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玄机重重地吸了一下鼻子,又继续说道:“夜无殇……他起初对我还算客气。头三天,好吃好喝地供着,给我换了新衣裳,让府里的老嬷嬷教我规矩礼仪,还送了书来给我看。我以为……他只是想把我关在府里,做他养着的一个玩物。”
袁祁没有打断她,安静地蹲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微微发抖的肩头上。
“可后来我才知道,”柳玄机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颤意,“他那么客气,不是心善。是嫌我魂力不稳、根基不固,怕‘一玩就坏了’。”
“几天后,我的魂体稳固了,噩梦也就开始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左手慢慢地、像是极其不情愿地,把右手的袖子往上撩。那截雪白的手臂露出来时,袁祁的瞳孔骤然一缩——密密麻麻的鞭痕交错其上,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上方。有的结了暗红色的痂,有的还是鲜润的伤口,泛着一层残余的魂力碎屑,在灯光下细碎地闪着冷光。
“这是手臂上的。”柳玄机说这话时语气反而平静了下来,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身上……更多。他不用别的法子,只鞭笞。先用软鞭,再用硬鞭,最后换成带倒刺的骨鞭。每换一种,就说……‘你适应适应,别太快散掉’。”
柳玄机把袖子放下来,掩住那截伤痕累累的手臂,垂着眼帘:“我后来才从婢女闲聊时听到——他之所以只鞭笞不碰身子,是因为他早就坏了根本,根本不能人道。他自己不行,心里就越发扭曲,只能靠折磨女子来获取快感。我来之前,他府上已经有好几个女子被他活活折磨散了,连魂都没留下,直接灰飞烟灭。”
“他说只是玩玩,不会娶,那些女子散了也就散了。可那天段德把我送来时,他突然改了主意,说要纳妾。”柳玄机抬起头,那双泛红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袁祁,“我当时不明白他为什么变了主意,现在我想明白了——前面那些女子散得太快,他还没尽兴就没了。他嫌不够痛快。所以他要纳我进门,名正言顺地留在身边,慢慢地、慢慢地……折腾。”
她的声音抖了一下,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汐大哥……我不想死。你带我走吧,求你了。哪怕是逃出去再去挖矿,也比在这里活着强。再待下去,我迟早也会和前面那几个一样……”
袁祁蹲在她面前,听她一字一句把这些说完,拳头攥得指节都发白了。苍青色的魂力在掌心里一圈一圈地波动,指尖被震得微微发颤。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个夜无殇,那个坐在主位上举着酒盏笑容满面的夜无殇,那个被满堂宾客恭维“纳得美妾”的夜无殇,那个表面光鲜体面的枉死城少城主,骨子里居然是个靠折磨女子取乐的废物。
不能人道?因为纵欲过度坏了根本?所以变态了?所以靠抽鞭子找快感?堂堂鬼帅境强者混成这副德行,你这辈子算是白活了。
袁祁猛地站起来,转身就往门口走。柳玄机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你做什么!”
“我去弄死他。”袁祁的声音沉得像从地底下翻上来的,“你在这儿等着,我一炷香就回来。”
柳玄机攥着他的手腕使劲往后拽,力道大得惊人:“你疯了!他是少城主,鬼帅境高手!你去了他一根手指就能碾碎你!更何况他府里还有三个鬼帅境的护卫!你连他面都见不着就会被打散!”
袁祁的脚顿在了门槛前面。他站在那扇半开的门前,门缝里的暗黄色灯光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微微颤动的轮廓。后背绷得紧紧的,肩膀的线条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当然知道自己打不过夜无殇。鬼兵巅峰对鬼帅中期,差了整整两个大境界,中间还隔着一道大关。就算把棺老大和大头全叫上,四个人摞在一起也不够夜无殇一只手捏的。可知道归知道,那股从胸腔里窜上来的火气堵在喉咙口,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
他在那儿攥着拳头站了足足十息。门外的回廊里传来一阵隐约的脚步声和说笑声,是城主府的侍从在巡逻。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团火气压回胸腔深处,用魂力裹着封在某个角落里,然后缓缓转过身来。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有些哑,“现在去弄他,是送死。”
柳玄机松开攥着他手腕的手,整个人像是卸了全部力气,软软地靠回床沿上,低头轻轻“嗯”了一声。
袁祁走回来蹲在她面前,目光平视着她的眼睛:“这仇我记下了。早晚有一天,我会回来找他算。夜无殇那死太监,命先寄在他身上,到时候连本带利一块收。”
柳玄机抬眼看他,泛红的眼眶里那层水光又涌了上来。她用力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虽然笑容里还挂着泪,可比刚才真了几分:“我信你。”
“当务之急,”袁祁的目光扫了一圈这间布置精致的内室,“是怎么把你从这里带出去。只是城主府守卫森严,硬闯肯定不行。得想个办法把你藏起来带出去。”
他低头打量自己——腰间别着四枚魂戒,怀里揣着缩成巴掌大的棺老大,肩膀上趴着睡得口水直流的大头,衣襟内侧还藏着那只从幽冥宗藏经阁三楼顺来的破瓷碗。脑子里快速盘算了一圈,有没有什么东西能把柳玄机装进去带走的……
他忽然停了下来。破瓷碗。棺老大说过它能“装东西”,而且装的“东西”和平常说的不太一样。他之前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可此刻他忽然隐约抓住了什么——难道这碗能装活着的魂体?
他把那只黑瓷碗从衣襟里掏了出来。碗还是那副破破烂烂的模样,口沿处缺了一个指甲盖大的口子,碗底那道细裂纹在暖黄色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灰色。他托着碗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看了看柳玄机。柳玄机也正看着他手里的碗,泛红的眼睛里带着困惑。
“这是……”她问。
“我也不知道具体怎么用,但有人——”袁祁顿了一下,“有‘人’告诉我,这东西不一般。”
他闭上眼,缓缓催动《鬼仙经》。经脉之中,苍青色的魂力应念而生,沿着特定的路线涌向掌心,像一条条细小的溪流汇聚到碗沿上。说来也怪,此前他尝试用寻常鬼修法门催动这瓷碗时,碗壁毫无反应,死物一般。可此刻《鬼仙经》独有的魂力一触到碗体,那碗底的细裂纹忽然亮了一下——银灰色的光芒从裂纹深处透出来,沿着碗壁的弧度向上蔓延,像是被点燃的灯芯。整只碗的表面随即浮现出一层极淡的暗金色纹路,那些纹路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和棺老大身上的符文有些相似,可更加古老、更加简洁。
袁祁猛地睁开眼。暗金色的纹路在碗壁上游走,越走越快,最后在碗口汇聚成一个缓缓旋转的光涡。那个光涡只有拇指大小,可中心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像是通往另一个空间的门。
他明白了。寻常鬼修法门根本引不动这碗,唯有《鬼仙经》的魂力才能唤醒它——这碗与经书,当有渊源。
“我能试试把你放进去吗?”袁祁抬头问柳玄机,“我不知道里面什么样子,但应该不会有事。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立刻把你弄出来。”
柳玄机看着碗口那个旋转的光涡,又看了看袁祁,几乎没有犹豫地点了点头:“你放吧。就算里面是地狱,也比这儿强。”
袁祁把碗口对准柳玄机,《鬼仙经》全力运转,苍青色的魂力像决堤的河水一样涌向碗中的光涡。光涡猛地膨胀开来,从拇指大小扩张到脸盆大小,一股柔和的吸力从漩涡中心传出,像一阵温暖的风拂过柳玄机的魂体。她的身形开始变得模糊、透明、缩小,像一幅被卷起来的画卷,一寸一寸地被吸进了光涡之中。
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三息。三息之后,柳玄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碗口。光涡慢慢缩回拇指大小,暗金色的纹路也从碗壁上退去,重新沉入了碗体深处。破瓷碗恢复了它那副普普通通的破烂模样,安安静静地躺在袁祁掌心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袁祁端着碗愣了两息。他能感应到柳玄机的存在——就在碗里,在他的掌心上方不到半尺的地方,那个光涡深处,一团微弱的暖意静静地蜷缩着,像是睡着了。他小心翼翼地用魂力探入碗中,脑海里隐约浮现出一个极其模糊的画面:一片灰白色的空地上,柳玄机正坐在那里,双手抱着膝盖,仰头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光,表情从最初的惊恐渐渐变成了安心。
“成了。”袁祁长长吐了一口气,把碗小心翼翼地收回衣襟内侧,贴在心口的位置。“碗兄啊碗兄,你可真帮了大忙了。回头给你烧柱香——不对,鬼界不烧香,回头给你供块魂晶。”
他把衣襟整理好,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两名昏迷的女侍。他扶起其中一人靠在床沿上摆成“坐着打盹”的姿势,又把另一人挪到矮榻上摆成“躺着睡”的姿势。确认不会有人一眼看出异样后,他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听回廊里的动静——没有人,巡逻的侍从刚走过去,下一波大概还要半盏茶的功夫。
他推开门,闪身而出。藏虚诀催动到极致,身形像一抹融进黑暗里的影子,贴着回廊的墙壁无声移动。路过两道拐角时他先后避开了两波巡逻的甲士——那些甲士都是鬼兵后期,根本察觉不到他的存在。他沿着原路返回,穿过大殿侧后方那排暗金色柱子时,殿内的喧闹声重新涌了上来,酒盏相碰的清脆声响和宾客们的谈笑声混杂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时,虞红妆偏头看了他一眼。暗金色的眸子在他脸上停了两息,然后淡淡开口:“去了好久。”
“迷路了。”袁祁面不改色地端起酒盏抿了一口,“这城主府太大了,绕了半天才找到回来的路。”
虞红妆又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收回目光继续和对面一个胖乎乎的中年汉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袁祁坐在位置上,表面上慢慢喝着酒,偶尔应和几句大长老递过来的话头,可右手始终不自觉地按在胸口的位置,隔着衣襟感受着那只碗里传来的、微弱的暖意。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柳玄机,你先待一会儿。等宴席散了,我就带你出去。
主位上的夜无殇又端起了酒盏,朝满座宾客举了举杯,脸上那抹得意的笑意依然挂在嘴角,像是今晚最春风得意的那个人。袁祁看着他举盏饮酒时微微抬起的下颌,看着他喉咙滚动时喉结上下起伏的弧度,又想起刚才柳玄机说的那句“他不能人道”,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极其荒谬的、想笑又笑不出来的感觉。堂堂枉死城少城主,鬼帅境高手,坐拥一城之权,到头来连最基础的男人本事都没有了,还要靠鞭笞女子来获得快感。你活得累不累?
袁祁正想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大殿侧门处人影一晃——一个嬷嬷模样的老妇急匆匆地闪了进来,脚步又快又碎,裙摆几乎扫着地砖上的暗纹。那嬷嬷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可脂粉底下透出来的苍白却明明白白地写着“出事了”三个字。她一路小跑到大殿东侧那名文吏身旁,附在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文吏的脸当时就白了。
那文吏也是个见过世面的,慌乱只持续了一瞬,很快便恢复了面色,略整了整衣冠,快步绕到主位旁边,弯腰在夜无殇耳边低语了几句。他的嘴唇翕动得极快,声音压得极低,袁祁隔了大半个殿的距离什么都听不见,可他看得见夜无殇握酒盏的手指——那五根修长白皙的手指在文吏开口的一瞬间微微收拢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像是压根没听见什么要紧事。
夜无殇放下酒盏,笑着朝众人举了举空了的盏底:“诸位,今日尽兴。天色不早了,改日再聚。”
他说这话时嘴角的笑意一丝未减,声音浑厚平稳,甚至比方才还多添了几分从容。宾客们纷纷起身拱手告辞,你一言我一语地道着喜、说着客套话,陆陆续续朝殿外走去。袁祁也随着大长老起身,朝主位方向遥遥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