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日,栖霞。
道格又来了。距离上次离开还不到两天,他又来了。福特轿车在指挥部门口扬起一溜黄尘,车门打开,道格钻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我有事汇报”,而是“我有天大的喜事要汇报”——嘴角咧到了耳根,眼角的褶子堆成了一朵盛开的菊花,秃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颗刚被擦亮的灯泡。
他腋下夹着一个皮桶——不是上次那个装坦克图纸的,是新的,棕色的,铜扣锃亮。手里还拎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他一进后院,先把皮桶和帆布包放在石桌上,然后转向摇椅,弯腰,鞠躬,笑容堆得满满的,声音甜得像刚从蜜罐子里捞出来的。
“长官,我回来了。”
冯诺躺在摇椅上,猫趴在腿上,毛毯拉到胸口。他睁开一只眼,看了道格一眼,又闭上了。那只眼里的表情不是“欢迎”,是“你怎么又来了”的质疑。那质疑里还带着一丝“你是不是又想让我掏钱”的警惕。道格被那一眼看得后背一凉,但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他习惯了。冯诺看他的眼神,十次里有八次是这种。剩下两次是闭着眼睛的。
道格直起腰,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的汇报。
“长官,两件事。”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气中晃了晃。
“第一件,大喜事——我们制作的轻机枪,已经生产出样枪了!”
冯诺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那道缝比刚才大了一点,从“质疑”变成了“有点兴趣”。
道格的声音拔高了一度,带着一种“我要开始报喜了您坐稳了”的激动。他打开皮桶,从里面抽出一沓照片,双手递到冯诺面前。照片是黑白的,边缘泛着光,上面是一挺崭新的轻机枪——枪身修长,枪管外有散热套筒,木质枪托,两脚架支在枪口下方,弹鼓插在机匣下方,歪歪扭扭的,像个长了瘤子的铁疙瘩。但它的眼神——不对,是它的造型——透着一股子“我很丑但我很能打”的狠劲儿。
冯诺接过照片,看了几秒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还行”的认可。他翻到下一张——枪管被拆下来了,旁边放着一条长长的弹链,弹链上的黄铜子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数了数弹链上的子弹,大概有两百多发。道格在旁边补充,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得意。
“性能完全满足您的要求。弹鼓供弹,二百五十发弹链供弹——比您当初要求的一百发还多了一百五十发。枪管快速更换,五秒钟就能拆下来。长行程自动原理,公差放大到了您说的那个程度——在泥沙、泥水、沙尘环境下,我们做了模拟测试,打了三千发,只卡了三次,而且都是弹药问题,不是枪的问题。”
冯诺的眉毛动了一下。三千发,卡三次。这个故障率,在这个时代,已经属于“变态可靠”了。不是“比较可靠”,是“变态可靠”。
“空枪重七点三公斤。”道格伸出三根手指,“比bAR轻了不少。比捷克式轻了将近两公斤。而且我们做了连续射击测试——一千发子弹,没有任何故障。”
一千发。没有故障。冯诺把照片放在石桌上,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嗒嗒。他看着道格,道格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嘴角翘得能挂油瓶。
“子弹跟春田通用吗?”
道格的头点得像鸡啄米。“完全通用!通用!效果非常好!我们用春田步枪的子弹打了两千发,一发都没卡!弹道一致性也做了测试,在三百米内,弹着点散布跟原厂弹没什么区别。”
冯诺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敲着。嗒嗒嗒。猫被他敲醒了,抬起头打了个哈欠,又趴下了。骡子在院子角落里嚼着胡萝卜,嚼得嘎嘣脆,对“轻机枪”这个话题毫无兴趣。
“行。很好。”冯诺说了四个字。这四个字从冯诺嘴里出来,比黄金还值钱。道格听出来了,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灿烂得像是中了彩票。
冯诺的手指停了一下。
“成本呢?”
道格的笑容变成了那种“我要报一个数字但这个数字我自己都觉得离谱”的笑。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手指在数字上划了一下。
“由于使用了大量的冲压件,枪的零件也不多,成本大约——二百美金。”他把“二百”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冯诺的眼皮跳了一下。不是觉得贵,是觉得便宜。一挺轻机枪,二百美金。一挺捷克式轻机枪,从欧洲进口,加上运费、关税、中间商的利润,到龙国至少六百美金。一挺bAR,一千多。二百美金,连零头都不到。
他看着道格那张笑得满脸褶子的脸,忽然觉得这个美国秃子越来越顺眼了。
“专利呢?”冯诺的声音很平,但眼神忽然变了。那种变不是愤怒,不是质疑,是一种“我要开始算计了”的精明。道格被那个眼神看得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回答,声音里带着一种“这还用问”的理所当然。
“申请了。整枪的专利。美国的,已经批了。龙国的还在走程序。欧洲的也提交了。”
冯诺盯着他看了两秒钟。那两秒钟里,道格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不是因为冯诺的表情凶,是因为冯诺的表情太“和善”了。那种“和善”他见过,每次冯诺要出“馊主意”的时候,都是这种表情。
冯诺从摇椅上坐了起来。猫被颠了一下,跳下地,蹲在旁边开始洗脸。他的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两圈。那种转法,道格见过——上次冯诺说要给老蒋送三万条枪加一个红包的时候,眼珠子就是这么转的。
“你这样。”
冯诺伸出食指,在空气中点了一下。
“把通用机枪的设计,单独申请一个专利。”
道格的眉头动了一下。
“两脚架状态,申请一个。”
道格的眉头皱了一下。
“加装到三脚架上,再申请一个。”
道格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冯诺的手指在空气中点了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点一个看不见的名单。
“我们这款机枪,就叫pKm。整枪申请专利,长行程旋转闭锁申请专利,弹链和弹匣兼容性供弹也申请专利。”
他的手指停了下来,看着道格。
“懂吗?”
道格的嘴张着,眼睛瞪得像铜铃。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转——通用机枪,两脚架,三脚架,长行程闭锁,弹链弹匣兼容。把这些东西拆开来,每一个都申请一个专利。以后不管谁造机枪,不管是什么型号,只要用了两脚架,就要给道格轻武器公司交钱;只要用了可更换枪管,就要交钱;只要用了弹链供弹,就要交钱;只要用了长行程闭锁——交钱。至于整枪?那是更大的钱袋子。
他的嘴巴慢慢合上了,然后慢慢咧开了。咧开的速度很慢,但幅度很大,大到几乎能把耳朵吞进去。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缝里透出的光不是亮光,是钱光。
“哦——上帝。”道格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冯诺能发财而我只能当买办”的恍然大悟。“高明。长官,您太高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开始在院子里转圈。双手背在身后,头微微低着,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数钱,又像是在祷告。
“这样一来,我们的道格轻武器公司挣到的钱,就不仅仅是卖枪的钱了。我们可以去好几个国家申请专利,美国、英国、法国、德国、日本——”
冯诺插了一句。“日本除外。”
道格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不知道为什么日本除外,但他知道——冯诺说除外就除外。不问为什么,问了也白问。
“未来十五年,我们就一定程度上锁死了轻武器的发展。”道格的脚步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冯诺,脸上的表情从“恍然大悟”变成了“五体投地”。“谁想造机枪,都得看我们的脸色。谁不交钱,就打官司。谁打赢了官司——”他没说下去,因为不需要说。在这个年代,专利官司打起来,就算你赢了,光律师费就能让你破产。
冯诺靠在椅背里,嘴角翘着。那种翘法不是得意,是一种“我就是这么聪明”的自我陶醉。
“唉。”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怎么这么聪明呢”的无奈。“聪明。”
猫在摇椅旁边洗脸,洗完了抬起头,“喵”了一声,像是在说“你也就这点出息”。骡子在院子角落里嚼完了胡萝卜,打了个响鼻,像是在说“继续吹,我听着”。
道格转完了圈,重新坐回椅子上。他的脸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秃顶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然后把手帕塞回口袋,深吸一口气,像是一个即将上场的拳击手在做最后的调整。
“长官,还有第二件事。”
冯诺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示意他说下去。
“霞飞的专利申请没有问题。但是——”他的语速慢了下来,斟酌着措辞,“奔驰那边,现在没有两百二十匹马力的V8发动机。”
冯诺的眉毛动了一下。
“没有吗?”
道格摇了摇头,表情诚恳到像是在教堂里做忏悔。
“没有。我们查了奔驰所有的产品目录,问了德国的代理商,甚至直接给奔驰总部发了电报。他们目前最大的V8发动机,只有一百五十匹。两百二十匹的,还在图纸上。”
冯诺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而且——”道格咽了口唾沫,“马蒙-赫灵顿公司的设计师说,如果要更换新的动力系统,几乎等于重新设计坦克。底盘要改,传动要改,悬挂要改,散热要改——所有跟动力相关的部分,全都要重新算。这个周期,至少一年半。”
冯诺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嗒嗒。他在想。一年半,太长了。等他们重新设计完,黄花菜都凉了。张荫梧可能已经打过来了,也可能没打过来——但冯诺等不起。
道格看着他,等着。
冯诺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算了不折腾了”的认命。
“那就不执着了。”
道格的眼睛亮了一下。
“直接用凯迪拉克的一百一十五匹马力的V8发动机。照着原图生产。”
道格连连点头,在小本子上刷刷刷地记着。凯迪拉克的V8,一百一十五匹。原设计就是这个发动机,不用改,不用调,不用重新算。图纸拿来就能用,生产线不用改,工人不用重新培训。样车几个月就能出来。量产不用等到明年。
“好。好的。没问题。”道格的笔在本子上划拉着。“那我通知马蒙-赫灵顿,直接按照原图纸生产样车。”
冯诺点头。“样车出来,先测试。跑一千公里不趴窝,再谈量产。”
道格又记了一笔。
他合上本子,把笔插回口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冯诺,脸上的表情从“汇报工作”切换到了“有个问题想请教”。那种表情冯诺见过——上次道格问“年终奖”的时候也是这种表情。
“长官。美国军方想采购我们的机枪。”
冯诺的手指停了一下。
“卖吗?”
道格看着他,眼睛里写着“他们给的钱多”。冯诺靠在椅背里,闭着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睁开眼,看着道格。
“先不卖。”
道格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先供应我们自己的军队。新编第一师优先,第二十一师次之。美军放到第二顺序。”冯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道格的耳朵里。“我们内部采购价,定两百四十美金。”
道格在心里算了一下——成本两百,内部价两百四,一辆坦克的利润是——不对,一把枪的利润是四十美金。一万把就是四十万。不算多,但也不少了。而且“内部”不是一把两把,是新编第一师几万人的装备。几万把,利润翻几倍。
“美军要是买呢?”道格问。
冯诺的嘴角翘了一下。那种翘法不是得意,是一种“宰你没商量”的狡黠。
“三百五十美金。”
道格的嘴巴张开了。三百五十——比内部价贵一百一十美金。比成本贵一百五十美金。这就是宰客。宰的不是普通客,是财大气粗的美国军方。但道格想了想,觉得这个定价很合理——美国军方有钱,不缺这一百一十美金。而且冯诺说了,先供自己,再供美军。你不买,别人想买还得排队。
“我明白了。”道格站起来,把照片、图纸、小本子全部收进皮桶和帆布包里。他朝冯诺鞠了一躬,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长官——那个,年终奖……”
冯诺摆了摆手。那手势的意思是“你先干活,少不了你的”。道格的嘴角翘了起来,大步走了出去。
车子发动了,引擎轰隆隆地响。道格坐在副驾驶上,抱着皮桶,嘴角翘着,望着窗外倒退的田野。
他在想——冯诺这个人,你永远猜不到他下一步要干什么。你以为他只是个躺在摇椅上啃饼干的懒狗,他能掏出全套坦克图纸。你以为他只是个有钱任性的冤大头,他能把轻机枪的专利拆成八瓣,把整个行业的脖子卡住。
道格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跟着这个疯子,好像也不赖。
冯诺躺在摇椅上,猫趴在他腿上,呼噜打得震天响。骡子在院子角落里嚼着今天的不知道第几根胡萝卜,嚼得嘎嘣脆。牛大力端着茶碗站在旁边,眼睛盯着冯诺。
冯诺闭着眼睛,嘴角翘着。
他在想——轻机枪有了,坦克有了,飞机有了——虽然没飞行员。新兵快出营了,美国教官快老实了,张荫梧还没来。日子,好像越来越有奔头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椅背。
“牛大力。”
“到!”
“给耿元秋说一声,让他从建设兵团再调两千人,去烟台修飞机场。”
牛大力愣了一下。“长官,上次不是调了两千了吗?”
冯诺闭着眼睛,嘴角翘了一下。
“不够。”
牛大力不敢再问,转身跑了。
冯诺躺在摇椅上,吱呀吱呀地响。飞机场、坦克、轻机枪、八万兵——他忽然觉得,就算张荫梧明天就来,他也未必怕。
不是不怕,是知道怕也没用。
不如躺着。
摇椅吱呀吱呀,猫呼噜呼噜,骡子嘎嘣嘎嘣——日子就这么过也挺好。
七绝·小机灵鬼
两脚三脚都专利,长程闭锁弹链奇。美军想买排后位,内部先供二百七。凯迪引擎照旧用,奔驰无大莫须急。道格问年终奖发多少?冯诺笑曰: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