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井用了十九分钟。
林渊没让任何人自由下降。壁障收成一个直径六米的柱状体,把六个人罩在里面,然后他把领域内的坠速这条规则改写到一个极低的常数上——的第四条,他试了整整十一次才敢用在人身上。
于是六个人像六片羽毛,贴着洞壁,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洞壁上的暗红根丝,随着下降越来越粗。二十米深处还只有指头粗,五十米深处已经有手臂那么壮,一根根盘在岩壁上,被火光照到就整体缩一缩,缩的时候会发出极轻微的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六十米。方橙报数,她的手掌一直贴着领域壁,下面……下面没有回声了。
什么意思?张铁柱问。
回声被吃掉了。她的声音发紧,我们说话的震动,传下去就没了,不返。像下面塞着一团棉花。
六十二米。
领域底部撞上了东西。
不是硬碰硬的那种撞。是——像一脚踩进了半凝固的橡胶里。
火舞把火光压低,往下一送。
所有人都看见了。
竖井在这里被一堵墙彻底封死。
那不是砌起来的墙。它从竖井的一整个断面上长出来,占满了八米的直径,表面是层层叠压的暗红甲片,每一片有巴掌大,边缘微微翘起,像鱼鳞,又像某种爬行动物的腹甲。甲片之间填着一种半透明的、微微发亮的胶质。
墙在动。
不是流动,是鼓。
整个墙面朝上鼓起一小段,停住,再落回去。
一次。
两次。
三秒。林渊说。
火舞回头看他:什么三秒?
它三秒鼓一次。林渊说,你数。
众人屏息。
一,二,三——鼓。
一,二,三——鼓。
分毫不差。
楚寒烟已经动了。
她是军人,军人对着一堵拦路的墙,第一反应永远是能不能打穿。她抬起右手,掌心里凝出一根一尺长的冰锥——不是普通的冰,是她压到极致的高密度冰,锥尖泛着淡蓝的、近乎金属的光泽。她用这东西一锥洞穿过一只四级畸变种的颅骨。
冰锥出手。
叮——
一声脆响,冰锥在甲片上炸成一蓬冰屑。
墙面纹丝不动,连一道白痕都没留下。
楚寒烟闷哼一声,甩了甩右手。虎口开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立刻在低温下凝住。
回弹。她咬牙,它把力还回来了。不是硬,是弹。
沈青把手按上墙面,土系探了两秒,脸就白了:这不是矿物。这……这是有机的,但比钢硬。我的能力对它没有任何抓手,就像想抓一团油。
张铁柱不信邪,工兵铲抡圆了砸下去。
铲头崩了一个口子,他整条右臂被震得发麻,往后退了三步。
火舞的白火最后上。她这一手是血峪剥甲练出来的,专烧连接、专钻缝隙。白火贴上甲片,甲片表面泛起一层焦黑——
三秒后,焦黑褪了。
墙面完好如初。
它自己长回来了。火舞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慌,我烧掉一层,它三秒补一层。
六个人站在六十二米深的竖井底,站在一堵打不动、烧不穿、砸不烂的活墙前。头顶两百多米是被顶碎的地铁站台,脚下是软得像橡胶的墙面,四周的暗红根丝在缓慢地作响。
方橙的呼吸开始乱了。
在这种地方待久了,人会疯。
都退后。林渊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墙面正中央,然后就不动了。
一秒。
十秒。
三十秒。
楚寒烟本来想说话,被火舞按住了。火舞摇了摇头——她跟着林渊从血峪打到方舟,知道这个男人盯着什么东西看的时候,最好别打扰。
四十秒。
林渊忽然笑了。
那个笑很难形容。不是得意,也不是轻松,是一种撞见老熟人时的、带着点荒谬的哑然。
我认得它。他说。
什么?
这是我自己的东西。
林渊转过身,火光把他半张脸照亮。
、,血峪的领主级使徒,胸口那层五阶屏障——血膜。你们记得我是怎么破的吗?
火舞猛地睁大眼睛。
呼吸缝。她脱口而出。
林渊点头,五阶屏障不是绝对无缝的。它是一层活的膜,膜要维持形态就得换气——每三秒,它必须张开一次极窄的缝隙,让内外压力平衡。那道缝,宽零点二毫米,持续时间大概是零点零几秒。我剥了它一整层甲,就是为了逼出那道缝;我用自体活体半收,把自己的一只手拆成空间态塞进那道缝里,肉手拔了它的核。
他抬手指着眼前这堵墙。
三秒一鼓。
这堵墙,就是一面被摊平、放大到八米直径的五阶屏障。
竖井里静了两秒。
楚寒烟先反应过来,脸色变了:它跟血峪那只领主级……
同源。林渊说,血峪的母机是苗,这里是树。领主级胸口那颗五阶核,是从地底长出来的——晶棺少年的记忆就是这么说的。从地底长出来。现在我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他抬起下巴,指了指脚下。
从这里长出来的。
所以这堵墙用的是同一套东西:同样的甲、同样的膜、同样的三秒换气。它只是更大、更厚、修复更快。
可它再快,林渊往前走了一步,缝还是那道缝。
火舞的火地烧亮了。
你要我再钻一次。
不止钻。林渊说,上次是我一只手进去拔核。这次墙后面是什么我不知道,得先把洞开大。
他开始布置,语速快而清楚:
火舞,你的白火,不要烧面,烧线。三秒周期里,甲片边缘会有一瞬的翘起——那是换气的前兆。你专烧甲片和甲片之间的那条胶质缝,只烧一条,从中心往外,烧出一道半米长的线。你的火修复不掉整面,但一条线,三秒内它补不完。
楚中尉,你的冰。等火舞烧出那条线,你立刻往线里灌高密度冰——不是打,是塞。水结冰体积膨胀百分之九,你把冰塞进那条缝,让它自己把自己撑开。
楚寒烟眼睛一亮:冻胀破岩。
工兵的老手艺。林渊点头,沈青,你在下面接着,冰一膨胀,会有甲片崩落,你用土系把崩落的甲片黏在墙根,别让它回收——它掉的碎片会自己爬回去补。方橙报秒,从我说起,每三秒喊一次。铁柱守我背后。
你干什么?张铁柱问。
林渊举起右手,五指张开。
手掌的边缘,开始变得模糊。
不是消失,是——像一张纸被侧过来看,皮肤、肌肉、骨骼的界限在空间波动里融化,整只右手变成了一层介于实体和虚无之间的、微微发亮的轮廓。
自体活体半收。
他第一次这么干的时候,代价是术后三天右手不能握筷子。
我把这只手,从缝里递进去。林渊说,然后从里面,把它撕开。
你疯了?楚寒烟厉声,里面是什么你都不知道!
我知道一件事。林渊说,它三秒一呼吸,说明它有。有里面,就有内壁。膜这东西,外面硬,里面软。
这也是材料。
外硬内软的东西,从外面砸一万下,不如从里面撕一下。
他往前一步,站到墙面正中。
方橙。
报秒。
……鼓。
一,二,三。
开始。
火舞的白火出手了。
她这一次没有炸开,而是把整个人的火压成一根筷子粗细的白线,从墙面正中心引出,沿着两片甲片之间那条胶质缝,笔直地往外划——像一把烧红的裁纸刀,慢慢地、坚定地割开一层皮。
胶质在白火下发出的声音,冒出一股极浓的甜腥。
第一次鼓胀过去,白线划出了二十厘米。
四十厘米。
墙面开始颤了。整堵墙的甲片同时立起来,像一只被激怒的动物竖起了毛。周围的暗红根丝疯狂地作响,从洞壁上抽离,朝着六个人卷过来。
我来!张铁柱一声吼,工兵铲抡成一片银光,把扑上来的根丝一根根剁断。断口喷出暗红的汁液,落在积水里,地冒烟。
五十厘米。
够了!林渊喊,楚中尉!
楚寒烟双掌合十,猛地一分。
一道冰墙从她掌间涌出,不是散射,是像一条被强压的水柱那样,笔直地灌进了那条五十厘米长的白线里。
冰进缝,遇温,先融,再冻。
冻胀。
第一声。
咔咔咔咔——
整条缝顺着白线炸开,甲片一片片朝外崩,像一排被顶起的瓦。沈青双手拍地,暗黄的土浪涌上墙根,把崩落的甲片死死黏在地上——那些甲片果然在动,像一群断了腿的虫子,拼命想爬回墙上去。
缝开了。
不到一指宽,但开了。
鼓——方橙的声音带了哭腔,它要修!
林渊的右手已经递进去了。
空间态的手掌穿过那条一指宽的裂缝,进到了墙的里面。
冰凉。
湿。
黏。
他到了内壁——正如他所料,外面是甲,里面是一层极薄、极软、湿滑的膜,像内脏的浆膜。
林渊的右手在里面,五指张开。
然后,他把整个壁障的锚点,从自己身上,移到了那只手上。
这是他从没试过的一步。第三十七步双规则叠加失败,吐了血,被叶知秋叫停。但那次他试的是。
这次是。
领域,从他身体为心的十米球,塌缩成以那只穿过缝隙的手掌为心的、直径不到两米的一个小球——整整十米半径的能量,压进两米。
密度提高了一百二十五倍。
在那个两米的小球里,林渊只改写了一条规则:
阻力。
改到最低。
墙的内壁,那层湿滑的浆膜,忽然对这件事失去了全部抵抗。
林渊的五指,向外一张。
嗤——
一声长长的、像撕开一整匹湿绸的声音,从竖井底炸开。
直径八米的墙,从正中那道一指宽的缝开始,向着上下左右四个方向,裂成了一朵花。
甲片如同暴雨般崩落,砸在积水里,砸在土浪上。那些甲片还在挣扎着往回爬,被沈青一层层压死。整堵墙的中央,撕开了一个两米见方的、边缘还在痉挛收缩的洞。
洞后面,是一片暗红的、极其广阔的空。
甜腥的热风从洞里灌出来,把火舞的火吹得倒伏。
林渊把右手抽回来。
恢复实体的一瞬,虎口到手腕整片皮肤裂开了细密的血口,血一下子涌出来。他随手抹了一把,血在裤腿上蹭出一道。
我说过了。他喘着气,看着那个洞,外硬内软的东西,从里面撕。
楚寒烟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堵刚才还打不动、烧不穿、砸不烂的墙,现在像一张被撕破的纸。
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自己的作战手套摘下来,扔给了他。
止血。
林渊接住,笑了一下。
火舞第一个探头进洞口,火光往里一送。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火光照进去,没有照到对面的墙。
没有照到顶。
也没有照到底。
只照到了——密密麻麻的、悬在半空的、成千上万个反光点。
像一整片倒挂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