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岛,一处不知名的公寓。
房间里光线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没有。桌上摆着一台电台,耳机挂在旁边,电线像蛇一样从桌上蜿蜒到地上,又顺着墙根爬到窗户边。一个女人坐在桌前,头上扣着耳机,额头上全是汗,汗珠子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电键上,啪嗒啪嗒的。他的手在电键上跳来跳去,嘀嗒嘀嗒,声音密得像炒豆子。
她的脸色不好。不是累的,是怕的。今天街上的气氛不对。平时这个时候,楼下应该有卖馄饨的吆喝声、小孩追打的吵闹声、隔壁老太太收音机里的京剧声——今天什么都没有。安静得像一座坟。
楼下,两个男人站在巷口。一个穿着灰色长衫,一个穿着黑色短褂。长衫的那个手里攥着一把勃朗宁手枪,枪柄上裹着布,怕反光。短褂的那个腰间别着一把盒子炮,用衣服下摆盖着,鼓鼓囊囊的。他们的任务是——如果督察大队的人来了,他们就开枪,把人引开,掩护楼上的人撤退。
督察大队的人来了。
不是走来的,是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巷子两头的。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前一秒巷子还空荡荡的,下一秒两头都站满了人。清一色的卡其色军装,钢盔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双眼睛。汤姆逊冲锋枪端在手里,枪口朝下,但随时可以抬起来。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长衫的那个男人咽了口唾沫,把手枪从袖子里抽出来,举起来,对着巷口的方向扣动了扳机。“砰”的一声,子弹打在墙上,砖屑飞溅,烟尘弥漫。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巷口方向,一个狙击手趴在二楼的窗台上,春田步枪的瞄准镜里,十字线稳稳地压在长衫男人的眉心。“噗”——子弹从枪口飞出去,穿过七十米的空气,不偏不倚地钻进他的额头。长衫男人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像一袋被扔下的粮食一样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勃朗宁手枪脱手飞出去,在青石板上滑出去老远,转了两圈,停住了。
短褂的那个反应快一些。听见枪响,他本能地往墙根一缩,拔出盒子炮,还没等瞄准,对面三把汤姆逊同时开火了。“哒哒哒哒哒——”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过来,打在墙上、地上、他身上。他的身体在弹雨中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盒子炮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弹匣摔了出来,子弹骨碌碌地滚了一地。
从第一声枪响到最后一声枪响,不到五秒钟。两个特务,一个被爆头,一个被打成了筛子。巷子里弥漫着火药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直咳嗽。督察大队的士兵上前,踢开地上的枪,探了探两人的鼻息,然后朝队长摇了摇头。
队长姓孙,是赵洪昌手下的一员干将。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两具尸体,面无表情地挥了一下手。“上楼。”
楼上,女人的手在发抖。
她从耳机里听见了楼下的枪声——不是一声,是一阵。她猛地摘下耳机,站起来,膝盖顶到了桌沿,桌上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她快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了一眼。巷子里,躺着两个人。灰色的长衫和黑色的短褂,一动不动,身下的青石板被血染成了暗红色。
她的脸白了。不是那种“有点白”的白,是那种“纸一样”的白。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转过身,走到桌边,拿起那半张还没发完的电报稿,看了一眼,然后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纸不好咽,哽在喉咙里,噎得她直翻白眼。她抓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口水,把纸冲了下去。然后她走到电台前,伸出手,想把电台关掉——手刚碰到旋钮,门就炸了。
不是被推开的,是被炸开的。炸药放在门缝里,量不大,但刚好能把门锁炸飞。木屑飞溅,烟尘弥漫,女人的身体被气浪掀翻,飞出去一米多远,重重地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桌腿上,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烟尘散去,督察大队的士兵从门口涌进来,汤姆逊的枪口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电台还在工作,指示灯一闪一闪的,耳机里传来“嘀嘀”的电流声。地上散落着碎木屑、茶杯碎片、几颗没来得及销毁的子弹,还有一张被嚼烂又吐出来的纸团。
孙队长走到女人身边,蹲下来,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活着。他站起来,对身后的士兵说了一句:“带走。电台装箱。所有纸片,一片不留。”
金陵,鸡鹅巷。
吴站长站在戴笠的办公桌前,手里捧着一份残破的电报稿。电报稿只有一半。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心疼。夜鸢,他亲手培养的,心腹中的心腹,刚刚派到青岛,以前的任务从来没错过。现在生死不明。他的心在滴血,但他不能哭。在戴笠面前哭,那是找死。
“老板。”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夜鸢小组也被拔了。夜鸢生死不明。这是被捕前,她发来的半封电报。”
他把电报稿递过去。戴笠接过,扫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电报稿上只有一行半字:“冯诺兵力不下于八万。全美械装备。另有——”
后面就没有了。没写完,或者说写完了没来得及发。那个破折号像一把刀,悬在半空中,把后半句话切成了两半。八万,全美械。
戴笠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他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不是慢慢的,是弹射式的,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隔着桌子一把抓住吴站长的肩膀,手指掐进肉里,掐得吴站长的脸都白了。
“八万?”他的声音高了两度,带着一种“你在逗我”的不可置信。
吴站长咬着牙,点了点头。
“全美械。”戴笠又说。
吴站长又点了点头。
戴笠松开手,靠进椅背里,椅子的弹簧发出一声惨烈的嘎吱声,像是在替他喊疼。他看着天花板,嘴里念叨着那个数字,翻来覆去地念叨,像是在念一道魔咒。“八万……八万……八万……”
他的手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着,嗒嗒嗒嗒,节奏越来越快,像机关枪在扫射。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转——上次得到胶东的情报是三十二天前。三十二天前,第五批人被拔了,那时冯诺的兵力不到四万。现在,三十二天后,第六批人被拔了,冯诺的兵力变成了八万。三十二天,翻了一倍。不是一倍,是两倍。不对,是四万到八万,翻了整整一倍。
戴笠的目光从天花板收回来,落在吴站长脸上。
“才多久?一个月?”
吴站长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三十二天。上次第五批人员被拔是五月九号。现在是六月十一号。三十二天。”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夜鸢在电报里还说了——赵洪昌的督察大队,编制已超三千五百人,下辖三个大队,完全按照野战部队的装备和训练标准配备。”
戴笠的嘴角抽了一下。督察大队,三千五百人,三个大队,野战部队装备——重机枪、迫击炮、冲锋枪,一个不落。还有六门一零五毫米重炮。三千五百人的反间谍部队,带着六门重炮。谁家好人给管情报的人配一个正规的、超编的加强团?
他仰天长叹了一声。那声叹息叹得又长又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吐出最后一口空气。叹完了,他的肩膀塌了,腰也弯了,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折了的老树。
“狗日的赵洪昌。”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要吃人的狠劲儿。“你他妈的王八蛋,不讲武德。”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我恨不得咬死他”的愤怒。
“你好歹装一下啊!演都不演了!直接毙啊!老子跟你没完!”
他骂着骂着,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吴站长。
“你说——他到底是人还是鬼?反间谍反到连影子都不留。我派一批,他毙一批;我派一对,他毙一双。我派一个小组,他连小组带电台一起端。现在连夜鸢都被他挖出来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的疲惫。
“我的人连潜伏都潜伏不下去,他怎么做到的?他是不是在每个墙角都安了眼睛?他是不是能读心?他是不是——”
他忽然不说了。因为他知道答案。答案不是赵洪昌会读心,是赵洪昌的督察大队有三千五百人,是赵洪昌在每个县、每个镇、每个村都安了耳目,是赵洪昌的电台能监听整个胶东的天空。你发报,他就能找到你。你接头,他就等着你。你刚踏上胶东的土地,他已经在出站口等着了。
戴笠重新坐回椅子上,靠进椅背里,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敲着。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上报吧。”他睁开眼,看着吴站长。
吴站长的脸色变了。“老板——”
“告诉校长。冯诺拥兵八万,全美械。相关情报还在核实中。”
戴笠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吴站长听出了那声音底下的东西——不是平静,是认命。他知道这份报告递上去之后,他会面临什么。校长会问他:“为什么之前不知道?”他没法回答。校长会问他:“为什么你的人总是被拔?”他也没法回答。校长会问他:“你到底能不能干?”他更没法回答。但不上报,更完蛋。知情不报,罪加一等。上报了,顶多挨骂、扣饷、降职。不上报,就是“通敌”。
戴笠拿起笔,蘸了墨,在电报稿纸上写下了几行字。字迹潦草,但每个字都力透纸背:“胶东冯诺,拥兵八万,全美械装备,战力不详。督察大队三千五百人,装备精良,反谍能力极强。我方已损失六批人员,潜伏工作无法开展。谨呈。”
他把笔放下,把电报稿递给吴站长。
“发。加急。”
吴站长接过电报,转身要走。
“等等。”
吴站长回过头来。
戴笠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吴站长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告诉夜鸢——如果她还活着——让她坚持住。我会想办法救她的。”
吴站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戴笠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从抽屉里拿出一瓶酒——不是好酒,是本地酿的白干,烈得很。他倒了一杯,端起来,对着窗外的夜空,举了举。
“赵洪昌。”他念了一声这个名字,像是在叫一个老朋友。然后他一仰脖,干了。火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条火龙在食道里翻腾。他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眼圈红了——不知道是被酒呛的,还是真的想哭。
他放下酒杯,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
窗外的金陵,万家灯火。他的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鹧鸪天·夜鸢折翅
青岛深巷暗云垂,嘀嗒电波密似雷。
楼下两声枪响过,爆头筛网命成灰。
门炸裂,纸吞喉,夜鸢折翅半篇悲。
金陵戴笠惊拍案:八万美械你他妈
赵洪昌不讲武德,三千铁骑带重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