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嗷……”
黄泉阴鱼的惨叫声变了调。从尖锐的嘶鸣变成了闷沉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咕噜咕噜”声。它的鱼身在浅滩上剧烈地翻滚、抽搐,尾巴拍打着碎石,溅起的暗绿色水花淋了袁祁一身。然后它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弱,最后“嘭”的一声重重摔在水面上,不动了。
安静了三息。然后阴鱼的腹部猛地鼓起来一个包,那个包越鼓越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鱼肚子里拼命地往外挤。终于“噗”的一声,暗紫色的鱼腹裂开一道口子,一只浑身沾满粘液的金色小脑袋钻了出来,三圈小牙齿“咔嚓咔嚓”咬了两下,像是在舔嘴。
小虫子从鱼腹里爬出来,抖了抖身上的粘液,然后做了一件让袁祁目瞪口呆的事——它张开嘴,开始吞那条比它大了十几倍的阴鱼。
“你……你吃得下吗?!”袁祁蹲在旁边看着,嘴角直抽。可小虫子用实际行动回答了他——它的嘴越张越大,那张原本只有拇指大的小嘴硬生生撑到了脸盆那么大,三圈金色牙齿像三圈铰链一样向外翻折,然后“咕噜”一声,阴鱼的尾巴被吸进去了一截,然后“咕噜”又是一声,阴鱼半截身子没了。第三声“咕噜”,整条半人高的阴鱼全部被它吞进了肚子里。
小虫子的肚子鼓成了一个圆滚滚的球,撑得它动弹不得,仰面朝天躺在碎石滩上,肚子一鼓一鼓的。
然后变化开始了。
它身体表面的金色鳞片忽然开始剥落。一片一片地脱落,像是蛇蜕皮一样从头到尾裂开一道缝,金色的旧鳞从缝隙里褪出来,露出底下新的、更加鲜艳的金色鳞片。可那新鳞的形状和旧鳞完全不同——旧鳞是圆润的、蛇鳞般的细密小片,可新鳞宽大而扁平,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质地坚硬如铁,在暗青色的雾气中泛着一层暗紫色的光泽。
它的头颅也在变。那张原本圆滚滚、带点蠢萌的小虫脸像是被人揉捏了一样拉伸、膨胀、变形——嘴变宽了,吻变扁了,头顶两侧鼓出两个疙瘩,然后“啵”的一声裂开,露出两道深红色的鳃裂。它的尾巴倒是没怎么变,还是那条又细又长、带着金色鳞片的蛇尾,可它腰腹以上的部位已经完全变成了一条鱼的模样——宽阔的鱼头,扁平的身体,背后甚至长出了一排暗紫色的鱼鳍。
小虫子——不对,现在已经不能叫小虫子了——挣扎着从地上翻过身来,四条新长出来的、带着蹼的短腿撑着地面,摇晃着站住了。它摇了摇那颗硕大的鱼头,暗红色的竖瞳眨了眨,嘴里发出一声疑惑的、带着颤音的“啾——?”声音还是那个“啾”,可配着那颗丑得惊天动地的鱼头,这声“啾”听上去要多违和有多违和。
袁祁蹲在它面前,和那颗鱼头对视了三息。然后他捂着肚子往地上一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哈哈——你这是什么鬼样子——鱼头!鱼头!听蛮七讲,你叫什么来着?噬魂金虫?咋吃了条鱼就长了个鱼头——哈哈哈哈——”
那只鱼头虫身的家伙低头看了看自己新长的扁平肚皮和宽大鱼嘴,又抬头看了看袁祁,暗红色竖瞳里分明闪过一丝委屈和茫然。“啾……”它低低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怎么变这样了”的茫然。
可袁祁笑归笑,他很快感觉到了不对劲——这家伙身上散发出的魂力波动比之前强了太多太多。那层暗紫色的煞气裹在它金色的魂力外面,形成一层厚重的气韵,威压沉甸甸地压过来,比他自己的气息还要凝实几分。
他收住笑,眯着眼仔细感应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变成了震惊:“鬼将……初期?你直接从鬼卒初期跳到鬼兵巅峰了?!”
鱼头虫身的家伙歪了歪那颗硕大的鱼头,暗红色的竖瞳眨了眨,嘴微微张开“啾”了一声,像是在说“好像是吧”。
袁祁蹲在那里,看着面前这条顶着一颗比身体还大三圈的鱼头、浑身鳞片泛着暗紫色光泽、还长着四条带蹼短腿的怪东西,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咱俩认识这么久了,我连个名字都没给你起。看你这样子——鱼头、虫身、四条腿,叫……叫鱼龙?不对,你又不像龙。”他想了半天,一拍大腿:“就叫你大头吧!你这头大得都快把身子压垮了,大头这名字再贴切不过。”
大头歪着那颗硕大的鱼脑袋,暗红色的竖瞳里闪烁着思索的光,然后它冲袁祁“啾”了一声,像是勉强接受了这个蠢名字。
袁祁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看了看大头那副尊容,啧了两声:“得,以后带你出门得把你藏好了,让人看见我身边跟着这么个玩意儿,我这幽冥宗宗主夫婿的脸往哪搁。”
大头冲他“啾啾”了两声,声音里带着抗议,但迫于袁祁的嫌弃目光,它还是乖乖地缩了缩身子,把自己变成巴掌大小,一跳一跳地蹦进了袁祁的怀里。
袁祁揣着那颗鱼头虫身的怪家伙,顺着陡峭的山壁往上爬。等他终于翻出深涧,低头整理被涧底雾气侵蚀得有些发皱的魂体外衣时,不远处一块巨岩后忽然转出四个人来。
四人清一色穿着幽冥鬼宗内门弟子的黑色劲装,但衣料质地明显比普通弟子高出不止一个档次——袖口与领口绣着繁复精致的银线纹路,腰间束着暗金色带子,挂着的令牌镶了一圈细银边,在幽暗光线下一闪一闪。他们步伐从容,却刻意摆出几分气势,一字排开,将袁祁的前路挡得严严实实。
袁祁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四个年轻人,面皮白净,眉眼间带着一股子世家子弟特有的骄矜,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和挑剔。为首那个个子最高,鼻梁挺直下巴微扬,手负在身后,像一只正打算往地上撒尿圈地盘的公狗。他身后三人呈扇形散开,恰好封住了左右退路,显然是事先商量好的站位。
“几位有事?”袁祁语气平淡。他刚闲逛了半日,又去深涧底下打了场架,此刻魂力虽充沛但确实不想多事,对面四人若是有话好好说,他并不介意客客气气聊上几句。
为首那人上下打量了袁祁一圈,从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拉回脸上,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阁下便是持玉挂件而归、要与我宗宗主结为道侣的一汐?”
“正是在下。”袁祁拱了拱手,礼数周全却不过分热络,“不知几位师兄有何指教?”
“师兄?”身后左边那人嗤了一声,往前迈了半步,是个圆脸细眼的青年,长得倒算周正,可眉宇间那股子刻薄劲儿藏都藏不住,“我们可不敢当你这声师兄。一个鬼兵巅峰的散修,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捡了块玉佩,就敢登堂入室做幽冥鬼宗的宗主夫婿,你可知道你脚下站的这片地,是多少人拼了命修炼几千年都踩不进来的?”
袁祁挑了挑眉,没接话。他看出来这些人的来意了——眼红。他一个来路不明的散修,修为只有鬼兵巅峰,突然之间成了幽冥宗宗主的道侣,搁谁谁不眼红?尤其是这些自诩家世不俗、修为不低的内门弟子,怕是早就把“宗主夫婿”的位置在心里盘算了千百遍,结果凭空掉下来一个程咬金把窝给占了,这口气咽不下去。
“我没记错的话,”圆脸青年又道,“今日宗主宣布此事时,几位长老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一个鬼兵巅峰的人,凭什么?凭你那张能说会道的嘴?还是凭你那副……”他上下扫了袁祁一眼,那目光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穷酸样?”
袁祁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魂体外衣,虽然不如四人华丽,但也干干净净齐齐整整,没什么不妥。他抬头笑了一下,语气依然平和:“凭什么?凭这是宗主定的,几位师兄若是不服气,大可以去找宗主当面问个清楚。拦在我的路上说这些话,也改变不了什么,不是吗?”
“巧言令色。”四人中最壮的那个说话了,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下颌蓄着一圈短须,说话时喉结上下滚动,声音闷沉得像从水缸里捞出来的,“我爹是幽冥宗外务长老郭淮,我郭家三代都在幽冥宗效力。我家世不比你强?我修为鬼兵巅峰不比你低?我在宗门修炼三十年,为宗门出过多少任务杀过多少阴兽,到头来你一个外人拿着块破玉佩就踩到了我头上?”
他边说边朝前逼了一步,魂力微微外放,一股凝实的煞气裹着暗黑色的光晕在他周身翻涌,鬼兵巅峰的气势压向袁祁的面门。“小子,识趣的就自己把那玉佩交出来,滚出宗门,这事就算了。不识趣的话——”他攥了攥拳头,关节咔咔作响,“我不介意替宗主验验你这鬼兵巅峰的修为到底掺了多少水。”
袁祁看着面前这四个人,叹了口气。他本不想多事,可这些人今天是打定了主意要让他难堪。他往后看了一眼,路已经彻底被堵死了,想绕过去就得从他们身边挤过去,那性质就和“落荒而逃”没什么两样了。他再退一步,这些人的气焰只会更嚣张,往后在幽冥鬼宗的日子也会更难过。
他眯起眼,目光扫过四人的修为——清一色的鬼兵巅峰,和他同境。四人联手确实有几分底气,但分而视之,每一个都差了点火候。他身上有大头,鬼兵巅峰的大头,鱼头虫身的新形态,打架的本事比从前翻了几番。二对四,未必不能打。
“行。”袁祁轻轻拍了拍怀里的位置,低声道,“大头,起来干活了。”
怀里那个巴掌大的金色东西动了动,一颗硕大的鱼头从他衣襟里探出来,暗红色的竖瞳懒洋洋地眨了眨,张开嘴打了个哈欠,露出三圈金色的小牙。它瞥了面前四人一眼,“啾”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就这几个货色?”的不屑。
对面四人看见那颗鱼头的时候表情各异。圆脸青年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什么东西?养条怪鱼当宝贝?”短须汉子则皱了皱眉,他常年在外出任务,见过的阴兽比其他人多,那颗鱼头虽然模样滑稽,可暗紫色的鳞片和竖瞳里那股灵动的凶光不是普通货色能有的。
袁祁不等他们再多说,脚下一动。他的身形在崖上拉出一道苍青色的残影,左掌探出直奔圆脸青年的肩头。圆脸青年反应倒也快,侧身一避,右拳裹着暗黑色的煞气反砸袁祁的肋下。袁祁不闪不避,左掌在半空中变了方向,掌缘切在圆脸青年的小臂内侧,借力一带,将他整个人往前拽了半步。与此同时,大头从他怀里弹射而出,小小的金色身影在半空中急剧膨胀,眨眼间恢复到了三尺来长,那颗硕大的鱼头大嘴一张,三圈金牙“咔嚓”一口咬在了短须汉子甩过来的拳头上。
“嘶——!”短须汉子抽了一口凉气,猛地甩手,拳面已经被那三圈牙齿咬出了四道血痕,暗黑色的魂力从伤口里渗出来。大头的嘴还没松,四条带着蹼的短腿已经蹬在了他的胸口,把他整个人蹬得往后踉跄了好几步。
袁祁没给剩下两人喘息的机会。他矮身一记扫腿踢中最壮汉子的膝弯——那汉子重心不稳往前扑倒,袁祁顺势一肘砸在他后背的魂力薄弱处,“嘭”的一声闷响,那汉子整个人趴在了青石地上,张嘴啃了一口灰。最后一人从侧面扑来,双手结印,暗黑色的鬼道术法在他掌心凝聚成一团梭形的光刃,朝袁祁的后心刺来。
“大头!”袁祁喊了一声。
大头“嗖”地甩开短须汉子的拳头,那颗鱼头在空中转了个方向,大嘴一张,三圈金牙精准地咬住了那团暗黑色的光刃。“咔嚓”一声脆响,光刃在他嘴里碎成漫天光点,像是被嚼碎了的糖渣。大头吞了吞喉咙,“咕噜”一声把那些光点也咽了,完了还用前爪拍了拍肚子,冲那个施术的弟子“啾”了一声,像是在说“还有吗?还有我还能吃”。
那弟子脸色煞白,往后退了半步。他凝聚出来的术法被一口嚼碎咽了,这在鬼道修炼中几乎闻所未闻——魂力术法是由精纯煞气凝聚的,和魂晶一样能被炼化吸收,可通常需要漫长的炼化过程才能完成,哪有当场嚼了就吞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冒着余光的指尖,又看了看那条顶着巨大鱼头的怪东西,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吞咽声。
这时,袁祁已经站直了身子。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扫了一眼地上趴着的四个——圆脸青年被他那一带一拽跌了个屁股墩,短须汉子拳面流血正捂着伤处龇牙,最壮那个趴在地上啃了一嘴青石碎渣,施术弟子缩在最后面脸色苍白如纸。四个人加起来出手不到五息,全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