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袁祁在那张黑木床上翻来覆去大半夜,才勉强睡了过去。梦里全是白骨拼成的宝座和一双暗金色的眼睛,追着他满世界跑,嘴里喊着“拜堂拜堂拜堂”,吓得他差点魂飞魄散。
天亮的时候——如果鬼界那层灰蒙蒙的天空能叫天亮的话——他醒了过来。推开门走到院子里,青石板地面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煞气露水,踩上去凉丝丝的。阿青已经站在院子中央了,换了一身幽冥宗弟子穿的黑色劲装,袖口和领口滚着银边,头发整整齐齐地束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和初次相见时那个满脸黑灰的小叫花子判若两人。
“早。”袁祁打了个哈欠。
“早。”阿青冲他笑了一下,那双淡褐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紧张,“师父说今早要去大殿见各位长老和师兄师姐……我有点怕。”
“怕什么?你师父是宗主,你就是宗主的关门弟子。谁还敢给你脸色看?”袁祁拍了拍她的脑袋,“走吧。”
两人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幽冥宗的大殿。今日的大殿比昨天热闹了许多,两侧站满了人——左边一排是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深黑色的长袍,袖口绣着银色云纹,各个气息沉稳凝实,最弱的也有鬼将后期修为,其中一两位甚至隐隐透出鬼帅境的气息。右边一排则是年轻弟子,男女都有,衣着齐整,站在各自的位置上腰背笔直,目光恭谨地垂着。
虞红妆依然坐在那张骷髅宝座上,今日换了一身暗红色滚金边的长裙,黑纱依然覆面,暗金色的眸子居高临下地扫视着殿中众人。她见袁祁和阿青进了殿,微微点了点头,开口时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的每一个角落:“今日召集诸位,有两件事宣布。”
大殿里一片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袁祁和阿青身上。
虞红妆伸手朝袁祁的方向虚虚一指:“第一,此人名唤一汐,持我师尊玉印信物归来,从今日起,他便是本座的道侣,幽冥鬼宗未来的宗主夫婿。”
大殿里安静了两息。然后袁祁清清楚楚地听见左前方一个白发老者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的“呃”声。右边那群年轻弟子里更是有几个人脸上的表情管理瞬间崩塌——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张大了嘴巴,还有一个个子挺高的年轻男弟子嘴角抽了好几下才勉强压回去。
袁祁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个被摆在展台上的物件,任人打量、评判、怀疑。那些目光里有探究、有不解、有好奇,最让他不舒服的是那个白发老者的眼神——老人家上下翻来覆去地看了他三四遍,那眼神分明在说“鬼兵巅峰?宗主您认真的?”
可谁都没有当众开口质疑。幽冥鬼宗的规矩和体面大家都还要,虽然心里头翻江倒海,面上也都维持着基本的恭敬。白发老者率先拱手道:“恭喜宗主寻得良配。”他一开口,其他人也纷纷跟着拱手:“恭喜宗主!”
袁祁也拱手回了礼,脸上挂着一副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在骂娘:良配?我自己都不信。
虞红妆又朝阿青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第二,此女名唤阿青,本座已收为关门弟子。她身负九幽黄泉鬼体,天赋异禀,从今日起入我门下修行。诸位同门,往后多加照拂。”
这次众人的反应倒是正常多了。白头老者看了一眼阿青,点了点头:“九幽黄泉鬼体,好苗子。”其他几位长老也各自打量了一番,纷纷点头。年轻弟子那边也没有太多异样的目光,反而有几个年纪稍大些的女弟子冲阿青友善地笑了一下。
阿青站在袁祁身边,腰板挺得直直的,虽然攥着衣角的手还是暴露了她的紧张,可她没有退缩,朝众人行了一礼,声音虽轻却清晰:“弟子阿青,见过各位长老、师兄师姐。”
虞红妆又讲了几句宗门日常事务,便挥手让长老和弟子们散了。白发老者走出殿门的时候经过袁祁身边,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动传音过来:“小子,好自为之。宗主她……脾气可不大好。”说完摇头晃脑地走了。
袁祁嘴角抽了一下,冲老人家的背影拱了拱手。
殿里的人很快散尽了。虞红妆从宝座上站起来,朝阿青招了招手:“随我来后殿,今日传你入门心法。”她又看了袁祁一眼,“你今日没什么事吧?宗门各处你随便逛,除了禁地和藏经阁第三层,别的地方你都去得。我给她传功大概要两个时辰,你莫要惹事。”
袁祁点头如捣蒜:“不惹事不惹事,我就是到处看看。”
虞红妆带着阿青进了后殿,黑色裙摆消失在侧门的阴影里。大殿里只剩下袁祁一个人,他站在原地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推开殿门走了出去。
幽冥宗的内部比他想象中大多了。出了大殿是那条青石甬道,甬道两侧分出无数条岔路,通向不同的院落和建筑。袁祁沿着左手边第一条岔路走过去,迎面是一片幽静的竹林——那些竹子通体漆黑,竹节上泛着暗紫色的光,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每一片叶子都在散发着微弱的魂力波动。竹林深处隐约可见几间精致的阁楼,飞檐翘角,檐下挂着暗金色的风铃。
他又拐去了西边的一片药圃。那些药材他大多不认识——有的像蜷缩的黑色小蛇,有的像枯萎的人手,还有一株开着惨白花朵的巨大植株,花蕊里不断渗出暗绿色的汁液,滴落在地面上“嗤嗤”地冒烟。一个佝偻着背的老药农蹲在圃边修剪枝叶,头也不抬地说了句:“别碰那白的,沾上就得掉一层魂皮。”袁祁连忙把手缩了回去。
他又逛了兵器阁,里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鬼器——短鞭、锁链、鬼头刀、白骨剑,还有几件散发着浓郁煞气的重铠。看守兵器阁的是一个瞎了一只眼的瘦高中年鬼,叉着腰靠在门框上,也不拦他,只是在他经过那几件重铠的时候懒洋洋地补了一句:“那几件认主,旁人碰不得,小心被反噬。”袁祁识趣地绕了过去。
闲逛了大半个时辰,他渐渐放下了新奇劲儿,正琢磨着要不要去藏经阁看看,怀里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蠕动。
袁祁低头一看,胸口那团金色的东西正在拼命地往外拱——小虫子醒了。它在他魂体深处疯狂地扭动着身体,金色鳞片蹭得他魂体表面一阵发痒,嘴里发出急切而尖锐的“啾啾”声,两只暗红色的小竖瞳瞪得溜圆,直勾勾地朝某一个方向死死盯着。
“怎么了怎么了?”袁祁伸手把它掏出来,托在掌心里。小虫子“啾啾”叫着,拼命地朝西边挣扎,金色的尾巴在他掌心里扫来扫去,力道大得惊人,完全不像平时那副懒洋洋的睡虫模样。“那边有东西?”
小虫子“啾!”了一声,像是在说“有!快!”然后它猛地从袁祁掌心里弹了出去,化作一道手指粗的金色光束,唰地射向西边的天际,速度快得连残影都拖出了一长串。
“哎——!”袁祁大惊失色,拔腿就追。那小虫子的速度比他快得多,金色光束在幽冥宗层层叠叠的建筑和回廊之间穿梭,像一条灵活的泥鳅,左拐右拐。袁祁在后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几次差点撞上过路的弟子,那些弟子一个个侧身躲开,愕然地望着这个新任宗主夫婿满宗门狂奔。
“让让让让——!”袁祁一边跑一边喊,“让个路——!”
小虫子穿过西边的月亮门,越过一片黑漆漆的矮树林,穿过一处废弃的演武场,最后一头扎进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山涧里。袁祁追到山涧边沿猛地刹住脚,碎石哗啦啦地滚下去,过了好久才听见底下传来若有若无的回响。他探出头往下一看——山涧极深极窄,两壁陡峭如削,涧底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暗青色雾气,隐约能看见一道暗绿色的水流在涧底蜿蜒而过,水面泛着一层幽冷的磷光。
他正探头往下张望,涧底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那声音又脆又利,像是金属片在石头上狠狠刮过,震得两壁的碎石又簌簌掉了一层。紧接着是一声“啾——!”——那是小虫子的叫声,比平时尖锐了不知道多少倍,带着一股子凶悍又奶凶奶凶的劲头。
“打起来了?!”袁祁不再犹豫,纵身一跳。他如今的鬼兵巅峰修为虽不能御空飞行,但贴着陡峭的山壁往下跳还是绰绰有余的。脚尖在凸出的岩石棱角上连点,借力一次一次地缓降,身形在暗青色的雾气中急速下落。
越往下,雾气越浓。那些暗青色的雾气带着一股浓重的腥味,像是鱼鳞和铁锈混在一起泡了三天三夜的水。袁祁皱着眉屏住呼吸,终于落到了涧底——双脚踩在一片暗绿色的碎石滩上,头顶的雾气遮住了大部分光线,涧底幽暗得像沉在水底的夜。
他抬眼望去,小虫子正在涧底的浅水滩中央和一条鱼搏斗。
那条鱼极大,足有半人高,通体呈暗紫色,浑身覆盖着巴掌大的鳞片,每一片鳞片边缘都带着锯齿状的尖刺。鱼头宽阔扁平,嘴大得能吞下一整个人,嘴里密密麻麻排着三排倒钩状的利齿,暗黄色的黏液从齿缝间淌下来,滴在水面上“嗤嗤”地冒白烟。最诡异的是它的眼睛——眼眶里空空荡荡,没有眼珠,只有两团暗绿色的鬼火在里面跳动,火光摇曳的时候整颗鱼头看上去像是一盏被泡在水里的鬼灯。
“黄泉阴鱼……”袁祁脑中猛地蹦出坊间听来的一个名字,“专食魂体精气……常在煞气浓郁的水域出没……”
小虫子正和这条黄群阴鱼打得不可开交。它毕竟还小,身形不过成人手臂粗细,跟那条半人高的鬼鱼比起来像一根筷子对阵一柄大锤。可它的速度极快,金色光芒在暗紫色的鱼身四周上下翻飞,每一次闪避都堪堪贴着鱼嘴的牙齿擦过去,每一次反击都精准地咬在鱼鳃和鱼眼之间的薄弱鳞片上。“咔嚓”一声脆响,小虫子的三圈小金牙咬碎了一片锯齿鳞片,暗紫色的鱼血溅出来,洒在水面上泛起一阵刺鼻的腥烟。
阴鱼吃痛,发出一声更加尖锐的嘶鸣。它那条粗壮的鱼尾猛地一甩,暗绿色的水花被掀起丈许高,像一堵水墙朝小虫子砸过去。小虫子来不及躲,被水墙拍中,小小的金色身体倒飞出去“啪”的一声撞在涧壁上,炸开一圈细碎的金色光点。
袁祁心都提起来了:“小虫子——!”
小虫子从涧壁上弹回来,甩了甩脑袋上的水,发出一声愤怒的“啾——!”然后再次化作金光冲上去。这一次它换了战术——不再绕着鱼头转,而是直奔阴鱼的腹部。那片区域的鳞片比头部薄了许多,颜色也浅一些,显然是防御薄弱之处。小虫子的三圈金牙“咔嚓”一口咬在鱼腹上,几道金色的牙痕深深刻进鳞片缝隙里,暗紫色的血顺着裂缝往外涌。
阴鱼剧烈地翻滚起来,巨大的鱼身在浅水中疯狂拍打,把碎石滩搅得一片狼藉。小虫子死死咬住不松口,金色的小身躯被鱼身甩得来回摇晃,像一片被狂风卷着的金叶子。阴鱼的尾巴又甩了过来,这一次带着一股黑紫色的魂力波动,裹着腐蚀性的煞气——小虫子再挨这一下,怕是要受重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袁祁动了。他脚下猛蹬碎石滩,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射过去,左拳凝聚《鬼仙经》的苍青色魂力,对准阴鱼那张着的大嘴狠狠一拳轰了进去。那条噬魂阴鱼的嘴里全是倒钩状的利齿,袁祁的拳面擦过那些利齿,魂体表面被刮出一道道白痕,可他的拳力更深、更沉——“嘭”的一声闷响,苍青色的光在他拳面炸开,阴鱼整颗头颅被那股力道震得往后一仰,三排倒钩齿“嘎嘣”一声咬合在一起,咬了个空。
小虫子趁这一瞬猛地发力。它的金色鳞片全部炸开,身体骤然膨胀了一圈,浑身的魂力波动疯狂攀升,嘴里那三圈金色牙齿暴射出刺目的金光,然后它一口咬碎了阴鱼腹部的最后几片鳞片,整条金色的小身子像一条钻头一样“噗”地穿进了阴鱼的腹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