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务段的塌口在一片野草底下。
赵德发的情报没错——红潮那天凌晨,城东南机务段的检修库塌了半边,压塌了一段通往三号线的入库联络线,露出一个两米宽的黑洞。洞口被半年的雨水冲出一道泥槽,草长得比人高。
火舞先下。她手心里托着一小簇稳定的液火,不是那种爆燃的白火,是烧得极慢、只为照明的橘红。火光贴着湿滑的混凝土斜坡往下滚了十来米,照出一段生锈的钢轨。
底下有水。她的声音在洞里荡出回声。
多深?
到大腿。
林渊最后一个下去。他落地时,脚踝没入冰凉的黑水,一股铁锈和腐烂的混合气味顶上来。
这就是地铁三号线。
隧道断面是标准的圆形盾构,直径六米,管片上还留着施工时的编号喷漆。积水淹到大腿,水面浮着一层油膜,火光一照,泛出七彩的、恶心的光。左侧的电缆桥架早就垮了,一捆捆动力电缆泡在水里,像一堆死掉的蟒蛇。
顶上每隔三十米有一盏应急灯,全灭。
编队。林渊说,火舞在前照明,我居中,楚中尉断后。铁柱贴我左,两位跟紧楚中尉。全程不说废话,有情况打手势。
楚寒烟带来的两个人,一个叫沈青,男,二十六岁,土系,能把地面临时硬化;另一个叫方橙,女,二十三岁,感知系,能听三百米内的震动。都是先遣觉醒者小队里最能吃苦的两个。
距离城中心站,直线八点四公里。方橙看着一块防水记录板,按隧道走,九点一。
九公里,齐腰的水。
正常人走这段路,得四个小时,还未必走得出来。
不用。林渊说。
他抬起右手。
壁障展开。
不是战斗时那种地罩下来的暴烈形态,是极缓地、像水面涟漪一样铺开——半径十米,把六个人整个裹在里面。
然后他开始改写规则。
第一条:介质密度。
这是他在三十七步里练得最熟的一条。当时是把空气压稠拿来困人,现在他反过来用——把领域内水的介质密度朝着的方向改。
积水没有变浅,但六个人身上那股沉重的、每迈一步都要跟水较劲的阻力,忽然松了。
张铁柱下意识地迈了一大步,一脚踩空,差点摔进水里,被林渊一把捞住。
别使那么大劲。林渊说,现在你蹚水,跟蹚空气差不多。
沈青低头看着自己没在水里的腿,脸上表情很怪:这……这他妈,他赶紧改口,这,这走起来跟没水一样。
六个人在水里跑起来了。
跑,在齐腰深的积水里。
水面被他们的腿劈开,浪却打不高——因为领域里水的黏滞被改了,浪起不来。火舞在前头跑得头发都往后飘,回头喊了一句什么,被回声吞了。
八分钟,一点二公里。
楚寒烟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算。她是军人,脑子里天然带着一套换算:负重四十公斤,齐腰积水,正常行进速度每小时不到两公里。现在他们的速度是每小时九公里,还是在水里。
这已经不是了。
这是工兵。是一整个工兵营,压缩成了一个人。
她想起旅部内部简报里对异能者的定性——高价值单兵作战单元,需纳入班组火力编成予以约束。写这句话的参谋,大概没见过一个人把一条被淹的隧道变成跑道。
第一次塌方段出现在两点七公里处。
隧道顶垮了一大块,管片碎裂,上方的土层像一条舌头似的舔下来,把断面堵了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是一个歪斜的、只容一人爬过的缝,缝口上方悬着几块半吨重的混凝土碎片,靠钢筋吊着,随时会掉。
沈青上前,双手按地,土系发动。地面泛起一层暗黄,他咬着牙:我……我只能固住地,顶上那几块,我够不着。
退后。
林渊走上前。
第二条规则:重力。
的三十七步里,重力改写是他练得最痛苦的一条——因为改重力就等于改整个领域的自重分布,稍有偏差,先塌的是自己人。他试了九次才敢在实战里用。
现在他把改写范围收得极窄:只覆盖缝口上方那三米见方的一块。
领域内,那一块的重力朝翻了一个极小的角度——不是失重,是把这个方向,偏了十一度。
悬在钢筋上的混凝土碎块,一声,往侧后方轻轻靠了过去,卡进了塌方体的凹槽里。
死死卡住。
林渊收回手:
六个人依次钻过缝隙。张铁柱那身板过得最艰难,肩膀刮下一层皮,出来时闷哼了一声,抹了把血,什么也没说。
楚寒烟是倒数第二个过的。她钻过缝时,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几块本该砸下来的混凝土——它们安安静静地卡在那里,像被谁用手扶稳了一样。
她从缝里出来,站直,看着前头那个背影。
林渊。
我收回的一句话。她说,我当时说,异能者最大的问题是没纪律,只会用力,不会用巧。
林渊回头:哪句是错的?
后半句。
……
第四点九公里,遇上了它们。
方橙先停下,右手竖起,握拳。
全队定住。
前方一百八十米。她压着嗓子,三十七个震动源。它们不动,但在——频率很齐,齐得不像活物。
火舞的火光往前一送。
前方隧道里,横着一列翻倒的地铁车厢。
那是三号线的一列车,六节编组,不知道为什么停在了区间里,被后来的塌方拧成了麻花,其中三节侧翻在积水里,车窗全碎,车体锈成暗红。
而车厢的窗口、车门、破洞里,蹲着一个又一个东西。
它们大体还是人形,但表皮已经半晶化——和培育工厂晶棺里那些少年一样的质感,只是更彻底:手臂融成了尖端,头部只剩一个下颌,胸口嵌着一枚指甲盖大的暗红点。
它们没有眼睛。
它们全都朝着西边——城中心的方向。
不是渴血者。林渊说,渴血者会闻血。它们对我们没反应。
那它们在干嘛?张铁柱握紧了工兵铲。
林渊看了三秒。
报站。
他伸手指着车厢顶上那一块块残破的灯箱广告。三节车厢,十二块灯箱,每一块的位置都不一样,但每一块的朝向是一致的——全部微微偏转,指向西。
它们蹲的位置,不是随机的。林渊说,每隔二十米一个,胸口那点暗红同频搏动,一路排向城中心。这是一条中继线。它们是活着的路标,也是活着的电线杆。总机的根爬到这儿,顺手把车厢里没跑掉的人,做成了自己的线。
火舞的火地窜高了半尺。
三十七个人。她声音发哑,这里头有三十七个人。
曾经是。林渊说,现在只剩胸口那点东西还在响。
他抬起手。
火舞,你的白火,专烧胸口那点。楚中尉,冰域封死车厢两端,别让它们散进水里——它们在水里比我们快。铁柱、沈青、方橙,守后路。
你呢?楚寒烟问。
我把它们排成队。
壁障地扩到最大。
介质密度朝改到第四档——他就是靠这一手在两百多只畸变种的潮里凿穿的。隧道里的空气和水一齐变稠,稠得像掺了石膏。
三十七个半晶化看守同时动了。
它们的动作很轻,很快,像一群贴着水面掠过的燕子——如果没有这层稠得像糖浆的介质。
现在,它们跳起来了,然后卡在半空。
滞空零点七秒。
对火舞来说,零点七秒足够了。
三十七道白火,从她指间成串射出,每一道都精准地钻进一枚胸口的暗红点。她这一手是在血峪练出来的,专烧核,烧得又准又省。
楚寒烟的冰域从车厢两端合拢,把整节车厢冻成一个白色的匣子。
十九秒。
三十七个看守,全部落回水里,胸口的暗红点熄了。它们没有挣扎,也没有惨叫,只是像一批断了电的东西一样,安静地沉了下去。
隧道里只剩水声。
火舞站在水里,火光在她脸上跳。她低着头看了很久。
我给他们烧干净了。她说,总比留在这儿当电线杆强。
没人接话。
林渊蹲下身,从水里捞起最近的一具。他把感知探进那枚已经熄灭的暗红点——熄了,但残留的频率码还在。
他把这枚残核收进空间,和二代中继片、三代中继片、何胜利的籽核放在一起。
四样东西了。
往前。他站起身,距离城中心站,还剩三点五公里。
……
三点五公里走了不到二十五分钟。
越往西,隧道里的东西越不像隧道。
管片上开始出现一种暗红色的、指头粗细的丝状物,从管片接缝里钻出来,沿着隧道壁往西爬。自那以后初只有零星几根,走到最后一公里,管片已经被爬满了——整条隧道内壁像是长了一层暗红的绒毛,被火光一照,那些丝会极其轻微地缩一下。
它们怕火。
林渊说,我们上路了。
隧道走到尽头,是城中心站的站台层。
盾构隧道的圆断面在这里放大成一个方形的站厅结构。原本应该有屏蔽门、有站台、有滚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整个站台被从下往上顶碎了,钢筋混凝土的地板像被一只巨手从底下掀开,翻卷着朝上翘。
而在被掀开的地板中央,是一个洞。
不圆,不方,边缘是不规则的、被撑开的裂口,直径将近八米。洞壁上,那些暗红的丝密得像血管,一根根笔直地朝下扎去。
洞口往下吹着风。
温热的,带着甜腥味的风。
方橙的手抖了一下:震动源……我听不出来数字。太多了,全糊在一起。
林渊走到洞边,往下看。
黑。
他把一枚从看守身上捞的残核往下扔。
残核落下去,一秒,两秒,三秒……
七秒后,才传来极轻的一声。
林渊心算了一下。
自由落体,七秒,两百四十米。
他抬起头,看着一屋子人的脸。
图纸上写的是六十二米。他说。
这个洞,两百四十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