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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一日,栖霞。

道格又来了。这回他的车开得比以往都快,在指挥部门口刹车时,轮胎在土路上拖出两道长长的黑印,扬起一大片黄尘。车还没停稳,他就从里面钻了出来,差点被车门绊了个跟头。他的西装还是那套萨维尔街的深灰色三件套,领带系得端端正正,头发抹了发蜡,苍蝇站上去都打滑——但他的表情不对。那种表情不是“我有好消息要汇报”的春风得意,是“我把事情办砸了”的忐忑不安。

他站在院子里,搓着手,手心全是汗。嘴角往上翘着,但翘得很勉强,像是在跟一个要发火的人赔笑脸,笑到一半又怕对方看出来,赶紧收回去。他的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猫在洗脸,骡子在嚼胡萝卜,牛大力在倒茶,冯诺在摇椅上,盖着毛毯,闭着眼睛,像一条晒干了的咸鱼。

道格咽了口唾沫,走过去,站在摇椅旁边,弯下腰。

“长官……我来了。”

冯诺没睁眼,嘴角动了动,吐出一个字:“嗯。”

道格的腰弯得更低了。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我知道我要挨骂但我还是得说”的悲壮。

“长官,有件事……我跟您汇报一下。”

冯诺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那道目光懒洋洋的,像是刚睡醒的猫在打量一只不知死活的老鼠。那眼神里写着五个字:说吧,我听着。

道格深吸一口气。

“道格轻武器公司……被美军找上门了。”

冯诺的两只眼睛都睁开了。

“他们说要第一批货。立刻。马上。”道格的语速越来越快,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往外蹦,连标点符号都顾不上。“我们厂长维森莫说,美军的技术军官做了评估,结论是——我们的机枪具备划时代的意义。弹药通用春田步枪弹,不需要额外的后勤准备。所以美军急了,他们怕我们先把货卖给别人。”

道格说到这里,偷偷抬眼看了冯诺一眼。冯诺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嗒。

“厂子没有被抄吧?”冯诺问。他的语气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道格听出了底下的紧张。

“没有没有没有!”道格连连摆手,手摆得像风扇。“维森莫说了,美军只是上门,不是上门抄家。他们说,要采购一百挺,立刻拿到。如果不给,他们可能——可能会……”

“会什么?”冯诺的眉毛动了一下。

“会派人来‘协助生产’。”道格把“协助生产”四个字咬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抢劫”。

冯诺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不是生气,是一种“这帮美国佬真是不要脸”的无奈。

“他们有病吧?不能等等吗?”他从毛毯里抽出手,在空气中挥了一下,像是在赶一只看不见的苍蝇。

道格的腰弯得更低了,声音也压得更低了。

“长官,美军的技术军官做了评估,说我们的机枪具备划时代的意义。而且弹药通用春田弹,不需要额外的后勤准备。所以——他们急了。就像猫看见了耗子,耗子还是只肥耗子,猫能不急吗?”

冯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比喻打得不错但我还是不爽”的认可。

“我们现在一个月能产多少挺?”

道格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翻开,数字念得飞快,像是怕念慢了冯诺会骂他。

“现在的生产线还没完全调试好,每个月只能生产一百挺。一个月后产线调试完毕,月产能可以提升到一千挺。两个月后,月产能能够达到五千挺。”

冯诺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嗒嗒。他闭着眼睛,安静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给他们五十挺。说正在实验中,部分细节需要完善。随便给个理由——比如枪管热处理还没达标,比如弹链供弹偶尔会卡,比如两脚架强度不够。随便编,打发一下。反正能拖就拖。”

道格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了。

“那……剩下的五十挺呢?”

冯诺睁开眼,看着道格,那眼神里写着“你是不是傻”。

“剩下的五十挺,给咱们自己。新兵今天出营,六万人等着装备。你先把那五十挺运过来,剩下的——等产线调试好了再说。先供自己,再供美军。”

道格连连点头,在小本子上刷刷刷地记着。写完了,抬起头,表情从“办砸了”变成了“还有一件事”。

“长官,还有第二件事。晋军和西北军都派了人,要采购m3冲锋枪。每家一万支。”

冯诺的嘴角翘了一下。那种翘法不是笑,是“钱来了”的得意。

“卖卖卖。都卖。你自己决定价格。别卖太便宜,也别卖太贵——太贵了他们不买,太便宜了我们亏。刚刚好就行。”

道格在小本子上又记了一笔。他合上本子,把笔塞回口袋,朝冯诺鞠了一躬。

“明白了。我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

“等等。”冯诺叫住了他。

道格回过头来。

冯诺从毛毯里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点了点。

“以后别三天两头往我这跑了。有事打电话。电话可能被监听,那就发电报。电报也可能被监听,那就——算了,你还是跑吧。”

道格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敬了个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皮鞋踩在青砖地上,嗒嗒嗒嗒,节奏比来时快了很多——不是急,是心虚。

送走道格,冯诺从摇椅上站了起来。

牛大力端着茶碗走过来,看见冯诺站起来了,愣了一下。他把茶碗放在石桌上,用一种“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的语气问了一句。

“长官,您——不躺了?”

冯诺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着“今天没空躺”。

“今天新兵出营。六万人。编组军队。”

他说完,整了整衣领,大步朝指挥部走去。他的背挺得笔直,步子迈得又大又稳,完全不像同一条前几天还瘫在摇椅上连茶都懒得喝的死狗。

牛大力站在原地,看着冯诺的背影,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骡子在院子角落里嚼着胡萝卜,嚼得嘎嘣脆。牛大力低头看了骡子一眼,骡子也看着他。一人一骡对视了片刻。

“长官今天怎么了?”牛大力问骡子。骡子打了个响鼻,意思是“别问我,我也不知道”。牛大力叹了口气,端起茶碗,跟在冯诺后面,也往指挥部走去。

结业式已经结束了。

六万新兵,在海阳、烟台、栖霞三个训练营同时完成训练,今天正式出营。周山在海阳训练营主持了结业式,那些美国教官和本土教官站在高台上,看着底下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心里头五味杂陈。二十一天前这些新兵连枪栓都拉不利索,现在他们站得像白杨树一样直,眼神像刀锋一样亮,口号喊得地动山摇。卡特上尉站在高台上,看着底下的新兵方阵,忽然想起自己刚到海阳那天被一个新兵扑倒在地上的场景。

“他们再来一次堑壕对抗,”卡特小声对旁边的彼得说,“我们恐怕连一个都剩不下。”

彼得没说话,因为他知道卡特说的是对的。

结业式结束后,新兵们没有回宿舍,而是直接编组。各旅、各团的军官拿着名单,在训练场上点名。名字喊一个,底下应一声“到”,声音从四面八方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像一群蜜蜂在搬家。有人分到了第一旅,有人分到了第二旅,有人分到了第三旅。他们不知道这些旅以后会变成什么师——他们只知道,当兵吃粮,长官指哪打哪,跟着冯诺有肉吃。

下午三点,胶东警备司令部。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长方形的桌子,铺着绿桌布,桌布上有一块被烟头烫过的疤。主位空着,那是冯诺的座位。张亚博坐在主位左手边第一个,刘文杰坐右手边第一个,李立坐左手边第二个,赵洪昌坐右手边第二个,周山、皮尔斯、哈里森、耿元秋依次排开。

没有人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今天是六万新兵出营的日子,也是部队大整编的日子。三个师,六万多人,加上原有的两万二千五,总兵力直逼十万。十万大军,全美械,美式训练,美国教官,还有几十门重炮、上千辆卡车、几千挺轻重机枪。这支军队放在整个中原战场,都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门口的卫兵立正,喊了一声。

“司令到!”

所有人齐刷刷地站起来。

冯诺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一身新军装,卡其色的,熨得没有一丝褶皱,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皮靴擦得锃亮,帽檐压得端端正正。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那种“睡不醒”的倦意,眼神里也没有那种“活着也行死了也行”的涣散。他走到主位,站定,目光扫了全场一圈,然后坐下。

“坐。”

众人齐刷刷地坐下。

冯诺没有废话。他不是那种“我先讲个开场白”的人,他是那种“有事说事说完散会”的人。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开,念了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上凿出来的。

“第一,部队编组为三个师。新编第一师,师长张亚博。”

张亚博站起来,立正,敬礼。“是!”

“二十一师,师长刘文杰。”

刘文杰站起来,立正,敬礼。

“新编第二师,师长李立。”

李立站起来,立正,敬礼。

冯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三个人同时坐下,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冯诺继续念。

“取消旅一级编制。部队按师、团、营编组。每个师两万两千人。”

张亚博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这个数字刚好”的满意。两万两千人,比原来多了将近一倍。但他的防区没有扩大——新编第一师负责栖霞以西,防晋军。活儿多了,人多了,官也大了。从旅长到师长,不是升了一级,是升了两级。但他没有笑,因为他知道——官越大,责任越大。

冯诺的手指在文件上点了一下,念到师直属部队。

“每个师,直属一个运输团,配备四百辆卡车。一个师属炮兵团,配备十二门一百五十毫米重炮。”

周山在旁边听着,心跳漏了一拍。十二门一百五十毫米重炮。不是七五炮,是幺五零。那是攻城用的,不是打阵地战用的。一个师配十二门,三个师就是三十六门。三十六门一百五十毫米重炮齐射,能把一座县城从地图上抹去。

冯诺继续念,语速不快不慢。

“每个团,直属一个炮营,配备六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下辖三个步兵营。每个营,下辖三个步兵连,一个炮连,配备六门七十五毫米榴弹炮。每个连,下辖三个步兵排,一个重机枪排,配备六挺水冷重机枪。每个排,下辖三个步兵班,一个炮兵班,配备两门六十毫米迫击炮。每个步兵班,装备一挺轻机枪,两个副射手。”

他放下文件,抬起头,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新的轻机枪还没到货。先凑合着用bAR。”

哈里森上校坐在角落,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画着什么——他是在计算:六万新兵,加上原来的两万二千五,八万二千五百人。一个班一挺轻机枪,需要多少挺?九千二百五十挺。bAR不够,m3冲锋枪来凑。冲锋枪不够,春田步枪顶上。等新机枪到了,再慢慢换。他在纸上写下两个字:够用。然后划掉了,改成:勉强够用。

冯诺拿起第二份文件,翻开,念了起来。这次他的语气变了,从“我在念文件”变成了“我在下命令”。

“第二,严密监视西边的晋军。防止他们攻入胶东。”

张亚博挺直了背。新编第一师,防区在栖霞以西,正对着津浦线方向——晋军要打胶东,第一个撞上的就是他。

“新编第一师负责防御。新编第二师随时准备支援。”

李立点了点头。新编第二师,防区在海阳、烟台一线,离西线有点距离,但卡车开过去也就几个小时的事。支援,来得及。

冯诺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

“第三,天黑之前,各师回到各自防区。明天一早,新兵全部到位。三天之内,完成全部编组。五天之内,形成战斗力。”

他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了一下,发出“嘎吱”一声。

“散会。”

三个师长同时站起来,敬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皮靴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像一阵急促的鼓点,从会议室一直延伸到院子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卡车的引擎声中。

冯诺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那份已经被他念完的文件。文件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番号、编制、装备、人数、防区、任务。每一个字都是他写的,每一个数字都是他算的。他看着那些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文件合上,塞进抽屉里。

他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院子里,骡子在嚼胡萝卜。猫蹲在摇椅旁边,正在洗脸。牛大力端着茶碗站在那里,眼睛盯着会议室的门,看见冯诺出来,赶紧把茶碗递上去。

冯诺接过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嘴,正好。他咽了,把茶碗还给牛大力,走到摇椅旁边,坐下,毛毯拉到胸口,猫跳上来,在他腿上一团。

他闭上眼睛。摇椅吱呀吱呀地响。远处的训练场上,新兵们正在整队、登车、开拔。卡车的引擎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震得老槐树的叶子都在抖。

八万大军。三个师。几百门炮。上千辆卡车。几百挺重机枪。几千挺轻机枪——虽然有一半还在美国工厂里没造出来。

冯诺的嘴角翘了一下,翻了个身,面朝椅背。

八万大军,应该够用了。

七律·三师鼎立

新兵六万出营盘,胶济东头号角残。

废旅编师从三制,重炮千枪列阵看。

晋军西望莫轻进,我有雄兵十万团。

道格报说美军抢货,先供自己后买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