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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渊第二次落上主轴。

这一次他带了东西:一枚被催熟的五阶核胚,一根战术手电,两枚从半晶化看守身上剥的残核,以及楚寒烟塞给他的那台军用终端——她说,万一下面还有别的档案,你拍。

落地。

空间涟漪散开三圈。

平台还是那圈两米宽的暗金腰带,脚下还是那面刻满编号的墙。

一切如常。

然后,整座城醒了。

……

先是声音变了。

那两万三千个三秒一次的呼吸,忽然乱了半拍。

只乱了半拍。

紧接着,它们重新对齐——但节拍从三秒,变成了两秒。

林渊猛地抬头。

穹顶的叶脉亮了。

那些原本只是暗红色纹路的脉络,从中央的主轴根部开始,一条接一条地亮起来,像有人在往一整张网里注水。亮起的光是暗红的,不刺眼,但足够把这座直径八百三十米的巨型空腔,整个照亮。

四百米深的虚空,第一次被照见了底。

底下是一片暗红色的、缓缓翻涌的池。

而在池和穹顶之间,两万三千根晶刺、两万三千具晶棺,全部在光里显了形。

它们不再是黑暗中的反光点。

它们是一整座城。

林渊看见每一具棺、每一具棺里泡着的人、每一具棺上垂下的、连接着晶刺的那条暗红的脐带。

然后——

它们睁眼了。

两万三千具晶棺里的人,在同一刻,睁开了眼睛。

那不是有意识的睁眼。眼皮的动作是机械的、整齐的、像一整排开关被同时拨到。眼球是暗红色的,没有瞳孔,全部朝着同一个方向。

朝着主轴。

朝着站在主轴上的林渊。

两万三千双眼睛。

……

在洞口那边,方橙第一个尖叫出声。

她的感知系撑不住了。原本被她死死压着的那两万三千道震动,在这一刻变成了两万三千道,直接砸进她的神经。她整个人往后倒,鼻血和耳血一起涌出来。

楚寒烟一把把她拽住,另一只手掌心抵在她后颈——一股极低温的冷流灌进去,硬生生把她的感知冻钝了。

火舞!楚寒烟吼,看洞口!

火舞已经在看了。

她的脸色比方橙还白。

她的声音在抖,墙在长。

那堵被林渊从内壁撕开的、两米见方的破洞,边缘正在飞快地收缩。原本每三秒一次的鼓胀,现在变成了两秒一次,而每一次鼓胀,洞口就窄一分。

沈青疯了一样往上拍土浪,试图把新生的甲片钉住。

没用。

甲片不是从旧的地方长回来的。它是从洞口边缘直接分裂增殖的——像一块被切开的伤口在极速愈合。他钉住十片,长出二十片。

上面!张铁柱吼。

所有人抬头。

两百四十米的竖井,井壁上那些手臂粗的暗红根丝,全部从岩壁上抽离出来,像一整片森林的树根同时被拔起,然后——朝内合拢。

它们在编。

一层一层,从上往下,把整条竖井编成一根实心的绳。

它在封路。楚寒烟一字一顿。

那林渊——火舞猛地转身,冲向洞口边缘,林渊!退回来!

……

主轴上,林渊听见了。

不是听见喊声——四百二十米,隔着两万三千个呼吸,什么都听不见。

他是感知到的。

五阶空间感知铺出去的那一瞬,他就看清了全部:破洞在闭合,竖井在编绳,再往上,地铁三号线的隧道里,那些爬满管片的暗红绒毛正在膨胀,把六米直径的盾构断面一段一段填死。

它不是在封一个洞。

它是在把整条退路,从九公里外开始,一节一节地,卷起来。

林渊站在主轴上,一动不动。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坐下了。

盘腿,坐在两米宽的平台上,背靠着那面刻满编号的墙,正对着这座亮起来的、两万三千双眼睛注视着他的倒悬之城。

他从空间里取出水壶,喝了一口。

……

他坐下了?张铁柱瞪着眼,他妈的他坐下了?!

闭嘴。楚寒烟说。

她盯着四百二十米外那个小小的、盘腿坐着的黑点,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在算。

……

林渊确实在算。

他在算一件事:为什么不打。

两万三千具棺全部睁眼。穹顶叶脉全部通电。主轴的心跳从三秒变成两秒。这是一座工厂的全功率启动。

以这种能量密度,如果它想,此刻从穹顶垂下的任何一根晶刺,都能把一具推下来——那只失核者,燃尽模式下的战力大约是领主级的一点五倍。它要是从这里放出三只,六个人今天谁都别想上去。

它没有。

一只都没放。

它做的全部事情,只有一件:封门。

林渊把水壶收回去,抹了抹嘴。

我明白了。他自言自语。

他把那枚被催熟的核胚从空间里取出来,托在掌心,让暗红的螺旋对着满城的眼睛。

你不打我,他轻声说,是因为在你的账上,我不是敌人。

那三行讯息,他背得出来:

编号L:由优先采集目标待回收。

方式:就地成熟。

定点采收。

我是一株庄稼。

林渊笑了。

庄稼跑到粮仓里来了,你不会拿镰刀砍它——你会把仓门关上,等它自己熟透,再一起收。

打,会伤到货。

所以你不打。

你只关门。

他抬起头,看着这满城的暗红眼睛。

L系列七个,前六个被划掉。

它试了七次。

第七次终于长成了。

它一定,一定,舍不得在收成前伤一片叶子。

这就是你的死穴。林渊说。

我是你唯一的成品。

所以我在这儿,你就不敢真下手。

可我不是庄稼。

他站起身,掌心的核胚在暗红的光里转着螺旋。

我是带着火种,自己走进粮仓里的人。

……

洞口那边,破洞已经收缩到只剩一米宽。

沈青跪在地上,双手插进土浪里,指甲全劈了,土系已经压榨到极限。楚寒烟的冰域一层压一层地往甲片上糊,糊上去三秒就被顶开。

最多再撑四分钟。楚寒烟报数,声音已经哑了。

撑不住怎么办?张铁柱吼。

撑不住我们就困在这儿。

火舞忽然停手了。

她站在洞口,火在手里烧着,眼睛却盯着四百二十米外那根主轴。

别撑了。她说。

什么?

他不会上来。火舞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反常,你们看他站的姿势。

众人看过去。

主轴上,那个小小的黑点站了起来,把手里那点暗红的东西举了起来,正对着满城的眼睛。

那不是一个准备撤退的人的姿势。

那是一个宣战的姿势。

他要在下面把事办完。火舞说。

楚寒烟猛地转头:那我们——

我们守洞。火舞打断她,洞封了,他上不来,我们也下不去。但只要留一条缝,他就有路。

她把火压到最低,凝成一根白色的、筷子粗的线。

沈青,别拍土了,你把甲片往两边掰,别管长回来的,只管掰。

楚中尉,冰不要糊面,往缝里塞——那一手,冻胀,你还记得吧。

铁柱,看着方橙。

我烧线。

三个人,一条缝。

她抬起脸,火光把她的红发照得像燃着。

他在下面点火,我们在上面留门。

……

主轴上。

林渊把核胚收回空间,转身,面对那面编号墙。

L-00 · 在位。

他抬起右手,掌心贴上那行字。

再一次,感知探进去。

三十厘米暗金层。

一米,细管网。

两米,三米。

轴心。

那个温的、软的、三秒一跳——现在是两秒一跳——的东西。

林渊把感知贴上去,贴得极近,近到几乎能到它的表面。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

是直接出现在他的意识里,像代理的批复那样,像那三行讯息那样,冰冷、扁平、没有情绪——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有情绪。

那是一个疲惫到极点的、几乎散架的、属于人的声音。

它说:

你终于来了。

第七个。

我等了你两百七十一天。

林渊的手,钉在了轴壁上。

两百七十一天。

红潮爆发到今天,是二十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