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宾客尽皆入席,夜宴正式开场。
夜无殇端起面前那通体漆黑的酒盏——盏沿镶着一圈暗红晶石,在银白灯光下泛着血似的幽光。他起身环顾全场,声音清朗,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热忱:“诸位肯赏光赴宴,夜某感激不尽。今日不过小宴,不必拘束,吃好喝好,便是给夜某面子了。”
众人纷纷起身举盏,恭贺声此起彼伏。一个胖乎乎的中年汉子嗓门最大:“少城主纳得美妾,乃是枉死城一大喜事,我等自然要来沾沾喜气!”旁边一位银冠瘦高老者也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客气:“恭贺少城主。”其余宾客各自举盏致意,暗殿里一时觥筹交错,那暗绿色的酒液在灯光映照下,泛起一层幽冷的光泽。
袁祁也跟着举了举杯,抿了一口。酒液入口冰凉,带着一股浓郁的煞气精纯之力,顺着喉管滑下后,在魂体内部缓缓化开,暖意融融。他一边饮酒,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主位上的夜无殇,心里暗自盘算此人究竟什么路数。鬼帅中期,魂体凝实得像千锤百炼的黑铁,虽姿态随意地坐在那里,周身那股若有若无的威压却始终笼罩着整张长桌,让在座所有鬼将层次的人都不自觉地收敛了几分。袁祁偏过头,用传音问身边的虞红妆:“对了,枉死城城主怎么没来?他儿子的纳妾宴,他不出席?”
虞红妆端着酒盏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传音回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意味:“老城主百年前闭关冲击鬼王境,至今未出。现在枉死城大小事务都是夜无殇一手打理。名义上他是‘少城主’,实际上已经代行城主之权百年了。”
“鬼王境?”袁祁心里微微一凛。鬼王境比鬼帅还高一级,老城主若是真能突破出关,那整个枉死城在鬼界的地位都要往上提一截。
虞红妆微微摇头:“鬼王境哪有那么容易。百年前闭关的时候他就是鬼帅巅峰,可这一百年来城中没有任何动静传出。有人说是卡在瓶颈上了,有人说……已经走火入魔了。不过这些话在枉死城里没人敢明说。”
袁祁点了点头,把这条信息收进心里。他正想着怎么把话题引到纳妾的事上去,主位上的夜无殇忽然把目光投向了他们这一桌。那双薄如刀片的眼睛在虞红妆脸上停了一瞬,又在她身边的袁祁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虞宗主,”夜无殇举盏朝虞红妆的方向微微示意,“贵宗与城主府素来交好,今日虞宗主亲临,夜某甚是欣慰。听闻虞宗主前些日子收了位关门弟子,倒是可喜可贺。”
虞红妆举盏回敬,声音慵懒而从容:“少城主客气了。倒是我听说少城主今日纳得佳人,不知是哪家的姑娘有如此福气,能入少城主的眼?”
她这话问得恰到好处,既捧了夜无殇的脸面,又替在座所有好奇的人把话问了出来。果然,她话音一落,桌上几个原本正埋头喝酒的宾客都抬起头来,目光齐刷刷地聚向主位。夜无殇好女色在枉死城不是什么秘密,这些年他府上的侍妾换了不知多少批,可“纳妾”和“玩玩”是两码事。正式的纳妾之宴,这还是头一回。众人心里都好奇得很——到底什么样的女子能让他动了纳妾的念头?
夜无殇放下酒盏,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他的脸上浮起一丝得意的神色,像是一个刚得了件稀世珍宝的收藏家,正等着别人来问他宝贝在哪儿。他朝站在身旁的文吏微微扬了扬下巴:“去请柳夫人出来,与诸位见个面。”
文吏躬身应了一声,转身推开侧门消失在门后的阴影里。殿内众人的目光都投向那道侧门,有几位宾客甚至微微倾了倾身子,脖子往前探了探。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侧门重新打开了。那文吏先走了出来,低着头侧身站在门边,然后门内走出两名穿着墨绿色纱裙的女侍,一人手里提着一盏暗金色的琉璃灯,灯光摇曳在她们腕间的水袖上。两名女侍站定之后回身朝门内伸出手,像是在搀扶什么人。
一只纤细的手从门内的阴影里伸了出来。那手白得像凝了一层薄霜的玉,指尖修长,指甲上染着淡紫色的丹蔻,在琉璃灯的映照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然后整道人影从侧门中走了出来——一身暗红色滚金边的长裙,裙摆曳地三尺有余,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复的金线云纹,每一针每一线都精细得像是用头发丝绣上去的。她头上戴着一顶小巧的暗金色冠冕,冠面缀着细碎的黑色晶石,在灯火下碎碎地闪着光。
那是柳玄机。
袁祁一眼就认出了她。虽然她换了一身华贵的盛装,虽然她脸上薄薄地敷了一层淡粉色的胭脂,虽然她的嘴唇被涂成了艳丽的暗红色,可那双眼睛他忘不了——当初在矿道上那个快要散掉的姑娘,后来在矿洞里被蛮七抽得魂体碎裂的姑娘,就是这双眼睛,带着怯意和倔强,像一汪被风吹皱了的清泉。
可那双眼睛现在变了。眼眶微微发红,眼睑有些浮肿,像是哭过很久之后勉强敷了粉盖住的痕迹。她的嘴角是弯着的,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浅淡笑容,可袁祁注意到她的腮帮子在微微发紧——那是咬牙的时候肌肉绷紧的痕迹。她整个人站在那里,华服盛装,金冠珠翠,可脊背微微绷着,肩颈处的线条僵硬得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
她往前走的时候,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袁祁的目光顺着她的裙摆往下落——她的右手藏在宽大的袖子里,只露出几根指尖,那几根指尖在微微地颤抖。她的左手扶在女侍的腕间,看似姿态优雅,实则大半的重量都压在了女侍的手臂上,像是在借力才能稳住身形。
袁祁的心脏猛地揪紧了。
殿内的宾客们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他们只看到那个从侧门中走出来的盛装女子,面容清艳绝伦,眉眼之间带着一种我见犹怜的柔美,通身的气派和妆饰把暗殿的灯火都比下去了几分。胖乎乎的中年汉子率先开口赞叹:“少城主好眼光!柳夫人这容貌气质,便是放在酆都城也是数得着的!”其他宾客也纷纷附和,一时间恭维之声四起。
夜无殇坐在主位上,嘴角那抹得意的笑意更深了。他朝柳玄机招了招手,声音带着几分宠溺的意味:“夫人,过来敬诸位一杯。”
柳玄机的身子微微僵了一瞬。那一瞬快得几乎看不出来,可袁祁看见了。她抿了一下嘴唇,然后扶着女侍的手一步一步走到长桌前,从侍从捧着的托盘里端起一只小小的白玉酒盏,面向满座宾客,举起盏来。她的手在举盏的时候抖了一下,酒液在盏沿晃出一圈涟漪,但很快就被她稳住了。
“……多谢诸位。”她的声音清柔而低浅,像是一缕被风吹散的烟,“今日……能得诸位见证,是玄机的福分。”
她说完微微仰头,把盏中酒饮尽。仰头的时候她的脖子露出来一截,虽然被领口的高领遮住了大半,可袁祁还是看见了一抹暗红色的痕迹从领口边缘漏了出来——那是伤痕,新鲜的新伤,表面的魂力碎屑还没有完全愈合。
袁祁的拳头在桌底下猛地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的魂体里,苍青色的魂力在指缝间微微跳动着。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脸上的表情维持在正常的微笑弧度上,可他的心跳已经快得像擂鼓一样。
夜无殇似乎很满意众人对柳玄机的赞美,又让她多站了一会儿,接受了一轮宾客的敬酒。柳玄机每喝一杯,袁祁就看见她的眉心微微蹙一下,像是酒液滑过喉咙的时候牵动了什么地方的痛处。她的右手始终藏在袖子里没有伸出来过。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夜无殇终于摆了摆手:“好了,夫人不胜酒力,先回去歇着吧。”文吏和两名女侍立刻上前,扶着柳玄机转身朝侧门走去。柳玄机转身的时候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其中一名女侍连忙搀住了她的胳膊,她的脚步这才稳住了。
侧门在柳玄机身后合拢,暗殿里的气氛重新恢复了觥筹交错的喧闹。宾客们开始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喝酒闲聊,几个和幽冥鬼宗相熟的势力主凑到大长老那桌攀谈起来。袁祁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表面上在慢慢地喝着酒,实际上一直在留意柳玄机离开的方向。
他在心里默默地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等到大殿里众人的注意力完全被酒宴和攀谈吸引过去之后,他放下酒盏,偏头对虞红妆低声说了一句:“我出去透透气。”
虞红妆看了他一眼,暗金色的眸子微微眯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别跑太远。城主府不比宗门,走丢了没人找你。”
袁祁站起身来,压低身形从长桌边缘绕出去,贴着大殿侧面的暗金色柱子往外走。他的脚步不急不缓,脸上挂着一副“我只是去出恭”的坦然表情,混在几波端着酒盏的侍从之间,悄无声息地拐进了大殿侧后方的一条回廊。
回廊幽深曲折,两边的墙壁上嵌着稀疏的暗红色晶石,光线比大殿里暗了许多。袁祁将藏虚诀催动到了极致,浑身的魂力波动压得像一团无声的阴影,脚步落在青石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沿着回廊往前走了大约二十丈,拐过两道弯,前方出现了一扇半掩着的黑漆木门。门缝里透出暗黄色的灯光,里面隐隐约约传来细微的抽泣声和女子低低的说话声。
“夫人,您别哭了……让少城主听见了又要发火……”
“我……我没事……你们出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那是柳玄机的声音。袁祁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他贴在门边的墙壁上,没有急着推门。他先闭眼感应了一下门内的气息——两名女侍,都是鬼兵初期,除此之外没有别人。夜无殇还在大殿里陪客,短时间之内不会过来。
他伸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门轴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嘎吱”声,门缝里的暗黄色灯光倾泻而出。屋内是一间布置精致的内室,暗红色的纱帐从穹顶垂落,四壁镶着暖黄色的晶石,把整个房间照得一片柔和。两名墨绿色纱裙的女侍正站在床榻边,一人手里捧着一方白巾,正低声劝着坐在床沿上的人。
袁祁跨步而入,顺手把门合上了。两名女侍同时转头,一个刚要开口喝问,袁祁已经上前一步,左右各一掌切在她们后颈的魂力薄弱处——力道恰到好处,两人同时身子一软,歪倒在地,昏了过去。
床沿上坐着的人猛地抬起了头。
柳玄机猛然抬头,视线里闯入一个不该出现在她卧室的男人。那双泛红的眼睛先是一怔,随即漫上茫然,紧接着,像暗渊深处骤然炸开的光——难以置信,却灼热得刺痛。她的嘴唇剧烈哆嗦,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雷劈中。
“一……一汐大哥……?你没死?”声音碎得像摔裂的瓷碗,每个字都带着颤。
袁祁快步上前,在她面前蹲下,仰头看她,语气轻缓:“是我。我没死。我一直混在人群里,先前人太多,不便露面相认。”
柳玄机的眼眶霎时盈满泪水。嘴唇翕动了数回,喉间溢出一声含混的呜咽,像是哭,又像笑。下一刻,她猛地前倾,双臂紧紧环住袁祁的肩膀,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肩头,整个人剧烈地抖起来。
袁祁感觉到她抱住他肩头的力道大得惊人,像是怕他一松手就消失了一样。她的肩膀在耸动,可她没有哭出声,那种压抑到极点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撕扯着的颤抖,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找到我的……”她的声音闷在他肩头,断断续续的,“我以为……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袁祁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别怕,我来了。你慢慢说,那个夜无殇对你做了什么?”
柳玄机在他的肩头趴了很久,等到那股剧烈的颤抖慢慢平复了一些,她才抬起头来。她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眶肿得像两颗桃子,嘴唇咬出了浅浅的齿痕。她低头用袖子擦了擦脸,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那天……段德把我带到城主府之后,夜无殇看了一眼,就让段德滚了。”她的声音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段德走的时候……夜无殇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
袁祁心里冷笑了一声。段德费尽心机把柳玄机献上去,夜无殇收了人却连个正眼都没给他,这条狗做得真够窝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