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沈阳。
大帅府里烟雾缭绕。张学良靠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积了老长一截,他没有弹。他的脸色不太好,不是身体不好,是心情不好。眼袋很深,颧骨很高,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三天没睡觉——事实上他确实三天没好好睡了。他在想一件事,一件想了很久、怎么都想不明白的事。
什么时候动手?
早一个月,冯玉祥、阎锡山、李宗仁三路人马齐头并进,老蒋四面楚歌,眼看就要撑不住了。那时候他要是通电入关,往老蒋这边一站,那就是雪中送炭。老蒋得跪着求他,得把华北的地盘双手奉上,得把他张学良当祖宗供着。他没动。他在等,等三方再强一些,等老蒋再弱一些,等他能卖个更好的价钱。等来等去,等来了德州失守,等来了傅作义被困,等来了晋军失去进攻能力,等来了桂军溃败。三把刀,断了两把,剩下冯玉祥那一柄,也快撑不住了。
张学良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像一座小小的坟。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沈阳六月的风吹进来,不凉,但也算不上暖。他看着窗外的天空,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出了房间。
大帅府会议室里,诸将已经到齐了。东北军的元老、嫡系、心腹,坐了一屋子。有的在喝茶,有的在看地图,有的在小声交谈。他们不知道少帅今天召集他们来是为了什么,但看他的表情,不像是有好事。
张学良走进来,在主位上坐下,目光扫了一圈。
“叫大家来,是有一件事要定。”
众人竖起耳朵。
“通电入关。武力调停。”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老将站了起来,声音又急又重,带着一股子“使不得”的急切。
“少帅!不行啊!现在入关,晚了!”
张学良看着他不说话。
老将的手指在地图上点着,点一下,说一句。“德州丢了,晋军废了。桂军退了,湖南丢了。冯玉祥独木难支,撑不了多久了。老蒋眼看就要赢了,我们现在入关,不是雪中送炭,是锦上添花。锦上添花不值钱!”
另一个将领也站起来,附和道。“没错!早两个月入关,华北就是咱们的。现在入关,老蒋能给咱们什么?给个名头?给点军饷?咱们东北军缺那点东西?”
第三个将领没站起来,坐在椅子上拍了一下桌子。“不动手,心里不甘心。动手,又讨不着好。这叫什么事?”
会议室里嗡嗡声此起彼伏。有人说“再等等”,有人说“不能等”,有人说“等也不是,不等也不是”。吵成一锅粥。张学良一抬手,声音不大,但那一下像一把刀切下来,所有的声音都没了。
“我说了——入关。”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劲。他不是在征求意见,他是在宣布决定。
“晚了也得入。再不入,什么都没了。”
他站起来,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前倾,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老蒋赢了,咱们在关外待着,他是不会动咱们,但华北的地盘咱们一块也拿不到。入关了,好歹能分一杯羹。”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不入关,以后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会议室里没有人再说话。诸将对视了一眼,有的点头,有的叹气,有的低下头。命令从大帅府发出去,电波从沈阳飞向五湖四海。通电全国,奉军入关,武力调停。
柳河车站,老蒋的指挥部。
老蒋正在吃午饭。一碗米饭,一碟红烧肉,一碗蛋花汤,吃得津津有味。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吃过饭了。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他夹了一块,嚼了两下,正要咽——秘书推门进来了。不是走,是跑。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手里的电报攥得皱巴巴的,声音抖得像筛糠。
“委座!东北军通电入关!武力调停!”
老蒋手里的筷子停了。红烧肉含在嘴里,没咽下去,也没吐出来。他的眼睛瞪着秘书,目光像两把刀,把秘书钉在原地。
“娘希匹。”他把肉吐了出来,不是吐在碗里,是吐在桌上。红烧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沾了一层灰。“娘希匹!娘希匹!”
他推开椅子站起来,动作太猛,椅子往后一翻,砸在地上,哐当一声。他顾不上捡,双手撑着桌沿,胸膛剧烈起伏,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暴怒,又从暴怒变成了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恨。
“这个小王八蛋!居然——居然比冯诺还无耻!”
他骂着骂着,忽然停了一下。冯诺——不对,冯诺不一样。冯诺从始至终没有摇摆过。说要地盘,就打地盘;说要番号,就要番号;说要“坚决拥护”,就发来电报。虽然他也骂过冯诺“小瘪三”“王八蛋”,但冯诺至少不恶心人。张学良呢?他等了大半年,催了大半年,电报发了几百封,条件开了一箩筐——陆海空副司令、华北地盘、五百万军费。他拖,拖,拖。拖到老蒋快赢了,他通电入关“武力调停”。
老蒋转过身,面朝作战室里的参谋们。
“他这是支持我吗?他这是来抢地盘的!”他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度,手指在空气中戳着。“不允许他入关!不允许!”
参谋们面面相觑。一个中将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放得很轻。
“委员长息怒——冯诺那边,要不要——”
老蒋猛地转过头来,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对!冯诺!告诉冯诺,给我挡住东北军!给我挡住!”
中将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但老蒋看出了他的犹豫。
“说!”
中将咽了口唾沫。“委员长,冯诺……根本挡不住啊。”
他的手指移到了地图上山东的位置。
“冯诺的兵力,守住山东、守住津浦线都捉襟见肘。德州放一个团,济南放一个团,胶济线沿途每个县放一个营,剩下的兵力还要机动、还要训练、还要轮换。东北军养精蓄锐多年,二十多万大军,装备精良,兵强马壮。冯诺拿什么挡?”
老蒋的手从桌沿上滑了下来。他看着地图,看着山东那个位置,看着德州、济南、胶济线,看着那片被冯诺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地盘。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娘希匹。”他骂了一声,但这次的骂声不大,是一种“我他妈真倒霉”的无奈。他走回窗前,推开窗户,六月的热风灌进来,裹着知了的叫声和远处隐约的火车汽笛声。他望着窗外那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冯诺……你要是能挡住东北军,我把山东的地盘全给你。不,我把华北都给你。”
但他知道,挡不住。冯诺能挡住晋军,是因为晋军已经是强弩之末。能拿下德州,是因为张亚博跑得快、打得狠。能守住山东,是因为补给线稳、士气高。但东北军不一样。二十多万大军,养精蓄锐多年,装备精良,兵强马壮。冯诺的兵再能打,也扛不住二十多万人。他靠在窗框上,闭上了眼睛。
“娘希匹。”这一声,是骂张学良的,也是骂他自己的。骂自己太天真,以为张学良会来。骂自己太蠢,等了他这么久。骂自己太无奈,现在想拦也拦不住了。
郑州,冯玉祥指挥部。
冯玉祥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那份“奉军入关”的电报,看了两遍,然后笑了。不是高兴的笑,是冷笑。
“张学良,你终于动了。”
他把电报扔在桌上,转过身,面朝参谋。“传我的命令。全线撤退。撤到潼关以西。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烧了。”
参谋愣了一下。“总司令,陇海线上的部队还在跟刘峙对峙——”
“不要了。都撤。”冯玉祥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一潭死水。“东北军入关,不是来帮我们的。也不是来帮老蒋的。是来抢地盘的。我们再不撤,等东北军一进来,前后夹击,想撤都撤不了了。”
参谋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冯玉祥一挥手,打断了他。“撤。”
命令从郑州发出去,电报嘀嗒嘀嗒,像一群受惊的鸟,飞向各个军、各个师、各个团。西北军开始撤退。不是溃败,是撤退。有组织,有秩序,有后队掩护,有前队开路。炮兵先走,步兵后走,辎重最后走。烧不掉的物资堆在路边,火药味、焦糊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直咳嗽。
冯玉祥站在指挥部门口,看着那些正在装车的士兵,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进屋里。他拿起桌上那份电报,又看了一遍。冯诺——这个名字他看了很多遍。德州、济南、胶济线,都是这个人的。
“你到底是哪边的?”冯玉祥自言自语,把那封电报折了折塞进口袋,拿起桌上的帽子,扣在头上,大步走了出去。
阎锡山收到西北军撤退的消息时,正在收拾东西。不是“准备撤退”的收拾,是“已经决定撤了”的收拾。地图从墙上摘下来,卷好,塞进皮桶。文件从抽屉里拿出来,分类,装进箱子。桌上的茶杯已经空了,茶叶在杯底凝成一小团黑绿色的泥。
参谋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总座,冯焕章撤了。全线撤往潼关以西。”
阎锡山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叠地图。
“河北不要了。平汉线不要了。津浦线——早就不在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参谋站在门口,看着他叠地图、装文件、收拾茶杯。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总座,咱们去哪?”
阎锡山沉默了片刻。“回太原。守住山西。等他们打完了,再说。”
他说“再说”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连自己都不信。
桂军指挥部。
李宗仁收到奉军入关的消息时,正在吃晚饭。一碗米饭,一碟腊肉,一碗青菜汤。他端着碗,筷子夹着一块腊肉,还没送到嘴里,参谋推门进来了。脸上的表情写着“完蛋了”,手里的电报攥得皱巴巴的。
“德公,东北军入关了。武力调停。冯焕章撤了,阎百川也撤了。”
李宗仁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腊肉从筷子上滑下来,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他没捡。他把碗放下,靠在椅背里,闭上了眼睛。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参谋。“撤回广西。不打了。”
参谋张了张嘴。“德公,那湖南——”
“不要了。”李宗仁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长沙不要了,衡阳不要了,全不要了。能带回广西的带回去,带不回去的——算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六月的热风从窗户外灌进来,带着长江的水汽和远处轮船的汽笛声。他望着江面上那些正在航行的船只,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撤。”
白崇禧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股子“我不甘心”的倔强。“德公——”
李宗仁一抬手,打断了他。“打不过了。再打,连广西都保不住。”
白崇禧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站在门口,看着李宗仁那张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节奏很快,像一匹不甘心但不得不走的马。
栖霞,冯诺在摇椅上。
猫趴在他腿上,骡子在院子角落里嚼着胡萝卜。牛大力端着茶碗站在旁边,眼睛盯着冯诺。一切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赵洪昌送来的情报,一份接一份,堆在石桌上,已经摞了厚厚一沓。
冯诺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敲着。嗒嗒嗒,嗒嗒嗒。东北军入关,西北军撤退,晋军撤退,桂军撤退。仗,快打完了。不是打赢了,是打不下去了。各方都累了,都伤了,都怕了。老蒋赢了,但他赢得不痛快。冯诺想到这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
他翻了个身,面朝椅背,把毛毯往上拉了拉。猫被颠了一下,跳下地,蹲在摇椅旁边开始洗脸。摇椅吱呀吱呀地响,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催眠曲。
窗外的老槐树上,知了在叫。远处的天边,晚霞红得像血。夏天还很长。仗快打完了。秋天还没来。
七律·奉军入关
奉天城里烟未散,少帅拍案定入关。
诸将齐呼“使不得”,力排众议要南参。
老蒋正吃红烧肉,惊闻此信碗摔残。
德州济南刚打下,津浦线上兵已殚。
冯阎李自齐叹气,各自卷铺盖往家搬。
冯焕章退潼关西,阎百川收太原旛。
老蒋赢了不痛快,冯诺躺着把名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