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布罗加
1283年3月17日
夜色深沉,多布罗加的城堡灯火昏暗,只有了望塔上燃着一盏油灯。
多利克站在塔顶,盯着远处的黑海,风吹得他斗篷翻飞。
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心中的焦虑,那点疼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三天前,他派往君士坦丁堡的使者出发了。三天,足够使者抵达帝国首都,但罗马人的援军还要时间集结、行军。而保加利亚沙皇乔治一世的大军......随时可能出现在视野里。
“大人。”副官克瓦拉茨赫利亚走上塔楼,“粮食储备够支撑两个月,箭矢和滚石也补充完毕。但是.......”
他犹豫了一下,
“士兵们士气不高。很多人听说要对抗沙皇亲自率领的大军,已经开始私下议论。”
多利克苦笑。他能理解。多布罗加的士兵忠诚于他,但面对保加利亚全国之力,谁不害怕?
更何况,这次是他理亏——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杀了王室成员,拐走封主的妻子,这在任何国家都是死罪。
“告诉他们,”
多利克转身,目光扫过城墙上的士兵,
“罗马人的援军已经在路上。只要守住十天,不,七天,我们就能得救。到时候,每个活下来的人,赏赐双倍军饷;战死的,家属由我终身供养。”
克瓦拉茨赫利亚点头:“是,大人。”
但两人心里都清楚,空头承诺在死亡面前苍白无力。
多利克只能祈祷,祈祷罗马人真的会来,祈祷沙皇的军队不会来得太快,祈祷城墙足够坚固.......
当然......这段时间他没闲着,早已吩咐把城堡里的金银收拾好,转移到城外一个隐秘的山洞。
他心里清楚,沙皇迟早会找上门,投靠东罗马是他唯一的活路。可他也明白,这条路走得不好,自己连命都保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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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特尔诺沃的宫殿里,刚刚得知一切的沙皇乔治一世怒火中烧。
伊万的尸体被发现是在私通事件后的第二天下午。
一个仆人闻到旧储藏室传来的血腥味,推开门看见了惨状。
消息传到沙皇耳中时,刚刚从酩酊大醉中苏醒的乔治一世正在用餐,当场砸碎了手中的银盘。
更让他愤怒的是,薇薇安也不见了。
他站在大厅中央,手里捏着斥候送来的信件,狠狠将信件撕了个粉碎。
他愤怒的咆哮道:
“多利克不仅杀了伊万!还拐跑了我的女人!现在竟然敢带着我的土地投靠罗马人!他当我是死的吗?!”
旁边的年轻将军低声说:
“陛下,多利克此时已经走投无路,咱们必须尽快动手。”
沙皇乔治一世咬牙点头:
“召集军队!我要亲自去多布罗加,把那个叛徒抓回来活剐了!还有那个贱人,我要让她在广场上被万民唾弃!”
当他心中除了愤怒,还有一丝不安。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算罗马人介入,从君士坦丁堡调兵到多布罗加也需要时间。
只要速战速决,在罗马人赶到前拿下多利克,生米煮成熟饭,罗马人也不好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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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
地平线上,尘土扬起,如同黄色的雾霭,遮蔽了初升的太阳。
起初只是一条线,然后越来越宽,最后形成一片移动的尘云。尘云下,是密密麻麻的人影——步兵方阵、骑兵队伍、攻城器械的轮廓。
“来了。”多利克轻声说,握紧了剑柄。
沙皇乔治一世的军队在城堡外三里处停下,开始扎营。
一个个帐篷快速冒出,炊烟升起,战马的嘶鸣声随风传来。
“打起精神!”
多利克在城墙上巡视,拍打士兵的肩膀,“记住,我们守的不是城墙,是你们的家!你们的妻子儿女就在城堡里!让保加利亚人看看,多布罗加的男人不是懦夫!”
中午时分,保加利亚军队完成了部署。沙皇没有派人劝降——这在意料之中,这种血仇没有谈判余地。
第一波攻击在午后开始。五百名弓箭手向前推进,箭雨如蝗虫般飞向城墙。多利克的士兵躲在垛口后,盾牌上很快插满了箭矢。接着是步兵冲锋,扛着云梯,吼叫着冲向城墙。
“放箭!”多利克下令。
城堡上的弓箭手还击,滚石和热油倾泻而下。城墙下很快堆起尸体,鲜血染红了土地。
城外壕沟里插满尖桩,保加利亚士兵摔落进去,被木桩贯穿,涌出的鲜血染红了泥土。多利克亲自上阵,手持长剑在城墙上奔走,哪里吃紧就去哪里。
他一剑砍倒一个刚刚攀上城墙的敌人,梯子上的士兵尖叫着坠落。左臂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中崩裂,鲜血渗出绷带。
战斗持续到傍晚。保加利亚人暂时退却,留下三百多具尸体。多利克的损失也不小,近百人伤亡。
“他们明天会加大攻势。”克瓦拉茨赫利亚包扎着伤口,喘着气说,“今天只是试探。”
多利克点头。他知道更残酷的战斗还在后面。
果然,第二天,保加利亚人推来了攻城塔和冲车。攻城塔缓缓逼近城墙,顶部的弓箭手与城堡守军对射。冲车在盾牌掩护下撞击城门,每一声撞击都让城墙微微颤抖。
“倒油!”多利克大喊。
滚烫的热油从城墙倾倒而下,浇在冲车和士兵身上,惨叫声响彻战场。接着是火把,火焰瞬间吞没了冲车和周围的人。但另一辆冲车又上来了。
第三天,城门开始出现裂缝。一段城墙在投石机的连续轰击下崩塌,出现了一个缺口。多利克亲自带人堵住缺口,血战整整一个下午,才勉强击退敌人。
他自己又添了几道新伤,最严重的一处在肋部,每次呼吸都带来刺痛。
夜晚,他瘫坐在城墙下,士兵递来水和面包,但他吃不下。城堡里开始出现绝望的气氛,伤员越来越多,药品告急。
有人开始偷偷议论投降,虽然被军官镇压,但那种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
薇薇安来找他。几天来,她一直在照顾伤员,原本精致的面容现在沾满灰尘,长裙的下摆被撕破,沾着泥浆。
“你会死在这里吗?”她坐在他身边,轻声问。
“也许。”多利克实话实说,“但就算死,也要让乔治付出代价。”
薇薇安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冰凉:“对不起....如果不是我......”
“不,”多利克打断她,“是我自己的选择。从在森林里吻你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顿了顿,“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第四天清晨,情况更糟了......多利克知道,下一次大规模进攻,可能就是城破之时。
他召集所有还能战斗的士兵,大约还有九百人。
“今天可能是最后一天。”多利克的声音沙哑但坚定,
“但我向你们保证,只要我多利克还有一口气,就不会放弃。罗马人的援军已经在路上,也许就在今天到达。我们要做的,就是坚持到那一刻。”
士兵们沉默着,但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哪怕很渺茫。
攻城在日出后开始。保加利亚人似乎也意识到这是决战,投入了所有精锐。攻城塔、云梯、冲车同时推进,沙皇乔治本人甚至上了战车出现在前线督战,盔甲在阳光下异常刺眼。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白热化。缺口处成了绞肉机,双方士兵在那里反复争夺,尸体堆积成小山。
多利克浑身是血,已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的剑刃卷了,换了一把又一把,手臂因长时间挥砍而麻木。
多利克喘着粗气,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流下,模糊了视线。他看了一眼远处罗马帝国的方向,那里只有空旷的平原。
难道...来不及了?
要守不住了吗?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号角声。
不是保加利亚的号角,也不是多布罗加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保加利亚人。
多利克冲上残存的城墙,向西望去。地平线上,尘土再起,尘土中,一面旗帜逐渐清晰——红底.....其上金色的双头鹰展开翅膀。
罗马鹰旗。
“援军!”多利克用尽全身力气大喊,“罗马援军到了!”
城墙上的守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保加利亚士兵则开始慌乱,他们不知道来了多少敌人,也不知道该继续进攻还是撤退。
沙皇乔治的反应很快。他立刻下令收缩阵型,准备应对背后的威胁。但塔克海斯没有给他时间。
罗马骑兵如利刃出鞘。三千轻骑分成三股,主力直插保加利亚军阵中央,两翼则迂回包抄。保加利亚人刚刚经历攻城苦战,体力消耗大半,阵型也不完整,面对突如其来的骑兵冲锋,瞬间陷入混乱。
“为了罗马!冲锋!”塔克海斯高举朴刀,刀身在风中发出鬼泣般的嗡鸣。
骑兵洪流已狠狠撞上,巨大的冲击力将前排士兵撞飞,折断的长矛与人体残肢被冲锋惯性抛向半空,鲜血如雨般洒落。
塔克海斯挥舞着朴刀,一刀削飞某个百夫长的头颅,喷溅而出的血柱在空气中凝成红雾。
他毫不停留,策马继续前冲,朴刀左劈右斩,每一声都伴随着敌人的惨叫。
沙皇的战车在北侧高岗上,乔治看到了这一切,脸色铁青。
塔克海斯突然勒马向左急转——这个违反骑兵常规战术的举动,让刚刚组织起来的保加利亚预备队出现瞬间的犹豫和混乱。正是这电光石火的空隙,后续跟进的罗马轻骑从缺口涌入,将保加利亚军阵彻底撕裂。
“给我凿穿他们!”塔克海斯吼道,声音淹没在金属碰撞和惨叫中。
三个持矛步兵同时刺来,塔克海斯夹紧马腹猛提缰绳。战马直立而起,前蹄在空中猛蹬,朴刀借着下落之势劈断三根矛杆,刀尖顺势划开最近敌人的胸膛,肋骨断裂的咔嚓声清晰可闻。
保加利亚军队开始溃散,士兵们丢下武器,四散奔逃。某个垂死的保加利亚士兵想舍命抱住塔克海斯的马腿,立刻被后面紧随冲来的骑兵踏成肉泥。
罗马援军的加入彻底改变了战局。沙皇的军队猝不及防,在内外夹击下阵脚大乱。多利克见状,立刻带人从城内杀出,与罗马军队形成夹击之势。
沙皇乔治见大势已去,同时收到急报——塞尔维亚人在西部边境劫掠,已经烧毁了三座村庄。他脸色铁青,咬牙切齿,但不得不下令撤退。
保加利亚军队丢下数千具尸体和大量装备,狼狈逃走。战场上尸横遍野,血腥味浓得化不开,乌鸦已经开始在空中盘旋。
塔克海斯没有追击。他的任务是控制多布罗加,不是与保加利亚全面开战。
他命令部队清理战场,救治伤员,然后在多布罗加城外扎营。
战斗结束后,满身血污、疲惫不堪的多利克瘫坐在城堡大厅的主座上,手里抓着一瓶烈酒,仰头痛饮。酒精灼烧着喉咙,却无法驱散心中的后怕和茫然。
塔克海斯踏进领主长厅时,多利克已经喝得半醉。罗马将军踢开滚落的酒桶,冷冷说道:
“你的运气不错,我们要是晚来半天,你现在已经是具尸体了。”
多利克抬起头,眼神迷离:“感谢......感谢将军及时相救。”
“不必谢我,谢皇帝陛下。”
塔克海斯走到长桌前,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边嚼边说,
“收拾一下,明日跟随我的使者去君士坦丁堡面见皇帝。多布罗加现在由帝国军队接管。”
多利克点头,没有异议。他没有站起来行礼,因为真的没力气站着了。但他知道,从献土的那一刻起,多布罗加就不再是他的了。能保住性命,已经是最大的恩赐。
当夜,城堡里举行了简单的庆祝。士兵们分享着最后的存酒,悼念死者,庆幸自己还活着。
多利克独自走上城墙,看着城外罗马军队的营火。点点火光延伸向远方,像一条星河。
薇薇安找到他,递给他一杯酒。“接下来会怎样?”
“去君士坦丁堡,”多利克一饮而尽,“然后......听天由命。”
“如果我们不去呢?”薇薇安突然说,“我们可以带着剩下的财宝,坐船去离开去更远的地方......”
多利克摇头:
“塔克海斯不会让我们走的。就算逃走了,我们能逃多久?乔治肯定不会放过我们,罗马皇帝也可能会追杀。不如去君士坦丁堡.....”
薇薇安沉默了。她知道多利克说的是对的。从那一刻开始,他们就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第二天清晨,多利克和薇薇安在罗马士兵的“护送”下离开了多布罗加。十三辆牛车载着他们的私人财物——其实大部分已经被多利克提前藏匿,车上只是做个样子。
经过战场时,薇薇安看见乌鸦正在啄食尸体,她猛地转过头,捂住嘴。多利克揽住她的肩膀,感觉到她在颤抖。
“别看,”他低声说,“都过去了。”
牛车缓缓南行,多布罗加的城墙渐渐消失在视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