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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八日,栖霞。

冯诺又变回了那条死狗。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他躺在摇椅上,整个人缩成一团,毛毯从胸口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写着四个大字:生无可恋。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像两台没通电的灯泡。嘴巴微微张着,嘴角有一道干了的口水印子,不知道是睡觉流的还是发呆流的。

猫趴在他腿上,呼噜打得震天响。骡子在院子角落里嚼着胡萝卜,嚼得嘎嘣脆。牛大力端着茶碗站在旁边,眼睛盯着冯诺,一眨不眨。他已经盯了一上午了。冯诺没翻过身,没说过话,没喝过茶,甚至连眼睛都没怎么眨过。牛大力的心里头七上八下的——长官这是又犯病了?还是单纯的懒得动?

他往前凑了半步,小声问了一句:“长官,茶凉了,给您换一杯?”

冯诺没反应。

“长官?长官?”

冯诺的眼珠动了一下,从左边移到右边,又从右边移回来。然后他的嘴张开了,吐出一个字。

“烦。”

牛大力缩回去了。

冯诺确实烦。前几天他还奋发图强,又是修机场又是送军火又是接见美国教官,忙得脚不沾地。结果忙了几天,发现该来的还没来,该走的还没走,该打的还在打,该躺的——还是得躺。张荫梧没来,晋军还在津浦线上磨蹭,新兵还没出营,飞机还在仓库里吃灰。他急也没用,忙也没用,不如躺着。

于是他躺了。

从早上躺到中午,从中午躺到下午。猫换了三个姿势,骡子嚼了六根胡萝卜,牛大力换了四遍茶——冯诺一口没喝。他看着骡子嚼胡萝卜,看了一个上午。骡子的牙口很好,胡萝卜嚼得嘎嘣脆,汁水从嘴角往下淌,滴在地上,引来几只蚂蚁。冯诺盯着那些蚂蚁看了半个小时,蚂蚁搬走了一块胡萝卜渣,他又盯了半个小时。无聊透顶。但他不想起来。起来干什么?看地图?地图上红蓝箭头还在那里,不会自己动。批文件?文件批完了还有新的,批不完。练拼刺?他又不上战场。撸猫?猫就在腿上,撸得都快秃了。

冯诺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深,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三天的人终于放弃了找水的念头。他翻了个身,面朝椅背,准备再睡一觉。

然后——“叮!”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是从脑子里炸开的。像是有人在冯诺的头盖骨内侧装了一个门铃,然后按住了不松手。“叮——叮——叮——”三声,一声比一声响,第三声的时候,冯诺的耳朵“嗡”地一下,什么都听不见了。骡子不嚼了,猫不打呼了,牛大力倒茶的声音也没了。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脑子里那个“叮”在回荡。

冯诺猛地从摇椅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快,把猫吓得从腿上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稳稳地落在地上,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着“你有病吧”。骡子也抬起了头,胡萝卜从嘴里掉出来,滚在地上,转了两圈,停住了。牛大力手里的茶碗晃了一下,茶洒了一半,他的嘴张着,眼睛瞪着,整个人像一尊被雷劈了的泥塑。

冯诺没注意他们。他的耳朵还在嗡嗡响,但他已经顾不上那个了。他唤出系统光幕,淡蓝色的面板在眼前展开,幽幽地发光。他眯着眼睛,从第一行往下扫——他的目光停了。

然后他的嘴巴张开了。

不是那种“哦”的张,是那种“鸡蛋要掉出来”的张。下巴差点没砸在地上,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瞳孔里映着光幕上那几个字——那几个字在发光,不是蓝色的光,是金色的光。像是一颗被埋在沙子里的金币,被太阳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

“卧槽。”

两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声音不大,但感情饱满。

“卧槽卧槽卧槽。”

他连说了三个“卧槽”,一个比一个响,一个比一个颤抖。他从摇椅上站起来——不是慢慢站,是弹射式。腰腹发力,后背离椅,双脚落地,一气呵成。毛毯滑到地上,他没捡。拖鞋穿反了,他没发现。睡衣的扣子扣错了位,领口歪到肩膀上了,他也没感觉。

他站在院子中间,仰着头,看着天。天上什么也没有,蓝汪汪的一片,连朵云都没有。但他觉得今天的天格外蓝,蓝得像是被水洗过一样,蓝得像是专门为他冯诺洗的。

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像一只被关了太久忽然放出来的狗,满院子乱窜,不知道该往哪跑。骡子被他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胡萝卜也不要了。猫已经跳上了墙头,蹲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写着“这人疯了”。牛大力端着茶碗,站在院子角落里,嘴张着,不知道该上去问“长官您怎么了”还是该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他选择了后者——端着茶碗,慢慢地、悄悄地退到了院门外面。

冯诺转了三圈,终于停了下来。他站在院子中央,双手叉腰,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的嘴角往上翘着,翘得很高,高到几乎能和耳朵连成一条线。那是笑,不是微笑,不是浅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泛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大嘴叉子咧到耳根的笑。笑着笑着,眼泪出来了。不是哭,是笑出来的。他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手背上亮晶晶的。

然后他跑回了卧室。

不是走,是跑。跑起来的时候拖鞋甩掉了一只,他没捡,光着一只脚踩在青砖地上,“啪嗒啪嗒”地跑进了卧室。门在身后关上,“砰”的一声,震得窗纸都抖了三抖。

牛大力从院门外面探进半个脑袋,看了看地上的毛毯、那只被遗弃的拖鞋、骡子嘴边的胡萝卜,又看了看紧闭的卧室门。他的表情很复杂——那种复杂不是“长官怎么了”的复杂,是“我该不该进去看看但又怕挨骂”的复杂。他纠结了片刻,决定站在原地不动。不动,总不会错。骡子低下头,把地上的胡萝卜捡起来,继续嚼。猫从墙头上跳下来,蹲在摇椅旁边,开始洗脸。

卧室里,冯诺趴在床上,面前摊着系统光幕。他的眼睛盯着那一行字,从头到尾读了三遍,又从尾到头读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没有做梦,没有出现幻觉。

m24霞飞轻型坦克。全套图纸。所有参数,所有细节,所有零部件尺寸、材料、加工工艺、装配流程——全在图纸里,一张不少。不是样车,不是零件,不是半成品。是图纸。全套的。

冯诺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白灰刷的,有几道裂缝。他看着那些裂缝,嘴角还是翘着的。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m24霞飞,一九四四年定型,二战后期美军主力轻型坦克。重量十八吨出头,装甲最厚处三十八毫米,主炮七十五毫米,速度能跑到五十公里以上。在这个时代,这玩意儿就是外星科技。现在的一九三〇年,各国的主力坦克什么样?英国人的维克斯mK系列,十几吨,小炮,跑得不快。德国人的“大拖拉机”,还算凑合,但产量个位数。日本人的八九式中战车,还在试验阶段。霞飞?霞飞是一九四四年的东西,领先这个世界至少十年。不是十年,是十四年。

冯诺从床上坐起来,盘着腿,把光幕拉到眼前,一页一页地翻那些图纸。底盘,动力,悬挂,传动,炮塔,火炮,瞄准镜——每翻一页,他的心跳就快一拍。翻到最后,他长出了一口气,把光幕关掉,靠进床头里。

系统跟个傻逼一样,这是冯诺骂了无数遍的话。每天刷新,刷出来不是步枪就是子弹,不是子弹就是卡车,好不容易刷出来12架飞机,还没飞行员,只能吃灰。但今天——今天不一样了。今天系统爆金币了。不是小金币,是那种能把人砸晕的大金币。妥妥的一发入魂。

冯诺深吸一口气,从床上跳下来,光着一只脚站在地上。他朝卧室门外大喊了一嗓子,声音大得像打雷。

“来人!把道格给我找过来!”

牛大力在院子外面听见了,“啪”地一下把茶碗放在石桌上,转身就跑。他跑出去三步,又折返回来——他不知道道格在哪。是去青岛找?还是发电报?还是让赵洪昌派人去找?他愣了一下,然后冲进偏厅,找到了正在整理情报的赵洪昌。

“赵、赵处长!长官让找道格!急!”

赵洪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摇手柄,对接线员说了几个字。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

牛大力站在旁边,喘着粗气,看着赵洪昌放下电话。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道格在哪?”

赵洪昌看了他一眼。

“青岛。”

“那他什么时候能到?”

赵洪昌又看了他一眼。

“三个小时。”

牛大力张了张嘴,想问“你怎么知道”,但看着赵洪昌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把话咽了回去。他转身跑了——回去向冯诺复命。

三个小时后,道格的福特轿车冲进了栖霞指挥部。

车门还没停稳,道格就从车里跳了出来。他的西装扣子扣错了位,领带歪到了一边,头发被风吹得像鸡窝,脸上的表情介于“激动”和“懵逼”之间。司机在后面喊“先生您的皮箱”,他头都没回,大步冲进了后院。

冯诺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一卷图纸。他换了一身衣服——不是军装,是便装,灰布短褂,黑布鞋,看起来像个乡下账房先生。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探照灯。

道格在他面前站定,喘着气,正要敬礼,冯诺已经把图纸塞进了他怀里。

“你看看这个。”

道格低头,展开图纸。他的眼睛从第一行扫过去,看了几秒钟,抬起头,看了冯诺一眼。又低下头,再看。这次看得更仔细了,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看了好几秒钟。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上帝……”他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别人听见。“这是……”

“轻型坦克。”冯诺替他说了。他的嘴角压不住,往上翘着,像一把弯弯的镰刀。说完这四个字,他的嘴又咧开了,露出两排还算整齐的牙齿。

道格把图纸翻到最后,合上,抱在怀里,像抱着一颗刚出生的婴儿。他看着冯诺,嘴唇哆嗦了两下。

“长官,这个——哪来的?”

冯诺摆了摆手。那个手势的意思是“不该问的别问”。

道格立刻闭嘴了。他不再问,也不需要知道。他只知道,他手里抱着的这些东西,能让他在美国军工行业里横着走。坦克图纸,全套的。

冯诺走到摇椅旁边,一屁股坐下。猫跳上来,在他腿上重新团成一团。他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不是思考的那种敲,是那种“敲一下表示我要开始说正事了”的敲。

“美国哪家公司可以代工?”

道格的脑子在飞速地转。他在脑子里把美国所有的军工企业过了一遍,从大到小,从东海岸到西海岸。几秒钟后,他开口了。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从数据库里调出来的。

“马蒙-赫灵顿公司。他们专门设计出口型的装甲车和轻型坦克。规模不大,但技术积累足够。最重要的是——”他顿了一下,“我正好在考虑收购他们的股份。”

冯诺的眼睛亮了一下。那道亮度,比刚才在卧室里看系统光幕时还亮。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老规矩。先把这个坦克的专利申请下来。然后交给马蒙-赫灵顿公司生产。分成比例你跟他们谈,我不要品牌,不要专利,不要市场。我只要车。”

道格连连点头,在心里把这些话一条一条地记下来。

冯诺的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一下。

“但是这个坦克的动力系统——原设计是两台凯迪拉克的V8发动机。你让马蒙-赫灵顿重新设计。”

道格的眉头动了一下。

“发动机直接买奔驰的。二百二十匹马力,V8。”

道格在小本子上刷刷刷地记。“奔驰,两百二十匹,V8。”

“细节处可以改。改完了先出样车。样车合格了再量产。”

“是。”道格的笔又刷刷刷地响。

冯诺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敲着,嗒嗒嗒。他在想价格。不是他买的价格,是代工费。他不能让马蒙-赫灵顿白干,也不能让他们赚太多。赚多了,他们就不给你好好干了;赚少了,他们觉得这玩意儿不值钱,不给你用心造。

他想了片刻,伸出三根手指。

“代工费,订三万美金。”

道格的笔顿了一下。三万美金一辆坦克?他在美国的军火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个价位的坦克。一辆雷诺Ft-17,二手的,都要好几万。一辆维克斯mK,英国货,十万往上。三万——够不够成本?

冯诺看出了他的疑惑,又补了一句。

“底线,三万二。不能再高了。”

道格咽了口唾沫,在小本子上写下:底线,三万一。“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们要先看样车。样车合格了,我们起步购买一百辆。”

道格的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下,墨水洇开一小团。一百辆。不是一辆,不是十辆,是一百辆。他在心里飞速地算了一笔账——三万一辆,一百辆就是三百万。三百万美金的订单,就算刨去成本、运费、专利费、分成,马蒙-赫灵顿公司至少能赚几十万。几十万美金的利润,在这个大萧条时期,够一家小军工企业舒舒服服地活好几年。

道格抬起头,看着冯诺,脸上的表情写着“您确定吗”。

冯诺没看他,正在撸猫。猫被他撸得呼噜呼噜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还有问题吗?”冯诺的声音从毛毯底下传上来,闷闷的。

道格深吸一口气。

“没有。没有问题。”

他把图纸装回皮箱里,扣好铜扣,夹在腋下。图纸比他想象的重,夹得胳膊有点酸,但他没换手——怕换了手掉了。他朝冯诺鞠了一躬,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长官。我的年终奖——”

冯诺闭着眼睛,摆了摆手。那手势的意思是“少不了你的”。道格的嘴角翘了起来,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这次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多了——不是因为少了一个人的重量,是因为多了一份期待。年终奖,冯诺说的。他当买办以来,这两个月挣到的钱,比过去二十年的总收入还多。现在冯诺说“今年给你年终奖”,那不是“小打小闹”。

道格坐进车里,把皮箱放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不是怕摔了自己,是怕摔了图纸。车子发动了,引擎轰隆隆地响。他靠在椅背上,嘴角翘着,看着窗外的栖霞城慢慢往后退,脑子里在想一件事——那六门一百零五毫米重炮,赵洪昌的反间谍大队都能配,他道格投资公司配不配?年终奖,会给多少?他的嘴角翘得更高了。

冯诺躺在摇椅上,猫在腿上,骡子在嚼胡萝卜。今天的胡萝卜是新买的,比昨天的脆,骡子嚼得更响了。冯诺听着那嘎嘣嘎嘣的声音,心情很好。

他睁开眼,朝院门方向喊了一嗓子。

“牛大力!”

牛大力从院门外面探进半个脑袋。

“到!”

“去告诉耿元秋,让他准备一下。过段时间,有人从美国送东西过来,让他接。”

牛大力问:“送啥?”

冯诺想了想,说了三个字。

“铁疙瘩。”

牛大力没听懂,但他知道——记下来,传出去,没错。他转身跑了。

冯诺翻了个身,面朝椅背,毛毯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耳朵。摇椅吱呀吱呀地响,猫呼噜呼噜地叫,骡子嘎嘣嘎嘣地嚼。三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乱糟糟但挺好听的交响曲。

他的眼睛闭上了,嘴角还是翘着的。m24霞飞,轻型坦克,时速六十公里,七十五毫米主炮。等这东西到了胶东,他还怕什么张荫梧?张荫梧来一个师,他碾一个师;来一个军,他——他得想想。坦克不能爬山,张荫梧要从河北过来,得过黄河,过泰山,走鲁中山区,那地方坦克进不去。但坦克进不去的地方,兵也进不去。谁也别想进来。

冯诺想到这里,觉得自己又可以躺平了。不是摆烂的那种躺平,是“我有底气了”的那种躺平。三万美金一辆坦克,买一百辆,三百万。不算便宜,但绝对值。等这批坦克到了,新编第一师就不是“美械师”了,是“机械化师”。不是“准”,是“是”。

他在脑子里把“新编第一机械化”这几个字念了一遍,念完了又念了一遍。念着念着,笑出了声。

“呵呵呵。”

那笑声不大,闷在毛毯里,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在喉咙里咕噜。牛大力站在院门外面,听见了那笑声,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他不知道长官在笑什么,但他知道——长官笑了,日子就好过了。

骡子嚼完了今天的第五根胡萝卜,打了个响鼻。它不知道什么坦克,不知道什么发动机,不知道什么年终奖。它只知道——今天的胡萝卜不错,嘎嘣脆。

七绝·死狗翻身

死狗般躺着数天,无聊撸骡厌猫眠。忽闻系统叮咚响,一下炸出坦克篇。三万美金一辆价,二百八十万订单签。道格问年终奖给多少?冯诺笑曰:少不了你那——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