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袁祁再次推开大殿那扇沉重的黑木大门时,他愣住了——殿内站满了人。
骷髅宝座上虞红妆还是那副慵懒的坐姿,黑色纱裙曳地,暗金色的眸子半睁半合,手里端着一只细长的黑玉酒杯,正漫不经心地晃着杯中的暗绿色液体。宝座下方两排站着七八位黑袍长老,其中几位袁祁今早见过——那个白发白须的老者站在最前面,旁边还站着几个面生的老者,一个个气息沉稳,最弱的也有鬼将巅峰修为。阿青站在虞红妆宝座的侧下方,换了一身崭新的黑色弟子服,袖口银边在灯光下微微发亮,看见袁祁进来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弯了弯。
大殿中央还站着几个年轻弟子,正是今早站在右侧那一排中的几人,个个垂手恭立,面色肃然
“……在议事?”袁祁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来得不是时候,立马收了脚步往后退了半步,面上堆出一个“打扰了你们继续”的讪笑,腰也弯了下去,打算悄悄把门再合上。
可他那只退了一半的脚还没来得及落地,宝座上就传来一声慢悠悠的、带着一丝慵懒笑意的声音:“进来吧。正好说到你呢。”
袁祁的脚僵在半空中。他抬起头,虞红妆正歪着头看着他,暗金色的眸子微微弯起一个弧度,虽然黑纱遮着脸看不见表情,但那眼神分明在说“想跑?没门”。殿内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转了过来,都落在了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审视,还有几个年轻弟子嘴角绷得紧紧的,像是在努力憋住什么不该露出来的表情。
袁祁干咳了一声,把那只还没落地的脚踩实了,硬着头皮走进去,远远地拱了拱手:“诸位长老、各位师兄,在下路过,打扰了。你们聊你们的,我在旁边站着就好。”
虞红妆晃了晃手里的黑玉酒杯,漫不经心地说:“今早刚把你介绍给宗门上下,你如今也算是我宗的人了。既然赶上了,就一起听听吧。”
袁祁连忙摆手:“不不不,我虽然顶着个名头,但毕竟没过仪式,算不得真正的贵宗之人。宗内事务我不便参与,我在旁边侯着就——”
他话还没说完,虞红妆已经不耐烦了。她左手轻轻一抬,纤细的五指在虚空中随意一握。大殿穹顶之上忽然凝聚出一只巨大的暗金色光手,五指张开,像一朵瞬间绽放的鬼花,不等袁祁反应过来,那只大手已经兜头罩下,五指轻轻一收,便把他整个人像捏一只小鸡似的捞了起来,稳稳当当地放到了大殿正中央。
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袁祁双脚重新踩上地面的时候,脑子里还是懵的。那只暗金色的大手已经散去了,化作漫天细碎的光点落在他的肩头上,凉丝丝的,像下了一场细密的魂力雨。他站在大殿最中央,四面八方的目光全聚在他身上,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一个字:“……你。”
旁边那位白发白须的长老抿着嘴,两条白眉毛微微抖了两下,脸上清清楚楚写着“我什么都没笑”的表情。他身后几个年轻弟子就没那么能忍了,有两个肩膀已经开始一耸一耸的,还有一个把脸扭到一边假装在看柱子上的雕纹,可那耳根子红得都能当灯笼使了。
虞红妆放下酒杯,十指交叉搁在膝上,暗金色的眸子扫了一圈殿内众人,语气恢复了那股慵懒却不容置疑的调子:“行了,继续说正事。”
她朝那位白发白须的长老抬了抬下巴:“大长老,你把刚才的话再重复一遍。说给他听。”
白发白须的大长老清了清嗓子,拱手道:“是,宗主。三日前,枉死城少城主夜无殇遣人送来请柬,邀我宗三日后赴城主府夜宴。据来使所言,此番乃是少城主纳妾之宴,正宴设于城主府‘暗殿’中,届时枉死城方圆数百里内的各方势力皆会赴席。”
夜无殇。
袁祁的耳朵“唰”地竖了起来,夜无殇,纳妾。他脑子里飞速转了一下——蛮七说过,段德把柳玄机带给了枉死城的少城主,那少城主喜女色,段德想拿柳玄机去搏一个前程。如今这位少城主要纳妾,纳的妾会不会就是柳玄机?
他不动声色地听着,拳头在袖子里微微攥紧了。
大长老继续道:“按照惯例,这等宴席宗主可亲临,亦可遣长老代赴。老朽以为,此番宴席乃少城主亲自发帖,规格不低,若宗主能亲临,也算全了城主府的体面。”
虞红妆点了点头,指尖在宝座扶手上轻叩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她的目光在大殿中扫了一圈,最终又落在了袁祁身上,暗金色的眸子里忽然闪过一丝微光。
“大长老、二长老、三长老随行,再带两名内门弟子充作随侍。”她顿了顿,“加上他。”
她朝袁祁的方向微微扬了扬下巴。
袁祁愣了一下:“我也去?”
“怎么?你有意见?”虞红妆歪了歪头。
袁祁飞快地摇了摇头。他心里那根弦已经绷紧了——纳妾,柳玄机,段德,夜无殇。这几个词串在一起,他非去不可。他面上却还是那副淡定的表情,拱了拱手:“没有意见。宗主让我去我就去。”
虞红妆看了他一眼,那双暗金色的眸子在他脸上多停了两息,像是在琢磨他为什么答应得这么干脆。但她没有追问,只是收回目光,继续安排赴宴事宜:“阿青在宗门修炼,不得外出。她的入门心法还需巩固,明日起由四长老监督她每日三个时辰的吐纳。”四长老是个面容清癯的中年妇人,点了点头应下了。阿青站在虞红妆侧后方,看了袁祁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虞红妆和几位长老商议了赴宴的礼数、随行物资、行路安排等细务。袁祁站在旁边听着,表面上在认真听讲,心里却已经翻来覆去地转了好几个念头——夜无殇纳的妾到底是不是柳玄机?如果是,她愿不愿意?如果不愿意,自己该怎么把她带出来?枉死城的城主府里鬼帅境以上的高手不少,他一个鬼兵巅峰想从里面把人带出来,硬来肯定不行。得先摸清情况,见机行事。
商议结束后,长老和弟子们陆续退出了大殿。阿青被四长老领去后殿修习心法,临走前她走到袁祁面前,仰头看着他,那双淡褐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担忧:“一汐大哥,你去城主府……当心些。”
袁祁拍了拍她的脑袋:“放心,你师公我命硬得很,死不了。”
阿青抿着嘴笑了一下,跟着四长老走了。大殿里只剩下袁祁和宝座上的虞红妆。
安静了几息。虞红妆斜靠在骷髅扶手上,暗金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忽然开口:“你先前答应得这么爽快,不太像你。”
袁祁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怎么不像我了?”
“你连娶我都是一脸不情愿地磨蹭了半天才松口。”虞红妆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赴个宴倒答应得比什么都快。你打什么主意呢?”
袁祁看着那双暗金色的眼睛,知道瞒不过去,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我听说枉死城少城主好女色,这次纳妾……我有个朋友,之前被人掳走了,据说就是送到了少城主那里。我想去看看是不是她。”
虞红妆的眸子微微眯了一下:“朋友?什么样的朋友?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
虞红妆的眉毛挑了一下,沉默了片刻,然后哼了一声:“行。你去可以,别闹事。城主府里鬼帅境高手至少有三位以上,你一个鬼兵巅峰,闹事的下场只有魂飞魄散。”
袁祁点头如捣蒜:“不闹事不闹事,我就是去看看。”
虞红妆看了他三息,挥了挥手:“下去准备吧。明早出发。”
袁祁拱了拱手,转身退出了大殿。走出殿门的时候,灰蒙蒙的天光重新落在身上,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低头摸了摸怀里那只黑瓷碗,又摸了摸缩成巴掌大的棺老大,又拍了拍肩膀上还在睡的大头,自言自语道:“柳玄机……希望不是你,但如果是你,我一定把你带出来。”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天光刚亮,幽冥鬼宗大门前就已经备好了行装。三辆通体漆黑的魂兽车停在门前,拉车的魂兽是两匹通体覆着暗灰色鳞甲、头生独角的鬼驹,四蹄踏着黑色的火焰,鼻息间喷出一缕缕暗绿色的雾气。大长老、二长老、三长老各自上了前面两辆车,两名内门弟子跟在车侧步行。袁祁被安排和虞红妆同乘最后一辆——大长老的原话是“宗主与夫婿同行,理所应当”。
袁祁上车的时候还是有些不自在。车厢内部比他想象中宽敞得多,铺着暗黑色的软垫,四壁贴着细密的暗金色纹饰,车顶悬着一颗拳头大的幽蓝色晶石,散发着柔和的光芒。虞红妆已经坐在最里面了,黑色纱裙铺了大半个车座,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又端着那只细长的黑玉酒杯,正慢慢啜着里面的暗绿色液体。
“上来吧,别磨蹭。”她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袁祁猫着腰钻进车厢,缩在对面的座位上,尽量离她远一些。大头从他肩膀上跳下来,缩成拳头大的一团蹲在他膝盖上,“啾”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棺老大安安静静地贴在他怀里,黑瓷碗稳稳当当地藏在他衣襟内侧。
鬼驹长嘶了一声,蹄下的黑焰猛地一窜,三辆魂兽车沿着幽冥鬼宗门前的黑石大道朝枉死城的方向驶去。
大约半个时辰后,车队抵达了枉死城的中心区域。袁祁透过车窗往外看——街道两旁的建筑明显比城外那些民居气派了许多,青黑色的砖墙高耸整齐,檐角挂着成串的暗金色风铃,每隔十几步就有一盏蓝绿色的灯笼高悬。路上的行人和鬼民纷纷侧身让路,看到车上幽冥鬼宗的徽记时都微微低头以示敬意。
城主府坐落在枉死城正中央的高台上,地势高出周围至少三丈。建筑群连绵起伏,黑瓦青脊、飞檐斗拱,檐角雕着无数张扭曲鬼面,在暗绿色的灯光下呲牙咧嘴。正门前是一片宽阔的青石广场,广场两侧各立着一排三丈高的黑石柱,柱顶燃烧着惨绿色的鬼火,火焰窜起丈许高,把整座城主府门前照得如同白昼。
大门是两扇铸满了符文的黑铁巨门,门面上的符文在幽光中缓缓流转着暗金色的光芒。门口两排甲士分列左右,每一人都穿着通体漆黑的鳞甲,腰间挎着暗红色的鬼头刀,站姿笔挺如一杆杆插在地上的铁枪。门楣上方悬着一块巨大的黑石匾额,匾上刻着四个气势磅礴的鬼文——“枉死城主府”。那五个字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劈出来的,带着一股子不容侵犯的威压感。
袁祁跟着虞红妆下了车,踩上青石广场的地面时,脚底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广场上的石板每一块都打磨得光滑如镜,映着柱顶的绿色鬼火,整座广场像一面被点亮了的巨大镜子。他抬头望着面前这座巍峨的城主府,心里暗暗啧了一声——排场确实大,比他见过的尘世皇宫都不遑多让。
门口迎宾的是一个穿着暗红色长袍的中年文吏,白白净净的面皮,八字胡修得整整齐齐,见虞红妆下车便快步迎上来,拱手行礼:“虞宗主亲临,城主府蓬荜生辉。少城主已在暗殿等候多时了,诸位里面请。”
虞红妆微微点头,带着众人穿过那两扇沉重的黑铁大门。门内是一条更加宽阔的甬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颗暗红色的晶石,晶石的光芒在灰黑色的石壁上投下一片片粼粼的光影。甬道尽头是一座巨大的殿宇,穹顶高悬,暗金色的灯火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整座大殿照得通明如昼。
袁祁走进去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迈进了一座地底的宫殿。穹顶上镶满了暗金色的晶石,那些晶石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在大殿穹顶形成一幅巨大的星河图——星轨流转、光点明灭,仿佛整片银河被搬到了头顶。四壁挂着数十盏暗金色琉璃灯,灯中的火焰是银白色的,纯净而明亮。地面铺着整块的黑玉石板,石板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头顶的星河,人踩上去的时候像是踩在一片星空之上。
大殿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黑玉长桌,桌面上铺着深红色的绸缎,绸缎上整齐地摆着数十套餐具——黑瓷碗、暗银筷、细长如柳叶的酒盏,每一件都精美得不像凡物。长桌两侧已经坐了不少宾客,有的穿着华贵的黑袍,有的披着暗紫色的裘氅,有的头顶戴着高高的黑色冠冕,个个气度不凡,看气息最弱的也在鬼将以上。
袁祁跟在虞红妆身后走到长桌中段的位置落座。他左边坐着虞红妆,右边是大长老。对面坐着几个不认识的面孔,一个胖乎乎的中年汉子穿着暗绿色的锦袍,正朝虞红妆笑着拱手致意;一个戴着银冠的瘦高老者则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冷淡。
大殿深处的侧门忽然打开了。一个穿着暗红色长袍的年轻男人从侧门中走出来,身后跟着两名侍从。那年轻人身材修长,面皮白净,五官生得极好——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可那双眼睛太过薄了,薄得像是用刀片削出来的两片冰,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审视,仿佛正在估量面前这些宾客各自值多少价。
他走上主位落座的时候,整座大殿都安静了下来。
“夜无殇。”袁祁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他的身后——两名侍从,一名文吏打扮,一名甲士打扮。没有段德,也没有柳玄机。他压住心底的焦躁,端起面前的黑玉酒盏抿了一口,等着宴席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