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打吗?”袁祁活动了一下手腕,语气和蔼得像在问“还吃饭吗”。
四人面面相觑。圆脸青年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句:“你……你那个畜生是什么东西?它怎么——”
大头“嗖”地一下跳到袁祁肩上,那颗硕大的鱼头往前一探,鼻尖几乎戳到圆脸青年的脸上,暗红色的竖瞳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眼睛,嘴里缓缓张开,三圈金色牙齿在幽暗的光线下闪闪发亮。圆脸青年后脖子上的毛“唰”地全竖起来了,整个人往后连退三步,差点撞上身后的石柱。
“它叫大头。”袁祁伸手把大头的脑袋按了按,“脾气不太好,爱吃魂力。你刚才那术法被它嚼了,估计这会儿正惦记着你身上那点魂力储备呢。你要不介意,让它再吃两口?”
圆脸青年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想放句狠话又实在不敢当着那颗鱼头说,憋了半天只挤出一句:“你……你等着!我爹是……”
我知道你爹是长老,这位的爹是外务长老,那两位家里大概也差不离。”袁祁点了点头,一副了然的神色,“但我建议你们回去之后别告状。四打二——不对,四打一加一条鱼——被人家打成这样,说出去丢人的是你们还是我?堂堂长老家的公子,联手欺负一个散修没欺负过,反被扒了……”他边说边低下头,目光在四人身上华丽的衣物和指间镶宝的戒指上溜了一圈,眼睛忽然一亮,随即话锋一转,抬手指向圆脸青年食指上那枚华丽的戒指,“这个,魂戒?”
圆脸青年下意识地捂住了指间,可袁祁已经一步跨了过去,两根手指轻巧一挑,那枚镶嵌着暗红色晶石的魂戒便落入了他的掌心。他掂了掂,魂力探入一扫——里面堆着几百块品质不错的魂晶,还有几个瓶瓶罐罐和几件短兵。他满意地点点头,顺手揣进怀里。
“你——!”圆脸青年脸都绿了。
“别急。”袁祁转身走向短须汉子,同样手法挑下他指间的魂戒,探入一扫,存货比圆脸青年还多些,其中一柄短刃泛着幽冷的青光,品质不低。他愈发满意,又抬眼看向最壮的汉子和那名施术弟子。后两人见势不妙想躲,可袁祁速度远比他们快得多,左一挑、右一挑,两枚魂戒也乖乖落入他掌中。
将四枚魂戒收入怀中,袁祁只觉得自己的家当瞬间翻了几番。这幽冥宗弟子果然富得流油,比他窝在矿山里累死累活挖一个月的魂晶赚得还多。
“最后一步。”他拍了拍手,冲大头使了个眼色。大头心领神会,金色身形一闪,四条带着蹼的短腿在四人身上连抓带扯,“嗤啦——”几声裂响,四件黑色劲装外袍被撕了下来,露出里面灰白色的里衬。大头又连扯了两下,灰白里衬也变成了破布条,四人身上只剩最后一件贴身的内衣,薄薄一层贴在魂体上,几乎什么都遮不住。
“你干什么——!”短须汉子吼了一声,双手抱胸往后缩。
袁祁不答话,拎起那几件破衣裳,脚尖在地上一挑一送——四道人影被一股柔和的魂力托起来,像四片叶子似的飘向路边一棵歪脖子黑树,然后“啪啪啪啪”挂在了树杈上。四条腿在半空中晃荡着,灰白色的内衣在幽暗的灯光下泛着可怜兮兮的寒光,风吹过来的时候四个人同时打了个哆嗦。
“你……你——!”圆脸青年挂在最高的那根树杈上,两只手拼命地想抓住什么遮蔽物,可树杈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他张着嘴想骂,可骂了半句又噎住了——周围虽然没有别人围观,可路过的弟子随时可能出现,要是被人看见堂堂长老之子光着身子挂在树上,那比被抢了魂戒要丢脸一万倍。
袁祁站在树下仰着头,叉着腰,语气真诚:“我建议你们别喊。喊来的人越多,看见你们这副样子的人就越多。这幽冥宗上上下下几百号人呢,万一传开了,那你们以后还怎么抬头做人?”
四人同时闭上了嘴。四张脸上表情各异,有愤怒、有屈辱、有懊悔、有恐惧,但没有一个人再敢骂出声来。
袁祁点了点头:“很好,看来咱们达成共识了。你们在这挂着吧,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自己下来。我走啦,不送。”
他转身朝来路走去,大头跳回他肩头,那颗硕大的鱼脑袋歪了歪,冲树上挂着的四人“啾”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幸灾乐祸的欢快劲儿。袁祁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这四枚魂戒我先保管着。你们要是想拿回去,下次来找我的时候带点诚意来——别打打杀杀的,坐下喝碗阴泉酿聊聊天不挺好?”
树上的四个人沉默着。风从深涧吹出,四条光溜溜的腿在风中微微发抖。
袁祁收回目光,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远了。大头趴在他肩头,那颗硕大的鱼头蹭了蹭他的耳朵,发出一声满足的“啾”。袁祁抬手拍了拍它的脑袋:“行了,今儿收获不错,该回去看看阿青传功结束了没。”
灰蒙蒙的天光从乌云缝隙间漏下来,将他的影子拉成细长的一道,拖在青石板地面上,一步一步朝幽冥鬼宗深处延伸而去。
回到大殿时,门虚掩着。袁祁推门探头进去扫了一眼——殿内空荡荡的,虞红妆那尊骷髅宝座安安静静地蹲在正中央,暗绿色的灯光幽幽笼罩着整座大殿,一个人影也无。阿青不在,虞红妆也不在,想来传功尚未结束。
“得了,咱还得逛逛。”袁祁拍了拍大头的脑袋,又摸了摸怀里缩成巴掌大的棺老大,“老棺,你说这幽冥鬼宗还有什么好地方?”
棺老大沉默着,珠子没有闪。
袁祁耸了耸肩,转身又朝殿外走去。他在回廊里走了一阵,抬头看见西边有一座三层高的楼阁,通体由黑色的石料砌成,飞檐高挑,檐角挂着成串的暗金色风铃。楼阁大门上方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刻着三个古朴的鬼文——“藏经阁”。门口立着两尊石兽,一尊似虎非虎,一尊似狮非狮,眼珠子镶着暗红色的晶石,在幽光下泛着两点冷光,像是活的。
“藏经阁。”袁祁眼前一亮,“正愁对鬼界了解太少,进去看看。”
他迈步走了进去。推开那扇沉甸甸的黑木大门,一股老旧的纸墨气息混着浓郁的魂力波动扑面而来。一楼大厅极为宽敞,穹顶高约三丈,上面镶着一层淡蓝色的晶石,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把整个空间照得明亮通透。一排排黑木书架整齐地排列着,从地面直抵穹顶,每一排都有十几丈长,书架上密密麻麻地堆满了各种材质的卷册——有兽皮卷、有竹简、有玉简、有纸书,还有几排摆着巴掌大的魂晶板,上面刻满了细密的鬼文。
“嚯。”袁祁站在大厅中央转了一圈,只觉得眼睛不够用,“这么多?”
大厅靠里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着灰袍的瘦长老头,正趴在矮桌上打盹。袁祁走近了才看清那老头瘦得像根竹竿,稀疏的白发在头顶扎了个歪歪扭扭的小髻,两只眼窝深陷,嘴唇干瘪,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截被风干了的枯树枝。他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皮,浑浊的眼珠在袁祁身上扫了一下,又懒洋洋地耷拉了回去,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一楼随便看,二楼需长老令牌,三楼禁地,莫去。”
“多谢前辈。”袁祁拱手行了一礼,然后转身朝最近的一排书架走过去。
他随手抽了一卷兽皮卷,展开一看,上面记载的是《枉死域风物志》,写的是枉死城方圆千里之内的地形地貌、阴兽分布、煞气浓淡变化。又抽了一本纸质的册子,书脊已经磨得发白,封面上写着《鬼界灵植通鉴》,翻开第一页就是一朵黑漆漆的三瓣花,旁边标注着“幽冥花,多生于黄泉池畔,花汁可淬炼魂体”。袁祁想起在矿山里挖到的那株怪异灵植,翻到后面找了一圈,没找到对应的条目,估摸着那东西大概是煞渊底下独有的变种。
随后他又换了一排书架,挑了几本关于鬼界地理的典籍。越看越入神,索性盘膝坐在地上,背靠书架,将几本书摊在膝头,一本本翻阅起来。书上说,鬼界地形错综复杂,九层幽冥各不相通,枉死城所在的这一层不过是最外围的“枉死域”,再往里还有“黄泉域”“轮回域”“酆都域”等,每层之间的通道均有重兵把守,非有通关文书不得通行。
“酆都域?酆都城?……”他暗自思忖,不知怎样才能拿到通关文书进去。按书中所载,酆都城是鬼界中枢,阎罗殿、判官府、轮回台皆设于彼,是所有神魂最终的归处。他若要重返尘世,酆都城必定是绕不开的一关。
正看得津津有味,怀里忽然轻轻一震。他低头一瞧,并非是大头——大头此刻正趴在他肩头睡得昏天黑地,口水都流了出来,那颗硕大的鱼头歪歪地垂着,嘴里还叼着一片不知哪来的枯叶,呼吸均匀,起伏平稳。那阵震动,来自他怀中的那口漆黑木匣,此刻已缩成巴掌大小——正是棺老大。
袁祁放下书,低头看着怀里的木匣。棺老大四角上的珠子亮了一下,两下,然后连续闪了三下,频率急促。袁祁和它相处了这么些天,多少能读懂它的表达方式——这是在催他,而且是“快、赶紧、立刻”的催促。
“怎么了老棺?”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问。
棺老大没有用珠子闪。袁祁的脑子里忽然直接响起了一个声音——那声音低沉而古老,像是一口被埋在地底千年的铜钟被人轻轻敲了一下,余音绵长。它只说了一句话,五个字:“三楼,有东西。”
袁祁愣了一下。这是棺老大头一回直接在他意识里说话,之前都是靠珠子闪光传递信息,今天居然破例开了口。他连忙问:“什么东西?”
棺老大沉默了两息,又说了两个字:“我的。”
袁祁的眉毛挑了起来。棺老大的东西?他这一路走来,见过棺老大吃噬魂金虫、阴河漂渡、煞渊护体,从没见过它对什么东西表现出如此明确的兴趣。他还没来得及多问,脑子里又传来棺老大的声音,还是那几个字:“三楼,去。”
“虞宗主说三楼是禁地,不让我去。”袁祁传音回去。
棺老大不说话了。可袁祁感觉怀里的木匣微微震了一下,像是一个极其微弱的、表达不满的情绪传递出来。他又等了两息,脑子里再次响起那个低沉古老的声音,这次只说了三个字:“不让你去?”
停顿了一息。
“他们不让你去,你就不去?”
袁祁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棺老大说得好像也没毛病。他这辈子什么时候这么规矩过?连虞红妆的婚约他都想赖呢,怎么就因为她一句“莫去三楼”就老老实实了?
他合上膝盖上的书,把它放回书架原处,然后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大头被他起身的动作惊醒了,睁开暗红色的竖瞳“啾”了一声,像是在问“去哪儿”。袁祁竖起食指冲它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目光越过层层书架,落在大厅最里面那个灰袍瘦长老头身上。
老头还在打盹,呼吸均匀,眼皮阖得紧紧的,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手指一动不动。袁祁看了他三息,确定他真的睡着了,便猫下腰,贴着书架侧面的阴影,一步一步朝通往二楼的楼梯口摸过去。他的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藏虚诀把魂力波动压到了最低,整个人像一抹融进黑暗里的影子。
楼梯是旋绕而上的黑石阶,每一级台阶都经过打磨,泛着细密的光泽。袁祁踩上去的时候脚底无声无息,像踩在厚绒毯上。二楼的书架比一楼少了很多,每一排都隔得更开,架上的卷册大多用玉简或魂晶板制成,明显比一楼的纸质书本和兽皮卷贵重得多。他没有在二楼停留,贴着墙壁绕开正中央一张摆满了卷宗的大桌,沿着角落里一道更窄的楼梯悄无声息地转上了三楼。
三楼比他想象中小得多。与其说是一层楼,不如说是一个被隔出来的阁间。穹顶倾斜而下,最低的地方袁祁伸手就能触到。整层楼只有三面靠墙的老旧木架,木架斑驳剥落,上面零零散散地摆着几样东西——一个落了灰的铜匣、一卷发黄的帛书、一只缺了口的黑瓷碗。木架的角落里结着厚厚的暗灰色蛛网,蛛网上挂着细碎的粉尘,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上来过了。
棺老大从他怀里飘了出来。巴掌大的黑木匣在他面前无声地悬浮着,四角的珠子亮了,淡金色的光芒在幽暗的阁间里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晕。它缓缓地飘向最里面那面墙的木架,在第三层格档前面停下来,珠子上的光落在一截枯木上。
那是一截枯木,大约一臂长,手臂粗细,通体呈灰褐色,表面粗糙干裂,像是一截被风吹日晒了几千年、剥了树皮露了内芯的老树根。它孤零零地横在木架角落里,被灰尘和蛛网盖了大半,露出的一小截表面上有一道道深深浅浅的裂纹,裂纹里面嵌着细碎的黑色颗粒,像是什么矿物质沉淀了进去。
袁祁凑近了看,伸手把那截枯木拿起来,拂掉上面的蛛网和灰尘。入手沉甸甸的,比看起来要重得多,像捧着一块实心的铁锭。可它的触感却是木质的,粗糙、干涩、微凉,指腹蹭过那些裂纹的时候会带起一小撮灰褐色的粉末。
“这什么?”袁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越看越觉得普通。说它像枯木,它就是一截再普通不过的枯木;说它有价值,他身上愣是半点魂力波动都感应不到。他掂了掂,又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只有一股淡淡的朽木味,连煞气的气息都很微弱。“老棺,你是不是搞错了?这不就是块烂木头吗?”
棺老大飘到他面前,悬浮在那截枯木上方,四颗珠子同时亮了起来。金光笼罩在枯木表面,那些灰褐色的裂纹忽然开始变化——细碎的黑颗粒在金光照射下微微颤动,然后一粒一粒地从裂纹深处浮起来,在半空中旋转、重组,最终拼成一个古老而繁复的符文。那符文在金光中停留了三息,然后缓缓沉入了枯木内部,消失不见了。
棺老大的珠子暗了一瞬,又重新亮起来。然后那个低沉古老的声音又在袁祁脑子里响了起来:“这是玄冥木心。”
“玄冥木心?”袁祁重复了一遍。
“我是一口棺。”棺老大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回忆很久远以前的事情,“棺由木制。这截玄冥木心,是造我之木的树心。它与我本出同源,炼化它,我能恢复不少。”
袁祁握着那截枯木,听完棺老大的话,低头又端详了几眼,心里忽然亮堂了——原来棺老大从阴河起就一路跟着他,替他挡怨魂、吞巨虫、指路护体,从不图什么回报,是因为早就算准了它的机缘终会落到自己身上。
袁祁掂了掂手里的枯木,笑了笑:“行,既然是你需要的东西,就拿去吧。咱俩谁跟谁,等你恢复了本事,我也跟着沾光不是?”
棺老大沉默了两息。然后那个低沉古老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之前轻了一些:“……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