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〇年六月下旬,中原大战以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收了场。
不是打完了,是不打了。冯玉祥的西北军撤了,撤到了潼关以西。河南全丢了,从郑州到洛阳到开封,全让给了中央军。冯玉祥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不甘,有愤怒,有一种“老子还会回来的”倔强,但他没有回头。阎锡山也撤了,退回山西,继续守着自己的基本盘过日子。河北不要了,平汉线不要了,津浦线早就不要了。他通电全国,发了一篇文绉绉的电报,大意是“国家统一,人心所向,晋军拥护”。至于是拥护中央还是拥护统一,语焉不详。李宗仁、白崇禧撤得最干脆,一路跑回广西。湖南丢了,武汉没摸着,损兵折将,劳民伤财,到头来还是守着那几亩地过日子。也发了一篇电报,措辞跟阎锡山差不多,统一的调子很高,拥护的话很少。
三路反蒋联军,没有一家通电下野。谁都不肯认输。但谁都输了。
老蒋站在柳河车站的窗前,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他的脸上没有喜悦,没有沮丧,甚至没有什么表情。赢了,但不痛快。不是打赢的,是熬赢的。熬到晋军废了,熬到桂军退了,熬到冯玉祥撑不住了,熬到张学良进来了。张学良……老蒋念这个名字的时候,咬牙切齿,但无可奈何。
奉军入关的速度比他想象的快得多。关外的精锐部队一拨一拨地涌进来,火车一趟一趟地拉,从沈阳到北平,从北平到天津,从天津到保定、到石家庄。东北军很快占领了平津地区,北平、天津、保定、石家庄,全在张学良手里了。中央军只抢到了河北南部——邢台、邯郸、大名一线,再往北就推不动了。不是中央军不能打,是不敢打。东北军二十多万,养精蓄锐多年,你跟他抢地盘,那就是全面开战。
老蒋想到这里,心里头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东北军拿到的是残羹剩饭,但他自己也没吃到多少肉。
这时候他想起了冯诺。不是恨,是庆幸。在所有军阀都在观望、摇摆、首鼠两端的时候,冯诺没有摇摆过。没有跟阎锡山勾搭,没有跟冯玉祥称兄道弟,没有跟李宗仁眉来眼去。每打下一块地盘,都发来一封电报:“坚决拥护中央,坚决拥护委员长。”老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电报,又看了一遍。冯诺的字写得不怎么样,但“坚决拥护”四个字,他越看越顺眼。
冯诺的电报是30号到的,全文如下——老蒋能背下来了:
顷闻东北军整旅入关,以谋调停中原、弭止兵戈,用意至善,海内同钦。然溯自十余年来,奉军三入榆关,冀鲁京津之地屡遭兵燹,庐舍为墟,农商失业,闾阎困苦,至今未复。前车可鉴,舆情未忘,所望此次义师,严申军纪,秋毫无犯,以慰百姓望治之心,以雪前次之谤。更有进者,强邻日逼,虎视辽东,满蒙边界,时虞窥伺。东北为国家边防重地,非一方一隅之私,若主力远悬关内,后方空虚,万一外衅猝发,腹背受敌,不特东北可危,亦非国家之福。伏望总司令张学良熟察形势,兼顾边防,以弭内争为先,以固疆圉为重,早定和局,迅即回师,则国家幸甚,百姓幸甚。
老蒋记得,他第一次看完这封电报的时候,愣了半天。然后笑了,是真的笑了,不是冷笑,是那种“你可真敢说”的笑。这封电报明面上是在劝张学良“以边防为重、早定和局、迅即回师”,客气得很,得体得很,拿“强邻日逼、虎视辽东”的大帽子一扣,任谁都挑不出毛病。但暗地里,是在扇东北军的耳光。“奉军三入榆关,冀鲁京津之地屡遭兵燹,庐舍为墟”——你们东北军以前进关,烧杀抢掠,坏事做尽,老百姓到现在还记得呢。“严申军纪,秋毫无犯”——这次进关,你们给我老实点,别再祸害老百姓了。“早定和局,迅即回师”——地盘不是你们的,该回哪回哪。老蒋靠在椅背里,把那封电报又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冯诺这个人有意思。能打仗,能算计,还能写文章。这封电报拿去报社,不用改就能发。明面上句句都在劝,句句都在为东北军着想。字缝里看,句句都在骂,骂得还让你挑不出毛病。
他的嘴角翘了一下。
“这个冯诺……”他把“小瘪三”三个字咽了回去,换成了,“真是个人物。”
沈阳,大帅府。
张学良把冯诺那封电报看了三遍。
第一遍,没看完就扔了。第二遍,捡起来看完,脸色铁青。第三遍,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电报轻轻地放在桌上,用手指抚平了边角。
“冯诺。”他念了一声这个名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旁边一个心腹凑过来,看了一眼电报,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愤怒。
“少帅!他这是骂咱们!什么‘奉军三入榆关,冀鲁京津之地屡遭兵燹’——他什么意思?说咱们是土匪?”
另一个心腹也凑过来,指着电报上的另一行字。“还有这个,‘强邻日逼,虎视辽东,满蒙边界,时虞窥伺’——他拿日本人来压咱们?他算老几?他一个山东的土包子,管到咱们东北头上来了?少帅,不能忍!”
办公室里嗡嗡声此起彼伏。有人拍桌子,有人骂娘,有一个老将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张学良一抬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他看着那一双双愤怒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说的没错。”
众人愣住了。
“前三次进关,咱们的人确实不老实。”张学良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烧了、抢了、祸害了老百姓,人家记着呢。现在进了关,再让人家戳脊梁骨,那就是咱们的不是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传我的命令。入关部队,严申军纪。谁敢抢老百姓一根针,军法从事。”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不甘心,但不敢再说。
北平,东北军前敌指挥部。
几个高级将领围着桌子,桌上摊着冯诺那封电报。他们看完了,没人说话。沉默了很久,一个老将开口了。
“他冯诺是个什么东西?他有什么资格教训咱们?”
另一个接上。“就是。他占山东,老蒋默许的。他算老几?一个胶东土包子,仗着几辆卡车打了几仗,就以为自己是一号人物了?”
第三个冷笑了一声。“他那封电报,说得好听,‘以东三省边防为重’,其实就是怕咱们进关抢了他的地盘。山东、河北、平津,他想要,但他够不着。”
终于有人拍了一下桌子。“不能让他就这么把咱们骂了。得回电。必须回电。让他知道,东北军不是好惹的。”
几个人争论了半天,最后推举那个笔杆子最硬的参谋起草回电。参谋姓刘,保定军校毕业,写得一手好骈文。他坐在桌前,铺开电报稿纸,拿起笔,沉吟了片刻,然后刷刷刷地写了起来。写完了,念给众人听。
“少帅钧鉴:职等以为,冯诺之电,貌似忠言,实则暗藏机锋。其所谓‘奉军三入榆关’云云,乃以旧事谤我;所谓‘强邻日逼’云云,乃借外力胁我。其意不在劝谏,在挑拨离间,在阻我入关,在保其山东地盘。然我东北军此次入关,与往日不同。昔者奉军入关,为争地盘,为逐私利。今日奉军入关——”
他念到这里,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众人。
“今日奉军入关,为的是什么?”
众人七嘴八舌。
“为和平!”
“为统一!”
“为拥护中央!”
老将一拍大腿。“对!就写‘为拥护中央’!”
刘参谋低下头,刷刷刷补上了一句。“今日奉军入关,为和平,为统一,为拥护中央。”
他放下笔,通读全文,略作润色,然后点了点头。
“行了,发。”
电报从北平发出去,电波穿过华北平原,穿过黄河,穿过胶东,飞向五湖四海。内容很简单,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铁砧上敲下来的。
“冯诺所论,皆不实之词。东北军此次入关,为和平,为统一,为拥护中央。三者之外,别无他图。冀鲁京津之民,皆我同胞。本军所至,秋毫无犯。有违此誓者,军法从事。至于边防之事,本军自有考量,不劳他人置喙。张学良。”
栖霞,冯诺在摇椅上收到了这封电报。赵洪昌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电报稿,念了一遍。
冯诺听完,闭着眼睛,笑了一声。“呵呵,他们急了。”
摇椅吱呀吱呀。
中原大战的硝烟还没散尽。
新的牌局,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