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一日,郑州。冯玉祥站在指挥部的地图前,双手叉腰,脸上那道从眉梢拉到下颌的疤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他已经站了很久了,久到腿都有些发僵,但他没有坐下。坐下就是松懈,松懈就是认输。他冯玉祥打了半辈子仗,从来没认过输。
但今天的战局,让他有点想认输了。
陇海线上,他的西北军还在跟刘峙死磕。你推过去,我顶回来;我顶回来,你又推过去。伤亡一天比一天大,弹药一天比一天少,士气一天比一天低。关键是南边——桂军已经快被打回广西了。李宗仁、白崇禧在湖南被陈济棠抄了后路,进不能攻武汉,退不能守长沙,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嗷嗷叫着往回跑。说好的武汉会师?会个屁。
冯玉祥一拳砸在地图上,砸在徐州的位置上,砸得地图都皱了。他深吸一口气,走到电话机旁,拿起话筒,摇了摇手柄。
“接太原。阎百川。”
电话那头接线员转了好几手,等了将近一炷香的功夫,听筒里才传来阎锡山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带着一股子晋中人特有的精明和算计。
“焕章兄,有何见教?”
冯玉祥差点没把听筒捏碎。有何见教?他强压着火气,声音尽量放平,但那火气像开水壶里的蒸汽一样,怎么压都压不住。
“百川,你的兵呢?津浦线你得南下啊!蒋军现在主力都在陇海线,津浦线空虚,你从济南往南一推,徐州就是你的!徐州一丢,刘峙的后路就断了!刘峙一垮,整个陇海线就——你听我说完!”
阎锡山没让他说完。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子“你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不耐烦。
“怎么南下?德州丢了!河北门户洞开!我他妈的守都守不住,还进攻?”
冯玉祥愣了一下。德州丢了?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消息,阎锡山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度,带着一种“你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愤怒。
“焕章兄,你不是说要跟桂军会攻武汉吗?不是要在武汉会师吗?你打呀!你打下武汉,我从津浦线南下,两路夹击,金陵就是咱们的!你打呀!”
冯玉祥的嘴角抽了一下。武汉?桂军都快被打回广西了,还武汉?小诸葛白崇禧前几天还拍着胸脯说“十天之内拿下武汉”,现在连长沙都快守不住了,拿个屁的武汉。
“怎么打?小诸葛都快被打回广西了,还会师?会个屁的师!”他的声音也拔高了几度,两个人在电话两头,像两只斗鸡,你啄我一下,我啄你一下。“百川,你赶紧想办法,夺回德州!德州一回来,津浦线就活了!津浦线活了,整个战局就——”
“夺回德州?”阎锡山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扯淡呢?胶东和鲁北连成一片了,济南也在那个小王八蛋手里。补给线源源不断,我怎么打?”
冯玉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阎锡山没给他机会。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高,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的第二路军——几万人——现在困在山东,进不能克济南,退不能回河北。撤都撤不回来,你让我拿什么夺回德州?拿嘴?”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阎锡山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愤怒,是那种“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的警觉。
“焕章兄,冯诺那个小王八蛋——是不是你儿子?”
冯玉祥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
“你们爷俩,是不是两头押注,玩我呢?你让他占胶东,自己打陇海线,赢了你们冯家坐天下,输了——”阎锡山的声音拖了个长音,“输了你也有一条退路。”
冯玉祥的脸涨得通红。那道疤在红脸上显得格外刺眼,像一条被煮熟了的蜈蚣。他把听筒换到左手,右手握拳,砸在桌上,“砰”的一声,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面。
“放屁!”
两个字,从嗓子眼里吼出来,声音大得像打雷,震得听筒里嗡嗡响。电话那头的阎锡山大概把听筒拿远了一些。
“老子要是有这么个儿子,老子能这么穷?”冯玉祥的声音低了下来,不是软弱,是一种“你不懂我的苦”的无奈。他顿了顿,声音又拔高了。
“老子早就把西北军全给他了!还跟你在这扯淡?老蒋得跪着来求我!跪着!你信不信?”
电话那头沉默了。冯玉祥喘着粗气,握着听筒的手还在抖。他等了一会儿,等来的是阎锡山的一声叹息,那叹息又长又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吐出最后一口空气。
“焕章兄,咱们都被人玩了。”
电话挂了。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嘟嘟嘟——冯玉祥握着话筒,站在那儿,很久没动。然后他把话筒轻轻地放回去,转过身,走回地图前。
他的目光从陇海线移到津浦线,从津浦线移到胶东,从胶东移到德州。德州那个位置上,被人画了一个红圈。不是他画的,是参谋画的。红圈旁边写着两个字:冯部。冯玉祥盯着那两个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用指甲把“冯”字抠了下来。纸破了,露出底下白花花的一个洞。
窗外,六月的热风灌进来,吹得地图哗哗作响。远处的天边,乌云正在聚集。要下雨了。
栖霞指挥部后院里,冯诺躺在摇椅上,还在晒太阳。“阿嚏——”他打了一个喷嚏,揉了揉鼻子,翻了个身。猫被颠了一下,不满地叫了一声,跳下地,蹲在旁边开始洗脸。
冯诺闭着眼睛,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谁骂我呢?”牛大力端着茶碗站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可能是阎老西”,又咽了回去。算了,长官骂就骂吧,反正他听不见。
冯诺翻了个身,面朝椅背,把毛毯往上拉了拉。摇椅吱呀吱呀地响。骡子在院子角落里嚼着胡萝卜,嚼得嘎嘣脆。窗外的老槐树上,知了在叫。夏天还很长。仗还在打。他还在躺着。
柳河站,老蒋的指挥部。
六月二十二日,柳河车站。
老蒋今天吃得下早饭了。一碗白粥,一碟小菜,一个馒头,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那层粥皮都用筷子刮起来送进嘴里。他放下碗,用纸巾擦了擦嘴,靠在椅背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很深,像是在把积攒了多日的浊气一次性排空。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舒坦过了。自从中原大战开打,他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没吃过一顿安心饭。陇海线告急,平汉线告急,津浦线告急,湖南告急,四面着火,八方冒烟。他像坐在一个四面漏风的破房子里,堵了东墙西墙裂,堵了西墙北墙塌。
现在好了——桂军不成气候了。李宗仁、白崇禧在湖南被陈济棠抄了后路,进不能攻武汉,退不能守长沙,像两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嗷嗷叫着往回跑。武汉会师?会个屁。晋军失去进攻能力了,德州一丢,傅作义后路断了,补给断了,退路也断了。十几万人困在山东,进不能克济南,退不能回河北,成了瓮中之鳖。三把刀,两把已经废了。就剩冯玉祥那一柄还在撑着。
老蒋想到这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大笑,不是畅笑,是一种“终于可以缓一口气”的浅笑。像一个人在暴风雨中跑了很久,忽然看见前面有个屋檐,虽然雨还没停,但至少不用再淋着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六月的热风灌进来,裹着知了的叫声和远处隐约的火车汽笛声。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煤烟味、尘土味、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松味。
“娘希匹。”他轻声道。这次不是骂人,是感叹。感叹天亮了,感叹雨停了,感叹他老蒋还没倒。
作战室里,参谋们围在地图前,但气氛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是“快!快!快!”电报嘀嗒嘀嗒地响,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参谋们跑来跑去,鞋底磨穿了,嗓子喊哑了,眼袋比老蒋还深。现在是慢悠悠地看,慢悠悠地议,慢悠悠地喝茶。不急,根本不急。
一个少校指着地图上胶东的位置,开口了,语气轻快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冯诺这一手,打得确实漂亮。九百辆卡车,一夜之间,从昌邑到德州,四百多公里。晋军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德州就丢了。”
旁边一个中校端着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不是晋军反应慢,是冯诺太快。九百辆卡车,一百多门炮,两万多人。这种机动能力——”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咱们中央军都没有。”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这句话要是放在半个月前,谁也不敢说。说了就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但现在,没人觉得刺耳。因为冯诺是自己人——至少名义上是。山东保安司令,陆军一级上将,中央任命的。
另一个参谋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们说,冯诺下一步会往哪打?”
“往哪打?不用打了。德州到手,济南到手,胶东到鲁北连成一片。补给线稳了,防线也稳了。晋军已经废了,傅作义那几万人,能不饿死就不错了,还打?”中校的语气笃定得像在念判决书。
少校又问了一句。“那冯玉祥呢?”
中校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冯玉祥撑不了多久了。陇海线上他的西北军伤亡很大,南边桂军一退,他的侧翼就暴露了。再撑下去,就是死路一条。”
老蒋站在窗前,听着参谋们的议论,嘴角翘着,没有回头。他不想打断这种气氛。这种气氛,他等了一个多月,盼了一个多月,今天终于盼来了。
桌上的电话响了。老蒋走过去,拿起话筒。
“哪位?”
“委座,好消息!”顾祝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子掩不住的兴奋。“何成濬来电,平汉线西北军开始后撤了!漯河南岸的攻势已经停了!他们的炮兵在往北运,估计是要收缩防线!”
老蒋的眉毛动了一下。“确定?”
“确定!侦察机拍的航空照片也送来了,漯河以北的公路上,全是西北军的辎重车队,往北走,不是往南。”
老蒋把话筒放下,走回窗前。窗外的阳光照在他光溜溜的头顶上,反着光,亮得刺眼。他的嘴角翘着,翘得很高,高到几乎能和耳朵连成一条线。
冯玉祥要撤了。不是败,是撤。败是被动,撤是主动。但他撤,是因为他撑不住了。南边的桂军退了,侧翼暴露了;北边的晋军废了,指望不上了。再不撤,等老蒋缓过劲来,就该两面夹击了。
老蒋转过身,面朝作战室里的参谋们。“冯玉祥撤了。”
参谋们齐刷刷地站起来。没人说话,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两个字:赢了。
老蒋走回桌前,坐下来,拿起那份已经批了一半的文件。笔尖落在纸上,刷刷刷地写。他的心情很好,好到写字都比平时快了几分。窗外的知了在叫,远处的火车在鸣笛,参谋们在低声议论。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在他耳朵里汇成了一首交响曲。
“娘希匹。”他又念了一遍,这次是笑着念的。
栖霞指挥部后院里,冯诺还在摇椅上躺着。猫趴在他腿上,骡子在院子角落里嚼着胡萝卜,牛大力端着茶碗站在旁边。一切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山东的局势,已经被他彻底改变了。德州、济南、胶济线、津浦线,这些名字在战报上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他的名字在地图上被标注得越来越大。他的军队,已经成了决定北方战局的关键力量。
冯诺翻了个身,面朝椅背,把毛毯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耳朵。他不知道老蒋正在柳河车站吃得好睡得香,不知道参谋们正在议论他的部队,不知道冯玉祥正在漯河以北的公路上撤退。他只知道今天的胡萝卜不错,骡子嚼得很开心。
“牛大力。”
“到!”
“给骡子再加根胡萝卜。”
牛大力应了一声,转身跑去拿胡萝卜。骡子的耳朵转了一下,嚼得更响了。
摇椅吱呀吱呀,猫呼噜呼噜,骡子嘎嘣嘎嘣。柳河车站的阳光和胶东的阳光是一样的。照着老蒋的光头,也照着栖霞的骡子。仗还在打,夏天还很长,秋天还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