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鸡鹅巷。
这地方不起眼,巷子窄得两辆黄包车错车都费劲,墙根的青苔长得比情报处的经费还厚。但住在这条巷子里的人都知道,拐角那栋灰扑扑的小楼,里头坐着的是整个东南半壁最不能惹的人之一——不是因为他枪多,是因为他眼睛多。
戴笠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空白的电报稿纸,笔搁在笔架上,墨已经干了。他保持这个姿势有一阵子了,从秘书推门进来到现在,他一个字都没写。室内的光线不太好,窗户开得小,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老板?”秘书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份文件夹,不敢往前,也不敢退。“上边要胶东的情报。冯诺那个小瘪三最近的动向。”
戴笠的眼皮动了一下。他没有看秘书,目光还钉在那张空白的稿纸上,嘴唇微微抿着,腮帮子鼓了一下——那是咬后槽牙的痕迹。
“知道了。”
三个字,淡淡的。淡到像一杯白开水,淡到像什么都没说。但秘书的后背凉了一下,因为他听出了那种“知道了”背后的东西——不是知道了,是知道了也没用。
戴笠确实没用。他派了五批人进胶东,第一批被枪毙了,第二批被枪毙了,第三批还是被枪毙了。第四批他学聪明了,不派生面孔,派了个从胶东本地出来的、跟那边沾亲带故的、说话口音都挑不出毛病的老手。结果人到了栖霞,第三天就没了消息。第五批更绝,人还没到栖霞,在青岛就被截了——不是赵洪昌亲自出手,是一个卖烟的小贩多看了他一眼,然后他就再没见过第二天的太阳。
戴笠的手在桌面上轻轻地敲了两下。哒、哒。声音不大,但节奏很慢,像是在数心跳。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那扇小窗户。巷子里有人挑着担子卖馄饨,热气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在午后的阳光中袅袅上升,像一根细细的白线。馄饨摊旁边蹲着两个小孩,在玩弹珠,一个赢了,一个输了,输了的那个瘪着嘴,赢了的那个笑得像朵花。
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正常得不像话。
戴笠关上窗户,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神里有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沮丧,是一种“我他妈到底输在哪儿”的困惑。他在情报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狡猾的,奸诈的,阴险的,狠辣的。但赵洪昌这个人,他不怕你狡猾,不怕你阴险,不怕你狠辣,他怕你——不讲理。
你派一个特工过去,他毙了;你派两个,他毙一双;你派十个,他毙五双。你换着花样派,他换着花样毙。你派本地人,他查你的祖宗十八代;你派外地人,他连你住哪家客栈都提前知道。你的特工还没开始潜伏,他的督察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戴笠靠在窗框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日了狗”的苦涩。
“踏马的,赵洪昌你个王八蛋,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秘书站在门口,听见了,没敢接话。戴笠也没指望他接话。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咽得很慢,像是吞一块没嚼烂的骨头。
现在的局面就是——冷冷的风雨在脸上胡乱地拍。不是比喻,是写实。金陵的夏天闷热得像蒸笼,但戴笠觉得冷,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每一道从胶东传来的消息都像一记耳光,啪、啪、啪,扇在他脸上。他的脸不疼,他的心疼。那些人,那些被他派出去、再也没有回来的特工,是他的初创团队。现在不是军统,甚至连“特务处”三个字还没叫响。他手里的人,每一个都是他从各处搜罗来的,有的从军校挖来的,有的从警察系统调来的,有的从江湖上招募来的。这些人对他而言,不是棋子,是本钱。
死一个,少一个。死一批,断一茬。他不知道赵洪昌是怎么做到的,他也不需要知道。他只知道,胶东现在成了所有特工谈之色变的地方。
门被敲了两下。不是秘书那种轻敲,是那种带着一股子“我有话要说”的重敲。
“进来。”
进来的是三个人。走在前面的姓吴,是个站长,四十出头,长脸,梳着一个背头,喜欢斯蒂庞克牌汽车,但他手上沾过血。后面两个也是元老级的,一个姓张,一个姓李,都是在戴笠手下干了多年的老特务。
三个人站成一排,脸色都不太好看。姓吴的站长还算镇定,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气。他的站长的地盘,被胶东那帮人搅得鸡犬不宁。
“老板,实在没人了。”吴站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没人敢去了。别的地方潜伏,是刺激;胶东,在赵洪昌眼皮子底下——那是找死。”
戴笠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哒、哒。他在看桌面上的那份空白的电报稿纸,白纸黑字——不对,没有黑字,它还是空白的。
姓张的那位往前走了一步,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翻开的文件夹里是一沓照片,黑白的,边缘泛黄,有的模糊,有的清晰。照片上是一个个被绑在柱子上的尸体,脸上的表情已经看不清了,胸口有弹孔,衣服上有编号标签。
“这是第五批。”张姓特务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念天气预报。“六个人,两个在烟台被截住,三个在青岛,还有一个在——在火车上。坐火车去胶东,还没到站,人就被带走了。”
戴笠的目光落在那沓照片上,停了几秒钟,然后移开了。他把文件夹合上,推到桌角。
“赵洪昌现在手下多少人?”
吴站长推了推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他的语速不快,但数字念得很顺溜,像是背过很多遍。
“原本督察营一百人,现在改编为督察大队,扩充到两千人。”
戴笠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再说一遍”的不可置信。
“两千人。”吴站长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个数字没有错。“两千人,一个整编团的编制。轻重机枪、冲锋枪、步枪、手枪,一应俱全。而且——”
他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下面的内容。
“而且什么?”戴笠的声音冷了一度。
吴站长深吸一口气,把那个他觉得最离谱的数字吐了出来。
“六门一零五毫米重炮。”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姓张的和姓李的对视一眼,两个人的眼神里写着同一个意思:这不是在说反间谍,这是在说攻城。
戴笠靠进椅背里,椅子的弹簧发出一声惨烈的嘎吱声。他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交叉搁在肚子上,目光从吴站长身上移到窗外,又从窗外回到桌面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姓李的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想说什么,又缩回去了。
戴笠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打间谍需要重炮吗?”
他的目光像是两把刀,戳在空气里,戳在窗外那片闷热的金陵上空,戳在那个他看不见摸不着但恨得牙根痒痒的胶东方向。
“冲锋枪都已经是重火力了。”吴站长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件事”的无奈。“那个狗日的冯诺,居然给赵洪昌那个王八蛋配重炮。他用得上吗?他是去打仗还是去反间谍?”
姓张的补了一句:“也许他两者都干。”
姓李的冷笑了一声:“两千人,带重炮的反间谍大队。你说是反间谍,我说是私军。”
戴笠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那份空白的电报稿纸上。上边要胶东的情报,他拿什么给?拿“我们的人又被毙了”?拿“赵洪昌有六门重炮”?拿“冯诺那个小瘪三还在摇椅上躺着”?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馄饨摊的老板开始收摊了,两个小孩还在玩弹珠,巷子里的光线慢慢暗下来。秘书站在门口,手里的文件夹已经被他换了三次手,手心全是汗。
吴站长终于忍不住了。
“老板,现在怎么办?”
戴笠从椅子里直起腰来。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新笔,拧开笔帽,蘸了墨,在那张空白的电报稿纸上写了一个字。不是“冯”,不是“赵”,是一个“再”字。写完了,他放下笔,靠在椅背里,看着那一个字看了一会儿。
他开口了。
“再派人过去。”
吴站长的眉头皱了一下。
戴笠的声音拔高了一度。
“这次不要搞情报。先潜伏下去。”
吴站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戴笠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戴笠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固执,是一种“我跟赵洪昌杠上了”的倔强。你拔我一根线,我补一根;你拔我一张网,我织一张更大的网。情报工作不是一锤子买卖,是耐力赛。
姓张的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但屋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那——派谁去?”
戴笠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们都不去我去”的狠劲。
“从别处调。不从他这里调。”
吴站长、张姓、李姓三个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有再说话。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桌面上那支笔的墨汁在笔尖上慢慢凝固的声音。
窗外,巷子里的馄饨摊已经完全收了,两个小孩也回家了。地上的弹珠留下了一个个小坑,像弹坑,像弹孔,像赵洪昌在那边的某个墙角里用刺刀在墙上划的一道道记号。每一道,都是一条命。
戴笠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
他的脑子里有一个画面——不是照片上那些被绑在柱子上的尸体,是一个穿着便装、面无表情的男人,站在胶东的某个墙角里,抽着烟,看着远处的海。他没见过赵洪昌,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存在,像一根刺,扎在他所有情报渠道的咽喉上。
赵洪昌,你个王八蛋。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七绝·戴笠
鸡鹅巷里暗云沉,五批人马尽成尘。
莫道胶东无间道,赵某重炮镇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