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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末

君士坦丁堡

城门开启时的摩擦声像是巨兽低吼,在多利克耳中无限放大。

他坐在牛车里,透过车帘缝隙看向外面——高耸的城墙比保加利亚任何城堡都要宏伟,墙上巡逻的士兵盔甲闪亮,纪律严明。

这就是罗马。即使衰落,即使领土缩水,但千年的底蕴仍在。

牛车停下,一名罗马军官用剑鞘敲打车辕:“下车。”

多利克率先下来,然后转身扶下薇薇安。她的外衣在下车时被牛车勾破一道口子,露出里面衬裙的白色丝边。她踉跄了一下,发髻散开,金发披散下来,在晨光中闪着黯淡的光。

“叛降者走奴隶甬道。”一个宦官高声宣布,

卫队士兵分列两侧,形成一条通道,但不是通往正门,而是旁边一个低矮的拱门。门洞里昏暗潮湿,石阶向下延伸,不知通向何处。

多利克感觉到薇薇安抓着他手臂的手在颤抖。他拍拍她的手背,低声说:“跟着我。”

两名士兵上前,用黑色丝绸蒙住了多利克的眼睛。世界瞬间陷入黑暗,其他感官变得敏锐:他听见薇薇安短促的惊呼,闻见甬道里潮湿的霉味。

“走。”士兵推了他一把。

他们在黑暗中走了很久,也许其实不久,但在失去视觉的情况下,时间感变得模糊。

石阶时而向上时而向下。

终于,他们停了下来。蒙眼布被粗暴地扯下,突如其来的光线让多利克眯起眼睛。

他发现自己跪在一个宏伟的大厅里。地面是白色和绿色相间的大理石,拼成复杂的几何图案,每条纹路都指向大厅尽头的御座。

穹顶上,巨幅壁画描绘着查士丁尼大帝将利剑赐予跪拜的蛮族首领,阳光从高窗射入,照亮壁画的金箔,熠熠生辉。

御座是空的,但御阶旁站着一个人——塔克海斯。他已经换上了干净的盔甲,但多利克认得出那双眼睛,冷漠而锐利。

薇薇安被拖到他左侧,按在一根石柱上。铁环扣住她的手腕,她试图挣扎,但卫兵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动弹不得。

“跪下,低头。”宦官尖细的声音响起。

多利克低下头,额头贴在大理石地面上。石头冰凉。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膝盖开始酸痛,额头被石头的寒意冻得麻木。就在他以为要永远跪下去时,大厅另一端传来脚步声。

最后,一双靴子停在他面前。靴子的主人没有立刻走过,而是停顿了一下。多利克能感觉到目光落在自己背上,那目光如有实质,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然后靴子继续向前,登上台阶。衣袍摩擦的窸窣声,落座时轻微的响动。

“抬头。”

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多利克慢慢抬起头,视线首先落在御阶旁塔克海斯的靴子上,然后向上,越过紫色的袍角,最终停留在御座上的人脸上。

君士坦丁十一世比他想象中年轻。大概二十上下?一双褐色的眼睛正平静地注视着他。

“多布罗加的铁矿,每月能产多少担?”

问题出乎意料的实际。多利克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六.....六百担优质矿石,陛下。”

君士坦丁没有立刻回应。他起身,慢慢踱下御阶。紫色袍摆扫过大理石地面,在多利克眼前停下。然后皇帝转向薇薇安的方向走去。

“塔克海斯将军报来的数字是九百担。”皇帝的声音依然平静,“也许这位夫人能解释其中的差额?”

薇薇安的身体明显僵住了。她低着头,金发遮住了脸,但多利克看见她的手指在铁环里收紧。

“矿......矿井渗水?”她的声音颤抖,

话音未落,站在她身旁的卫兵动了。一肘狠狠击在她的腹部。沉闷的撞击声,然后是薇薇安痛苦的闷哼。

多利克想冲过去,但两把剑立刻交叉架在他脖子上。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他不敢动弹。

君士坦丁走回御座,但没有坐下。他站在御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多利克。

“给你两个选择。”

宦官捧上一个铜盘,盘中盛着一把金剪刀,剪刀柄上雕刻着精细的鸢尾花纹。同时,另一个宦官将一个鹰形配饰扔在多利克面前的地上——那是罗马公民的身份象征。

“第一,捡起那个鹰徽。朕会给你一座宅院,一笔年金,让你在监视下度过余生。你的女人可以跟你一起,但永远不得离开君士坦丁堡。”

君士坦丁停顿,目光转向金剪刀。

“第二,朕送你回多布罗加,让你重新做那片土地的领主......”

多利克的心猛地一跳。但皇帝接下来的话让那点希望瞬间粉碎。

“.........但要用这把剪刀,亲手为她解脱。”

君士坦丁的目光落在薇薇安身上,

“然后,帝国会派军队帮你守住领地,让你继续做多布罗加领主,直到你老死。”

多利克盯着地上的鹰徽,又看向盘中的金剪刀。

大厅里死一般寂静。多利克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薇薇安压抑的抽泣,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最终他的手慢慢伸向鹰徽。就在指尖即将触及时,君士坦丁突然轻笑了一声。

“你很聪明。”

“但聪明人有时候会高估自己的价值。”君士坦丁重新坐下,“你送来的礼物朕收下了......多布罗加确实是个好地方。不过那里需要换个更忠诚的管理者。”

另一名宦官展开一卷羊皮纸,铺在多利克面前的地上。那是一份领土转让书,墨迹新干,在烛光下闪着微光。多利克的目光落在受益人一栏:

[罗马帝国色雷斯军区总督]

多利克咬破拇指,在羊皮纸上按下血指印。按下的一瞬间,他感到一种奇怪的解脱——就像放下了背负已久的重担。

多布罗加不再是他的责任了,是好是坏,都与他无关了。

“带他们去住处。”君士坦丁挥挥手,仿佛处理完一件琐事。

卫兵解开薇薇安的铁链,她瘫软在地,多利克冲过去扶起她。两人在士兵的“护送”下离开大厅,再次走过漫长的走廊,最后被带到君士坦丁堡边缘的一处院落。

院子不大,三层小楼,墙皮有些剥落,院子里杂草丛生。显然很久没人居住了。

“以后你们住这里。”带路的宦官面无表情,“未经许可不得离开君士坦丁堡,违者处死。每月可以申请一次外出,但必须有卫兵陪同。”

说完,宦官和卫兵离开了,留下多利克和薇薇安站在有些荒芜的院子里。

多利克扶着薇薇安走进小楼。一楼是客厅和厨房,家具简陋但还算干净。二楼是卧室,只有一张床和一个衣柜。三楼是个小阁楼,堆着些杂物。

他在墙角发现了一堆散架的儿童玩具——木马、拨浪鼓,还有半截不知道是什么家族的家徽,木马鬃毛和徽章上都凝结着黑褐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

前任住户的下场,不言而喻。

(东罗马帝国其居民始终自称为[罗马人],并将自己的国家称为[罗马帝国]或直接简称为[罗马]至1453年帝国覆灭时仍是如此。现代使用的[东罗马帝国]或[拜占庭帝国]均为后世历史学家的命名,目的是区分古典罗马帝国与中世纪时期的东方政权。当然这边为了不与罗马帝国所混淆还是主要称呼为东罗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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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斯博斯岛近海

阿尔克马尔吐出嚼的稀烂的烟草,咸涩海水顺着胡须滴落。

“拉不上来!谁水性好潜下去看看!”

阿尔克马尔眯起独眼——这艘商船的残骸卡在莱斯博斯岛附近的暗礁间,几个水手正在用钩索试图拖拽残骸,但残骸卡得太紧。

阿尔克马尔做了个手势,船上水性最好的水手吉诺脱去上衣,深吸一口气,跳入海中。海水清澈,隐约能看见水下船体的轮廓,覆满了海藻和藤壶。

几分钟后,吉诺浮出水面,怀中抱着一个小铁箱。箱子不大,但异常沉重。

“下面还有更多东西!”吉诺喘着气说,“船艏有雕像,像是.......威尼斯的飞狮!”

阿尔克马尔眉头一皱。威尼斯商船沉没在热那亚船只常走的航线上?这不对劲。

水手们用撬棍和锤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开铁箱。里面的大部分文件已经被海水泡烂,墨迹晕开,无法辨认。

吉诺第二次潜入水中,这次带上来一个密封异常严实的铁盒。但接口处封死,显然是为了防水。

岸上众人用尽方法才撬开铁盒。里面赫然是一个铅筒,筒身上还用拉丁语镌刻着警告:[启者必死]。

水手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声祈祷。阿尔克马尔啐了一口,亲自拿起铅筒。他用匕首撬开筒盖,倒出里面的东西:一些金币,一卷用油布紧紧包裹的文件。

油布包裹了好几层,最里面的羊皮纸竟然保存完好。

阿尔克马尔展开文件,借着夕阳的余晖阅读。才念到第二段,他手中的酒瓶就滑落了,摔在甲板上,酒液四溅。

[........授权安东尼奥·莱安纳多船长,在热那亚至亚历山大港航线上,选择性劫掠热那亚商船,伪装成海盗行动.....所得财物..............]

大副突然指向摊开的海图,手指颤抖:“这沉船的位置,正好在去年[蓝色牛马号]失踪船队的航线上。而且...你们看这个授权签名.......”

阿尔克马尔的目光落在文件末尾的签名上,瞳孔收缩。是威尼斯总督亲自签署的授权令,盖着共和国的最高印章。

“上帝啊,”老船长喃喃道,“这不是海盗.......这是国家支持的劫掠...”

就在这时,了望手大喊:“有船接近!是热那亚旗帜!”

一艘快船正向他们驶来,船头站着一位衣着考究的使者——那是热那亚总督的特使,定期在爱琴海巡逻,收集情报。

使者登上[圣乔治号]时,阿尔克马尔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中的文件,脸色铁青。使者瞥见文件内容,手套猛地攥紧船舵,指节发白。

“立即启航回热那亚,”使者声音低沉,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这份文件必须立即呈交议院。威尼斯人.......他们打破了所有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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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海

海浪不断中翻涌,几艘老式柯克船正与暴风雨搏斗,绣着金边的汗国旗帜在桅杆顶端猎猎作响。

脱脱迷失握紧船舷,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黑海在春季的脾气向来暴躁,此刻更是展现得淋漓尽致。

雨水如鞭子抽打在脸上,脱脱迷失的狼皮披风早已湿透,沉甸甸压着肩膀。

他是金帐汗国权臣那海的亲信,此次奉命出使君士坦丁堡,肩负着重要的使命——试探那位突然崛起的罗马皇帝,并尽可能为汗国争取贸易特权。

那海大人派他来,正是要在这场变局中为汗国谋取最大利益。

舰队出发前那海大人的叮嘱犹在耳边。

那海是金帐汗国的权臣,实际掌控着汗国大权。多年前,东罗马皇帝米海尔八世曾将女儿嫁给他,建立了联姻关系。

现在,新皇帝登基,那海需要确认这段关系是否依然有效,甚至能否加强。

脱脱迷失的任务很重:送上厚礼,表达善意,试探皇帝对汗国的态度,以及...可能的话,商讨军事合作。

但此刻,他更担心的是能否活着抵达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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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士坦丁堡

春天的微风吹过博斯普鲁斯海峡,金碧辉煌的宫殿内却温暖如春。

清晨中的君士坦丁堡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君士坦丁堡的了望塔上,卫兵远远望见一支船队队缓缓靠近金角湾。

“真大啊.....”副使乌兰察布喃喃道,草原出身的他从未见过如此宏伟的城市。

舰队缓缓驶入金角湾。港湾内停泊着数以百计的船只,罗马、热那亚、比萨、佛罗伦萨......各地的旗帜在此交汇。

码头上,一队罗马士兵已经列队等候。为首的是个宦官,脱脱迷失整理衣袍,率先下船。脚踏上坚实土地的那一刻,他心中竟有一丝庆幸——终于不用再吐了。

“奉皇帝陛下之命,恭迎金帐汗国使节。”

宦官用流利的蒙古语说道,

“感谢皇帝陛下的盛情。”脱脱迷失按草原礼节抚胸行礼,

“我们带来了那海大人的问候,以及象征友谊的礼物。”

他示意随从抬下礼箱:丝绸、瓷器,草原的貂皮、骏马,还有一箱特意准备的金币。

宦官扫了一眼礼物,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微笑:“陛下会满意的。请随我来。”

使团队伍在罗马士兵的护送下穿过街道。君士坦丁堡的繁华让这些草原来客目不暇接:宽阔的石板路两侧商铺林立,来自世界各地的商品琳琅满目;不同肤色、不同语言的行人摩肩接踵;远处,圣索菲亚大教堂的巨型穹顶高耸入云。

“陛下,金帐汗国使臣脱脱迷失的船队已经抵达。”宦官总管尼基弗鲁斯轻声禀报。

“准备迎接君士坦丁说,声音沉稳而充满自信,

“让我们看看,那海大人给我们带来了什么礼物,又想要什么回报。”

钟声响起,宫廷侍从迅速列队迎接。

君士坦丁站在宫殿正厅的台阶上,身后则是外交大臣安东尼和瓦兰吉卫队长西奥多.穆隆扎。

年轻的皇帝面容沉静,但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他知道,金帐汗国虽远在黑海以北,却是对抗巴尔干与东欧敌人的潜在盟友。

而那海,这位金帐汗国的实权人物,以狡猾和野心着称,此次派使团前来,既是试探,也是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