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驶进海阳新兵营的时候,尘土扬起来像一面黄色的幕布,把后面的卡车都吞了进去。金庭汉从车窗探出头,眯着眼睛,用手在面前扇了两下,什么也看不见。等到尘土慢慢落下来,车队的轮廓重新浮现出来的时候,车厢里的美国军官们开始发出各种声音——有人吹口哨,有人说了句“耶稣基督”,有人沉默着,嘴张着,下巴差点没掉在车厢板上。
一眼望不到头的训练场。不是那种干干净净、画着白线的操场,是那种被翻来覆去挖了又埋、埋了又挖的黄土坡。战壕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铺在大地上,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交通壕连接着一个个散兵坑,机枪掩体的射界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迫击炮阵地的反斜面上,一排排炮位整齐排列,像是等待检阅的士兵。
往北看,尘土飞扬。不是风刮的,是人在跑。几百个新兵背着枪、戴着钢盔、穿着卡其色军装,在黄土路上跑着,步伐杂乱但速度不慢,带起的尘土像一条土黄色的龙,在他们身后蜿蜒。教官骑着一匹马跟在旁边,手里拿着鞭子,不是真抽,是甩得啪啪响,每响一下,队伍的速度就快一分。
往南听,枪声不断。不是零星的,是连绵的——哒哒哒、砰、哒哒哒、砰,像是有人在弹一首节奏混乱但气势磅礴的钢琴曲。靶场上,一排新兵趴在地上,枪托抵肩,教官在后面喊着口令,喊一声打一发,喊两声打两发。子弹壳从抛壳窗里跳出来,在空中翻着跟头,叮叮当当落在地上,铺了一层又一层,踩上去哗啦哗啦响。
远处,炮声不绝。不是打敌人,是打靶。七五炮的轰鸣声从山的那一边传过来,闷闷的,像有人在用大锤砸一堵很厚的墙。每一声炮响之后,都有一团灰白色的烟云从山后升起来,在蓝天白云的背景下格外刺眼。
哈里森上校站在卡车旁边,手里拎着皮箱,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风太大了,火柴划了三根都没着。他索性不点了,把烟夹在耳朵上,眯着眼看着这片训练场。他在法国见过战壕,见过被炮火翻过十几遍的土地,见过比这更荒凉、更破碎的战场。但他没见过这种——训练场修得跟真战场一样的。这不是操场,这是战场复制品。挖这些战壕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知道真正的战场长什么样的人。
皮尔斯上校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他蹲下来,用手指抠了一把地上的土,搓了搓。土是松的,不是天然的松,是被挖过又填上、填上又挖过的松。他的眉头皱了一下——这种土质,挖战壕的时候省力气,但实战中炮弹落下来,松土比硬土更容易塌方。他们连这个都考虑了?
一个身材魁梧、留着络腮胡子的退役上尉——卡特,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训练场边缘,扶着一根木桩,踮着脚尖往里面看。他的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以为我来的是个落后的农业国结果发现人家比我们还猛”的震惊。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不是枪声,不是炮声,是骂声。一个本土教官站在战壕边缘,手里拿着铁皮喇叭,对着底下正在做俯卧撑的新兵们吼。那声音大得像打雷,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要把人骂活的狠劲儿。
“他妈的!俯卧撑才做四百个就做不动了?你们是娘们吗?赶紧给我起来!快点!”
卡特的下巴差点没砸在木桩上。四百个俯卧撑?才?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转。他在美军服役的时候,新兵训练一次做五十个俯卧撑就算高强度了。四百个——“才”?他转过头,看着旁边那个本土教官——赵教官,脸上带着一种“我没听错吧”的表情。
赵教官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卡特咽了口唾沫,又问:“他们……每天都这样?”
赵教官没回答,因为不需要回答。训练场上,另一个教官的声音盖过了一切。不是喊口令,是骂街。一个新兵在跑步的时候掉了队,被教官从后面追上来,鞭子在空中“啪”地甩了一下,没抽到人,但那声音比抽到了还吓人。新兵咬着牙,步子迈大了,又跟上了队伍。
“快点跑!不许掉队!掉队的今天没饭吃!”
鞭子又甩了一下,啪啪啪,连甩三下。不是威慑,是伴奏。
更远处,一群新兵正在练战术动作。教官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把汤姆逊冲锋枪,枪口朝上,对着新兵们的头顶突突突地打了一梭子。空包弹,打不死人,但那声音、那火光、那从枪口喷出的烟,足够让一个新兵的心脏从胸腔里蹦出来。新兵们的反应速度肉眼可见地快了,本来慢吞吞地往前爬的,一下子窜出去好几步,像被开水烫了一样。
卡特的手从木桩上滑了下来。
一个年轻些的少尉——彼得,凑到他旁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他的英语带着美国中西部的口音,每个词都拖得长长的,像在嚼口香糖。
“训练强度这么大?”
赵教官听见了。他转过头来,看着卡特和彼得,脸上的表情写着“这算个屁”。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带着一种“你们没见过世面我不怪你们”的淡然。
“这都是正常的。”
彼得的眉毛拧成了一个问号。他往前迈了半步,指着训练场上那些正在做俯卧撑的新兵,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不信”的急切。
“他们参军多久了?”
赵教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训练场上的新兵们。那些新兵脸上的表情是疲惫的、痛苦的、想死的,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他们的军装上全是土,脸上全是汗,手肘上磨破了皮,血和土混在一起,结成暗红色的痂。
赵教官收回目光,用一种“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语气说了两个字。
“一个月吧。”
比得的嘴巴张开了。不是“哦”的那种张,是那种“里面有个鸡蛋要掉出来”的张。他的脑子在飞速地算——一个月,四个星期,三十天。美军新兵训练的基本周期是十二周,三个月。这支部队的新兵,一个月就练到这个程度?
“你们这是在谋杀啊。”彼得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你们这是不把人命当回事”的愤怒。“士兵不能这么练!刚刚参军一个月就这个强度,还用皮鞭抽——”
他还没说完,另一个美国军官也凑了过来,是个少尉,姓史密斯,瘦高个,脸白得跟纸一样——不是晒的,是晕船还没缓过来。他蹲在战壕边上,看着战壕底部一个正在端着枪练瞄准的新兵,那新兵的手在抖,枪口在晃,但他咬着牙,眼睛死死地盯着准星,嘴唇都咬出血了。
史密斯少尉抬起头,看着赵教官,声音里带着一种“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什么”的质疑。
“十二周的标准训练周期,压缩到三周?这不科学。士兵的身体承受不了。”
赵教官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不屑,什么都没有。他张开嘴,吐出了两个字。
“傻逼。”
说完,他转过身,大步走回训练场。留美国军官们站在原地,面面相觑。卡特没听懂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但那个语气、那个表情、那个转身走人的姿态,不需要翻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看着训练场上那些新兵,那些被骂着、被吼着、被鞭子赶着、被空包弹吓着的新兵,忽然想起自己在新兵连的日子——教官也是这么吼的,只不过用的是英语,骂的是“you guys are a bunch of pussies”。天下教官一般黑,只是语言的差别。
人群继续往前走。金庭汉走在前面带路,哈里森和皮尔斯跟在后面,其他尉官们跟在最后面,像一串被绳子牵着的鸭子,东张西望,眼不够用。
李立没有在高台上。他在树荫底下。
一张折叠桌,一把折叠椅,桌上摆着一壶茶、一个茶杯、一碟花生米。茶是热的,水汽袅袅;花生米是炒的,红皮,散发着焦香。李立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望远镜,对着训练场东张西望。他没有拿铁皮喇叭,没有骂人,没有亲自下场。不是不想,是不能。他的嗓子刚好点,再喊就彻底废了。
他看见一个新兵在战壕里偷懒——蹲在拐角处,把枪靠在墙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喘气。李立放下望远镜,用手指了指那个方向,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沙哑,像砂纸磨铁,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那个,还在偷懒。”
传令兵跑了过去。片刻后,那个偷懒的新兵从战壕里窜出来,跑得比兔子还快。李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用望远镜扫视整个训练场。
金庭汉带着一群人走过来,在折叠桌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立正,敬礼。手抬到眉梢,指尖齐眉,动作干净利落,像一个被拧紧了发条的机器人。
“报告李旅长,美国教官团一百人,全部安全抵达。请指示。”
李立放下望远镜,站起来,回了一个军礼。他的动作不如金庭汉那么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从椅背里直起腰来,脚跟并拢,右手抬到眉梢。他的眼睛从金庭汉身上移到哈里森脸上,又从哈里森移到皮尔斯脸上,然后扫过后面那一百张陌生的面孔。
哈里森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因为李立不礼貌,是因为李立的表情——不冷不热,不远不近,既不热情也不冷淡。那种表情他见过,在法国,在美军和英军联合作战的时候。那是一种“我尊重你但我不需要你”的表情。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用英语自我介绍。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个词都像是从胸腔里推出来的,带着一种当过团长的人特有的底气。
“哈里森,退役上校。这位是皮尔斯上校。”
李立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手劲不小不轻,握了两下,松开。他没有用英语回应,因为他不会。他看了金庭汉一眼。
金庭汉立刻翻译。
李立点了点头,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知道自己的英语不行,所以他说中文,让金庭汉翻译。这不是傲慢,是务实。
“欢迎。请坐。”
金庭汉翻译了。
哈里森没有坐。他站在折叠桌前,看了一眼训练场上那些正在摸爬滚打的新兵,又看了一眼李立,然后说出了他在码头上就想问的问题。他的语气是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拆一颗炸弹。
“李立上校,这么训练士兵,是不是有点太残酷了?他们刚刚才参军一个月。按照美国的标准,需要十二周的训练周期。我听说,贵军只有二十一天。”
金庭汉翻译的时候,把“残酷”译成了“严格”,把“十二周”和“二十一天”的对比译得清清楚楚。李立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咽了。目光从茶杯上移开,落在哈里森脸上。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说得对,但我们就是这么干的”的笃定。
他开口了。语速不快不慢,沙哑,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金庭汉一句一句地翻译。
“你们一百人,都是资深军官。我们从新兵里出一百人。打一场对抗演习。”
哈里森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没有看皮尔斯,没有看身后的尉官们。他知道这是下马威——你在质疑我的训练方法?行,拉出来练练。
“可以。”哈里森说。
皮尔斯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他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一下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李立看见了。他放下茶杯,从椅子里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朝传令兵挥了一下手。
“集合!”
声音不大,但传令兵的反应快得像被电击了一样。哨子含在嘴里,“哔——”地一声,撕裂了训练场上空的燥热空气。那一瞬间,整个训练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跑步的停了,做俯卧撑的停了,挖战壕的从坑里伸出头来,打靶的放下了枪。然后,暂停键弹起来了,所有人开始跑。
不是跑,是涌。从战壕里,从靶场上,从帐篷里,从训练场的每一个角落,灰头土脸的新兵们像潮水一样涌出来,在操场中央迅速排列成整齐的方阵。他们的军装上有土,脸上有汗,手上全是老茧和血泡。但他们的眼神是亮的,亮的像刀锋。他们站得笔直,像一棵棵被修剪过的白杨树,连呼吸的频率都一样。
两千人的方阵,从集合哨响到最后一个人站定,不到三分钟。
哈里森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做了一辈子军人,见过集合快的,没见过这么快的。不是因为他们跑得快,是因为他们知道——哨声一响,慢了就要挨骂、挨鞭子、饿肚子。这是恐惧训练出来的效率,也是实战需要的效率。他承认,美国的部队也能做到这个速度,但那需要几个月、甚至一年的训练。这支部队的新兵,才练了一个月。
李立站在方阵前面,目光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他没有拿名单,没有让各班报数,只是用眼睛看了一遍。然后他伸出手,随手指了一百个人。
“你、你、你——还有你。出列。”
被他点到名的新兵从方阵里走出来,脚步快而稳。一个接一个,整整齐齐地站在方阵前面。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麻木,是那种“长官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的笃定。李立点的并不全是老兵,新兵老兵都有,但他点的每一张脸都有一个共同点——眼睛里有一股狠劲儿。
他们的教官也被点了出来。那是几个黑脸膛的老兵,系统出身的,从第一期新兵训练就开始当教官。脸上没有表情,眼神里有杀气。他们往新兵旁边一站,那些新兵的腰杆都挺得更直了。
一百人对一百人。新编第一师的一百个新兵加教官,对阵一百个美国退役军官——参加过一战、蹲过战壕、经历过炮火和毒气洗礼的资深军人。
李立转向哈里森。
“堑壕战。可以吗?”
金庭汉翻译了。
哈里森看了一眼皮尔斯。皮尔斯点了点头。哈里森转回来,看着李立,只说了一个词。
“可以。”
这群美国军官虽然退役多年,但在招聘的时候,布劳恩的朋友杰克专门测试过体能和战术——不合格的压根上不了船。他们的年纪不小了,最年轻的三十出头,最年长的四十好几。但他们的身体还撑得住,战术素养还在,枪法也没丢太多。打一群只训练了一个月的新兵?哈里森不觉得会输。
但他也没有觉得会赢得很轻松。因为他看见了那群新兵的眼神。那个眼神,他见过。在法国,在索姆河,在那些即将爬出战壕、冲进无人区的年轻士兵眼里。那种眼神不是勇敢,是“不怕死”。一个人不怕死的时候,一个人就变得很可怕。
一个小时之后。
对抗演习在训练场东侧的一片堑壕阵地展开。这片阵地是专门用来练巷战和堑壕清剿的,交通壕纵横交错,掩体、射击位、拐角、死胡同——应有尽有。阵地不大,但复杂,一个一个的拐弯、一个一个的死角。
新编第一师的一百人从东侧进入堑壕。他们的任务是清扫整片阵地,消灭所有“敌军”——也就是那九十九个美国军官加哈里森。不对,一百个,哈里森也在里面。演习用的武器是空包弹,打不死人,但打在身上有印子,疼,还有裁判跟在后头,谁中弹谁出局。
美国军官们从西侧进入堑壕。他们的人数也是一百人,装备的是同一批演习枪械,一样的空包弹,一样的裁判规则。但他们的优势很明显——经验。一战堑壕,他们蹲过。毒气弹落下来的时候,他们戴过防毒面具。炮弹炸开的时候,他们趴过。冲锋号响起的时候,他们爬出战壕,冲进无人区,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倒下去,然后继续往前冲。这些记忆刻在他们骨子里,十七八岁的时候刻进去的,这辈子都磨不掉。
但他们忘了一件事。这群新兵不怕死,而且有个东西叫“三三制”。
对抗开始的前十分钟,美国军官们打得顺风顺水。他们的射击准,配合默契,手势一打就知道什么意思。三个人一组,交替掩护,沿着堑壕推进,清掉了一条又一条交通壕。新兵们被压制得抬不起头,有三四个新兵刚冒头就被“击毙”,裁判吹哨,举手,出局。哈里森在堑壕拐角处蹲着,端着枪,耳朵竖着,听着前方的动静。他听见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一群人的。散乱,嘈杂,像是没有组织的溃兵在跑。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新兵就是新兵,连脚步都不会藏。
他打手势,让身边的人准备伏击。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脚步声忽然停了。不是慢慢停,是“咔”地一下,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哈里森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竖起耳朵,什么也听不见。堑壕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然后,枪声从侧面炸开。不是前面,是侧面。他布置的三个人,在那一瞬间“阵亡”了两个。裁判的哨声响了,尖锐,刺耳。哈里森猛地转过身,余光里瞥见一个身影从拐角处闪了一下,缩回去了。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一个人开枪,另外两个从不同的方向包抄,分工明确,配合默契。他们的配合不是美军那种标准的、教科书式的、一个人给另一个人掩护的配合。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三只狼在围猎一头牛。一只在前面吸引注意力,两只从侧面迂回,咬住腿,放倒,咬喉。
三三制。这是冯诺从记忆里挖出来的东西,李立把它揉碎了、嚼烂了,喂给了每一个新兵。这不是美军的战术,也不是法军的战术,这是冯诺的战术。三个人一组,组长、射击手、掩护手。进攻的时候呈三角形,互相掩护;防御的时候呈三角形,互相支援。一个人被压制,另外两个人从两翼包抄;一个人阵亡,另外两个人自动补位。不需要命令,不需要手势,不需要眼神。打多了,就变成了本能。
美国的军官们没有见过这种打法。他们见过德军的小组战术,见过英军的渗透战术,见过法军的火力掩护战术。但“三三制”这个东西,在这个时空的欧洲战场上,还没有出现过。一个美国少尉在堑壕拐角处被两个人同时包抄的时候,瞪大了眼睛,张嘴想说“这他妈是什么打法”,然后裁判吹哨了。他低头一看,胸口一个白色的粉笔印——那是“中弹”的标志。他张着嘴,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新兵从他的“尸体”旁边跑过去,脚步轻快,像两只从草丛里窜出来的兔子。他们的脸被汗水和尘土糊满了,看不出年龄,但他们的眼神是亮的,亮得像刀锋。
对抗进行到半个小时的时候,美国军官们已经损失了将近一半的人。新兵们的损失更大——。一个美国教官有时候能换掉三四个新兵,但新兵不怕换,他们就是要换。一个新兵在堑壕拐角处跟一个美国上尉迎面撞上,上尉的枪口比新兵快了一瞬间,新兵的胸口多了一个白印。但那新兵在被“击毙”前,把手里的手雷(演习用的,纸团做的)扔了出去,砸在上尉脚边。裁判吹哨,上尉也“阵亡”了。
一换一。
那新兵被裁判带出场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那上尉,咧嘴笑了。上尉站在堑壕里,看着那新兵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皮尔斯上校是在第四十分钟被“击毙”的。他带队从侧翼迂回,试图包抄新兵们的后方。他的战术判断是对的,执行也没问题。但新兵们在后方埋了伏兵——不是埋了一个人,是埋了五个人。五人品字形加两个侧翼,火力交叉,封锁了整条堑壕。皮尔斯刚冒头,三面枪口同时对准了他。他还没反应过来,裁判的哨声已经响了。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上的白印,抬起头,看着那几个蹲在掩体后面的新兵。他们很年轻,最大的不超过二十五,最小的看起来不到二十。他们的脸被汗水和尘土糊满了,看不清表情,但他们的眼神是一样的——那种“我不怕死”的亮光。
皮尔斯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嘲笑,是一种“我服了”的笑。他退出堑壕的时候,对身边的哈里森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们不怕死。”
哈里森沉默了片刻。
“不。”他摇了摇头。“他们怕死。他们只是更怕输。”
对抗进行到第五十分钟的时候,美国的军官们已经开始抱团了。不是因为他们想抱团,是因为他们不得不抱团。散兵游勇在这个三三制面前,跟送菜一样。一个人落单,三个人围上来;两个人落单,六个人围上来。你打死一个,还有两个;打死两个,还有四个。他们的子弹打不完,他们的体力好像也耗不完。训练了一个月的新兵,体能比这群坐了十几天船、吃了十几天船上伙食的美国军官们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新兵们还在跑,还在爬,还在翻越战壕,还在射击。他们累,但他们没有停。因为停了就要被教官骂,骂完了还要加练,加练完了还要被赵洪昌的督察营记过。他们对“累”的承受阈值,已经被李立的训练拉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高度。
一个小时整。对抗演习结束。
裁判长吹响了终场哨声。那声音在堑壕阵地上空回荡,像一把看不见的剪刀,剪断了所有的枪声和喊叫声。新兵们从战壕里爬出来,有的坐在了地上,有的靠着战壕壁喘气,有的直接躺在了地上。他们的军装湿透了,贴在身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泥土。他们的手上全是磨破的皮,血和土混在一起,结成暗红色的痂。但他们的眼神是亮的。
美国军官们从堑壕的另一头走出来,一个一个的。脚步沉重,脸色灰白,眼神复杂。有的低着头,有的看着天,有的手里还端着枪忘了放下。
裁判长把统计结果报给了李立。李立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把纸条递给金庭汉。金庭汉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然后走向哈里森和皮尔斯。
“结果出来了。”
哈里森深吸一口气。
“说吧。”
金庭汉把纸条递过去。
美国军官团胜。一百人,阵亡八十七人。幸存十三人。
哈里森拿着那张纸条,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震惊。一百个参加过一战、蹲过战壕、经历过炮火和毒气的资深军官,对阵一百个只训练了一个月的龙国新兵,打了一个小时,剩十三个人。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正在从地面上爬起来的新兵们。他们有的在拍身上的土,有的在喝水,有的靠在战友肩膀上,累得说不出话。但没有人哭,没有人抱怨,没有人说“这不公平”。他们就像输了一场正常的比赛一样,输了就是输了,下次赢回来。
哈里森把纸条折了折,塞进口袋。他转过身,看着李立,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带着一种“我收回我之前的话”的坦诚。
“李立上校。我收回我说的话。”
李立看着他,没有反应。
“你们的训练方法,虽然残酷。但是有效。”
李立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这还用你说”的淡然。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咽了。然后他开口了,沙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字一顿。
“你们一百人,很强。战术素养、射击精度、战场经验,都比我们的新兵强。”
他顿了一下。
“但他们不怕你们。”
哈里森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点了点头。
“是的。他们不怕。”
他看着那片乱七八糟的堑壕阵地,看着那些正在撤退的新兵,沉默了片刻。
“明天开始,训练计划调整。我们要把美军的东西,和你们这个‘三三制’结合起来。”
李立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激动,是一种“你终于开窍了”的欣慰。他伸出手,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合作愉快。”
哈里森握住了他的手。同样的力道,同样的节奏。
“合作愉快。”
训练场边上,卡特上尉坐在一个弹药箱上,手里拿着一瓶水,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军装的领口上。他的胳膊上有一个白印——那是被新兵的“手雷”炸的。不是被“枪”打的,是被“手雷”炸的。那个新兵距离他不到五米,从拐角处冲出来,手里举着一个纸团,嘴里“轰”了一声,然后裁判吹哨了。
卡特被那声“轰”吓了一跳。不是因为声音大,是因为那个新兵的表情。那不是演习的表情,那是玩命的表情。他相信,如果那不是演习,如果那个纸团是真的手雷,那个新兵会毫不犹豫地拉环、扔出去、然后趴下。
他喝完水,把瓶子放在旁边,看着远处那些正在整队的新兵。
“他们才训练了一个月。”他自言自语。
彼得少尉坐在他旁边的弹药箱上,脸上有一道被树枝划出的红印子,没流血,但疼。他摸着那道红印子,龇了龇牙,然后说了一句话。
“一个月。给他们一年,他们能打到华盛顿去。”
卡特看了他一眼。
“别扯淡了。”
彼得耸了耸肩。
“我说的是真的。”
卡特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拎起枪,朝集合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训练场。战壕还在,靶场还在,尘土还在飞。那些新兵们,已经在操场中央重新列队了。站得笔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卡特转过身,继续走。
“这他妈的是什么部队……”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很小,没人听见。
定风波·堑壕对抗
车队到海阳,尘土扬。新兵营里骂声亢,四百俯卧撑算热身,鞭子甩得啪啪响。汤姆逊吐火蛇,空包弹也够呛。美国佬瞪眼珠子——这他妈是谋杀?一个月练成这样?
李立嗓子哑成破锣,树荫底下喝茶看戏。有客质疑训练苦,微微一笑——拉出来练练,堑壕战,一百对一百,敢不敢?
三三制如狼群,包抄迂回不商量。新兵不怕死,怕输。老美经验足,体力跟不上。一个换一个,换到第八十七。剩十三个,赢了脸丢光。
卡特少尉坐崩溃,彼得吹牛“打到华盛顿”。
哈里森握手认服——“你们的残酷,是我们的良方。”
李立咽炎又重了,端起茶杯润嗓——
“明天开始,加练。合作愉快,莫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