那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沉着,刻在骨头里。

张亚博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

“第一步,拿下沧州。”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不是点在沧州的位置上,是点在德州和沧州之间的那条公路上。

“一团,现在立刻出动。带齐重火力,沿津浦线北推,先推进到吴桥、东光一线,等待进一步命令。”

赵英龙立正,脚跟一并,敬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废话,没有犹豫,没有“长官保重”。皮鞋踩在青砖地上,嗒嗒嗒嗒,声音急促有力,像出征的战鼓。

城外,一团已经开始准备了。

卡车排成几列,整整齐齐地停在空地上,引擎已经发动了,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味。士兵们正在往车上装弹药,木箱一个接一个地从仓库里搬出来,码在车厢里,码得整整齐齐,像砌墙一样。有的箱子上面印着“七五炮弹”,有的印着“重机枪子弹”,有的印着“手榴弹”,字体不一,颜色不同,但每一箱都码得端端正正,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六门一零五毫米榴弹炮被拖车拉着,从炮兵阵地上缓缓驶出来。炮管被防雨布裹得严严实实,十八门七五毫米榴弹炮跟在后面,炮管同样被防雨布裹着,防雨布在风中微微鼓荡,像一面面灰色的旗。

士兵们有些紧张。

不是那种“害怕”的紧张,是那种“第一次上战场”的紧张。新编第一师从成立到现在,打过仗——打土匪,打民团,打刘珍年的溃兵。但那不是“打仗”,是“碾压”。重炮一轰,卡车一围,机枪一扫,敌人就散了。伤亡?零。俘虏?一堆。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要打的是东北军,是龙国最强大的军事力量之一。他们有飞机,有坦克,有重炮,有二十多万经过严格训练的老兵。他们不是刘珍年,不是张大猛,不是那些一触即溃的乌合之众。他们是奉系军阀几十年的家底,是张作霖一手带出来的子弟兵。

一个年轻的士兵蹲在卡车旁边,手里攥着步枪,指节发白。他的脸是白的,不是冷白的,是那种“我知道要上战场了”的白。他的嘴唇在哆嗦,不是冷的,是那种“我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的哆嗦。

旁边的老兵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给那个年轻兵。

“吃。”

年轻兵接过饼干,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饼干的碎屑从他的嘴角掉下来,落在军装的胸前,像一小片一小片的雪花。

老兵嚼完了自己那半块,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用一种“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害怕”的语气开了口。

“怕不怕?”

年轻兵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老兵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不算整齐但还算白的牙齿。

“不怕是假的。我也怕。”

年轻兵瞪大眼睛看着他,那眼神里写着“你也会怕”。

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但是咱们的师长说过一句话——你怕,敌人也怕。你往前冲,敌人就往后退。你往后退,敌人就往前冲。所以,别退。”

年轻兵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他把步枪重新端好,枪托抵在肩窝上,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目光从“我害怕”变成了“我不退了”。不是不害怕了,是害怕也没用。

赵英龙从指挥部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正在集结的队伍。他的目光从一辆卡车扫到另一辆卡车,从一个士兵扫到另一个士兵,像是在点数,又像是在认人。

他开口了。声音大得像打雷,震得庙门口的石狮子耳朵都嗡嗡响。

“弟兄们!出发!目标沧州!”

士兵们齐刷刷地站起来,立正,敬礼。两千只手同时抬到眉梢,两千双脚跟同时并拢,那声音汇成一声闷雷,在冬日的天空下炸开。

“是!”

卡车发动了。一辆接一辆,排在土路上,像一条钢铁的长龙,从德州城外出发,沿着津浦线,朝北开去。车轮碾过冻硬了的土地,扬起一溜黄尘,在冬日的阳光下慢慢飘散,像一面灰色的旗帜。

六门一零五毫米榴弹炮被拖车拉着,跟在队伍后面。防雨布在风中鼓荡,发出“哗哗”的响声,像是在替那些不敢出声的士兵喊出心里的那句话——

老子来了。

沧州,你他妈的准备好。

北平,恭王府。

张学良站在地图前,一动不动。他已经站了很久了,久到腿都僵了,但他没有坐下。坐下就是松懈,松懈就是认输。他不能认输,不是因为不想认输,是因为认输了他就不是张学良了。

幕僚长从外面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又有坏消息”的表情。他走到张学良身后,站定,声音压得很低。

“总司令,德州那边来报。新编第一师一团已经出发了,方向——北。兵力约两千人,附重炮若干。”

张学良的手在地图上敲了一下,嗒。

“到哪了?”

“刚刚出德州城,正在沿津浦线北推。速度很快——全是卡车。”

张学良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了什么?是卡车引擎的声音吗?隔着一千多里地,他能听见什么?他听见的是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门。敲的是他的门,也是东北的门。

他睁开眼,看着墙上那幅他爹的遗像。张作霖穿着大元帅服,目光如炬,嘴角微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骂。

“爹,您说——我该怎么办?”

遗像没有回答他。

窗外的北平城,灰蒙蒙的。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像在跟谁告别。

七律·对峙

少帅戎装踏进门,地图前面问军情。

两个团已德州聚,五名探子命归阴。

侦察飞机被击落,高射炮管不留情。

他妈的真要动手,全军前推堵要津。

于学忠劝放人走,“这事咱不占理儿。

少帅咬牙“不能放,面子兵源都得持。

回头却又送粮被,车站苦哈哈泪湿。

早知今日何必初,早放人回不费时。

德州城里沙盘冷,张亚博令出营门。

一团拿下沧州去,重炮卡车后面跟。

年轻士兵腿打颤,老兵拍肩“别犯浑。

你怕敌人更怕你,往前冲就活成人。

两千铁骑北上尘,一百多门炮昂身。

不是冯诺好打仗,是那关外冻死亲。

同为齐鲁子弟兵,岂容乡亲困雪深?

要问此战为谁打,为那车站等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