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5月12日,中原大地上的人命像麦子一样被成片成片地割。
归德以东,马牧集、柳河车站一线,蒋军的飞机在天上嗡嗡地叫,扔下来的炸弹把地面炸得稀巴烂。装甲车轰隆隆地往前碾,履带卷起的泥土和血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刘峙的步兵端着枪跟在后面,踩着滚烫的弹片往前冲,一天下来,死伤五六千人。
五六千人。不是数字,是五六千个会哭会笑会想老婆会喊娘的人。
马牧集被蒋军占领了。万选才和孙殿英的部队退到民权、宁陵一线,缩在工事里,像两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弓着背、炸着毛,随时准备跑。石友三在侧翼,也在跑,跑得慢的都被炸没了。津浦线上,韩复榘的第一军团咬着牙挡着晋军南下,双方都还没使出全力。平汉线上,何成浚的第三军团和西北军大眼瞪小眼,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不敢先动。
这些消息,赵洪昌一条一条地译出来,整整齐齐地抄在纸上,放在冯诺的摇椅旁边。冯诺看过了,看得很仔细,看完之后没有说话,把电报放到石桌上,用手掌抚平了边角,叠了两折,塞进口袋里。
今天他没有吱呀吱呀地摇。
猫在他腿上趴着,呼噜打得震天响,但冯诺的身体是僵的。他的后背靠着椅背,没有靠实,像是有一根刺扎在那儿,让他躺不踏实。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没有敲。他的嘴抿着,下巴微微收紧,眼睛盯着头顶的老槐树,但目光是散的,穿过了树叶、穿过了云、穿过了天空,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牛大力站在院子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把干草,眼睛盯着冯诺,一眨不眨。他没有在看骡子,骡子张着嘴等了半天,草没喂进来,不耐烦地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腰。牛大力没理骡子,骡子又拱了拱,牛大力还是没理。骡子翻了个白眼,自己低头从地上捡了一根掉落的胡萝卜头,嚼上了。
牛大力在观察。他在观察冯诺的状态。
今天冯诺没有摇。不是不想摇,是忘了摇。一个人躺在摇椅上不摇,就像一条鱼不游泳、一只鸟不飞,不对劲。牛大力从冯诺的坐姿里读出了一样东西——不是累,是烦。不是身体烦,是心里烦。那种烦穿透了军装、穿透了皮肤、穿透了骨头,从心脏里往外冒,像一锅煮糊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往外溢,压都压不住。
想要躺平吧,心里又无法接受。他不是没有良心的人,那群兵,那群从栖霞、海阳、莱阳、烟台——从胶东各个角落里涌来的年轻人,把命交给他,把前程交给他,把一家老小的希望交给他。他要是躺平了,那些人怎么办?牛大力怎么办?骡子怎么办?猫怎么办?
冯诺越想越烦,手指在扶手上抓了一下,指甲刮过紫檀木,发出一声刺耳的“吱——”。
猫被惊醒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着“干嘛”,又趴下了。
这都好几天了,冯诺天天琢磨干掉啥。不是干掉敌人,是干掉自己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想一次烦一次,烦一次想一次,想完了更烦,烦完了接着想。跟一个死循环死磕,磕得他头皮发麻、牙根发痒、胸口发堵、后背发紧,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舒坦的。
他不是怕刘珍年——刘珍年已经走了,带着三十万美金坐船不知道去了哪儿,也许美国,也许欧洲,反正不在山东。
他不怕陈调元——陈调元在济宁、菏泽一线蹲着,屁股都不敢挪一下。
他不怕老蒋——老蒋在徐州前线和冯玉祥死磕,没工夫看他一眼。
他怕一个人。一个在原本的历史时空中,曾经打过胶东的人。
张荫梧。
这个人,冯诺前世的历史课本里没怎么出现过,但他穿越之后,赵洪昌给他补过课。晋绥军的,阎锡山手下的干将,能打仗,能练兵,能搞政治,手底下有一支号称“铁军”的部队。原本的历史时空中,他带着兵从河北打过来,把胶东搅得天翻地覆。
现在,中原大战已经打响了。晋绥军的主力在津浦线上和韩复榘对峙,张荫梧的那支部队——冯诺不知道他们在哪儿,但他知道,他们迟早会来。
冯诺想到这里,后背一阵发凉。他猛地从摇椅上坐了起来,动作之快,把猫吓得从腿上跳了下去,蹲在地上回头看他,眼神里写着“你有病吧”。
“来人啊!来人!”
声音大得像打雷,震得院子里的骡子都抬起了头。
牛大力手里的干草掉了。他几乎是弹射起步,从院子角落冲到摇椅旁边,三步并作两步,快到骡子只看见一道残影。他站定的时候,胸脯剧烈起伏着,不是因为跑得急,是因为怕——怕冯诺又要上吊了。
“到!”
冯诺没注意牛大力的表情。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急促地点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神里的涣散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得赶紧做什么”的紧迫感。他开口了,语速很快,像是怕说慢了就来不及了。
“我跟你说。你去告诉刘文杰和李立。”
牛大力竖起耳朵,他在心里默念:刘文杰、李立。
“第一,在烟台重新修建一个新兵训练营。”
牛大力在心里记:烟台,新兵训练营。
“第二,扩建海阳县的新兵训练营,还有栖霞的新兵训练营。”
牛大力记:海阳扩建、栖霞扩建。
“第三,再招募五万人。加上那一万降兵,一共六万人,开始新兵训练。二十一天集训。”
牛大力的心跳漏了一拍。六万人。五万新兵,一万降兵,加上原有的两万两千五,总兵力直逼十万。他咽了口唾沫,继续记。
“第四,从部队中抽调老兵,还有那些从美国雇来的教官,分配到新兵营。让他们带,让他们教。二十一天,一个都不能少。”
冯诺顿了一下,喘了口气。然后他看着牛大力,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脸上。
“记住了吗?”
牛大力的脑子在飞速地转。烟台建一个新营,海阳扩建,栖霞扩建,招五万,加一万降兵共六万,二十一天,老兵加美国教官。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确认没有遗漏。
“记住了。”他的声音很稳。“烟台新建,海阳扩建,栖霞扩建,再招五万,加一万降兵共六万,二十一天集训,老兵和美国教官分配到新兵营。”
冯诺点了点头。
牛大力转身就跑。不是走,是跑,跑得比来的时候还快。他一路跑出指挥部后院,跑过县衙门口,跑过训练场边缘,跑向电讯室去找赵洪昌。他跑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快点,跑快点把命令传下去,然后赶紧回来看住冯诺。他怕冯诺一个人待着,待着待着又想不开了。
骡子站在原地,看着牛大力远去的背影,嚼着胡萝卜头,眼神里写着“这人有病”。它低头从地上又捡了一根掉落的胡萝卜头,继续嚼。
命令从电讯室发出去,嘀嗒嘀嗒,在胶东的天空中穿梭。
烟台,接收。海阳,接收。栖霞,接收。
刘文杰收到电报的时候,正在蓬莱视察防务。他站在蓬莱阁上,海风把他的大衣吹得猎猎作响,腰杆笔直,面容冷峻,目光穿过海面望向远处。他的身后站着一个参谋,手里捧着刚译出来的电文。
刘文杰接过电文,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面无表情地把电文折了折,塞进口袋。他转过身,看着参谋,说了一句话。
“通知各营、各连,收缩防区。所有机动部队,撤回烟台集结。”
参谋愣了一下:“旅座,那蓬莱、黄县、招远那些地方的防务——”
“交给地方武装。我们没那么多兵。”
参谋不敢再问,转身去传令了。
刘文杰一个人站在蓬莱阁上,海风还在吹,他的大衣还在飘。但他的脸上,那层冷冰冰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缝——不是脆弱,是气。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把自己的部队集结起来了。自从刘珍年下野,他接了福山、蓬莱、黄县、招远、牟平、文登、荣成、掖县、昌邑——九个县。他的二旅被拆成了一个连、一个排、一个班,像一把盐撒进大海,化了就没了。
一个连守蓬莱,一个排守黄县,一个班守招远。打散了,撒出去了,收不回来了。现在冯诺一道命令——招兵,五万新兵,扩建训练营。这是好事,但谁来带?老兵从哪抽?从他二旅抽。他本来就缺人,现在还要往外抽人。
刘文杰望着海面,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种动不是笑,是一种“我认了”的无奈。
他想起张亚博。张亚博只负责自己的第一旅,没有额外的兼职。第一旅就一个驻地,一个防区,没有十几个县要守,没有几十个点要布防。张亚博每天干完自己的活,还能抽空喝茶、看地图、训兵。那叫一个惬意。
刘文杰在心里骂了一句。声音不大,被海风吹散了,没人听见。
他转过身,大步走下蓬莱阁。靴子踩在石阶上,嗒嗒嗒嗒,每一步都带着一股子“我忙成狗还被我上司加活”的委屈。
李立收到电报的时候,正在海阳的训练场上。
他的咽炎刚好点,能喊了,但不敢喊太久。他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铁皮喇叭,对着底下正在练队列的新兵们喊:“一、二、一——左、左、左右左——”
新兵们的步伐从歪歪扭扭变成了整整齐齐,又从整整齐齐变成了歪歪扭扭,反反复复,练了十几遍。李立的嗓子又开始发紧了,他放下喇叭,喝了一口胖大海。水是温的,泡着胖大海,黏糊糊的,喝起来像在喝胶水。
传令兵跑上高台,把电文递给他。
李立看完,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把电文折了折,塞进口袋,拿起喇叭,继续喊。
“再来一遍!左、左、左右左——”
他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我不管多忙都得把这件事干完”的笃定。扩建海阳训练营,扩建栖霞训练营,在烟台建一个新的大训练营,还要从部队抽调老兵做教官,还要对接那些美国来的军官,还要训练六万新兵。
六万。不是六千,是六万。
李立的嗓子又开始疼了。
金庭汉在青岛。
他穿着新领的新编第一师军装,常服,卡其色呢料,裁剪合体,穿在身上精神了不少。他站在码头边,海风把他的领带吹得歪了,他正了正。远处,一艘货轮正在缓缓靠岸,甲板上站着一排外国人,穿着便装,拎着皮箱,有的在张望,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扶着栏杆喘气——晕船了。
金庭汉深吸一口气。
他的任务,就是对接这些从美国来的退役军官。一百人,今天到。他要在青岛安排好他们的住宿、饮食、交通,然后分批送到栖霞、海阳、烟台的新兵训练营。
冯诺说了,这批人,要当教官。
金庭汉的英语是从黄埔带出来的,流利,标准,能跟美国人吵架的那种。他的德语也不错,万一有德国来的——虽然这批都是美国人。他站在那里,手心微微出汗,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知道,这批教官的到来,意味着新编第一师的新兵训练将彻底改变。美式训练,美式操典,美式战术。六万新兵,二十一天,速成。
他能不能接住这个活儿,全看今天。
货轮靠岸了。舷梯放下来,那些外国人一个接一个地走下来,有的脸色苍白,有的脚步虚浮,有的精神抖擞。金庭汉往前迈了一步,开口了。
“wele to qingdao. I’m Jin, your liaison officer.”
张亚博在莱阳,正在喝茶。
他坐在指挥部里,面前摊着地图,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热的,水汽袅袅。他的目光在地图上扫来扫去,但心里没有任何压力。他只有一个旅——第一旅,驻地莱阳,防区莱阳周边几个县。没有十几个县要守,没有几十个点要布防。他每天干完自己的活,剩下的时间就是喝茶、看地图、等冯诺的命令。
惬意。真的很惬意。
他想起刘文杰,那个在蓬莱阁上被海风吹得大衣乱飘的刘文杰。想起他接了十五个县的防务,部队被拆成一个连一个排一个班,撒出去收不回来。想起他忙得连喝茶的时间都没有。
张亚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咽了。他放下茶杯,用手指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从莱阳到蓬莱,几百里地。刘文杰的防区横跨整个胶东北部,从海阳到烟台,从烟台到蓬莱,从蓬莱到招远,一直延伸到龙口。他那点兵力,撒出去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张亚博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还好我不是他”的庆幸。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冯诺躺在摇椅上,摇椅又开始吱呀吱呀地响了。
不是因为他心不烦了,是因为他在想——六万新兵,二十一天集训,加上原有的两万二千五,总兵力八万二千五。八万多人,全美械,美式训练,美国教官。张荫梧就算真打过来,他也有底气挡一挡。
他把思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烟台新兵营,海阳扩建,栖霞扩建,从各旅抽调老兵做教官,金庭汉对接美国军官,刘文杰负责招兵,李立负责练兵,张亚博继续惬意。
指令下达了,任务分派出去了,剩下的是执行。他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摇椅吱呀吱呀地响。
猫跳上来,在他腿上团成一团,尾巴搭在他手背上,呼噜呼噜地打鼾。骡子在院子角落里嚼着不知道第几根胡萝卜,嚼得嘎嘣脆。牛大力端着茶碗站在旁边,眼睛盯着冯诺,一眨不眨。
远处,训练场上的口号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被五月的晚风一扯,碎成了一截一截的。
“一、二、三、四——”
冯诺的嘴角翘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明天再说”的认命。
鹧鸪天·心累
陇海线上血糊墙,胶东冯诺心发慌。
想奋发,没那料,想躺平,又不甘——
这几日,天天琢磨干掉啥。
怕荫梧,怕得慌,抄起电报下军状:
招五万,加一万,六万新兵二十一朝。
老兵抽,洋教上,烟台海阳栖霞三营忙。
刘文杰气成河豚,防区拆成连排班。
张亚博惬意喝茶,还好老子在莱阳。
李立嗓子又喊哑,金参谋英语对接忙。
骡子肥成一座山,猫打呼噜压断肠。
冯诺摇椅吱呀响——
娘的,睡醒再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