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窗还剩九个小时。
方舟第二据点地上一层的作战室,是原先军区物资科的办公室改的。墙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红砖,屋顶补过三次,最后一次是用锦华苑拆来的彩钢板。屋子中央是一张三米长的旧会议桌,桌腿断了一条,垫着两摞发霉的《后勤保障条例》。
桌上摊着一张图。
图很旧,是硫酸纸晒的蓝图,边角脆得一碰就掉渣。苏建国用四个弹壳压住四角,手指在图上一寸一寸地挪。
这是二〇〇一年的城市人防综合规划图,他嗓子还有点哑,救回来这些天,人瘦得脱了相,但眼睛亮了,当年我在市人防办挂过半年职,这张图我经手过。城中心那一块——他指尖点在图纸正中一片被反复涂改的区域,就是现在塌掉的那几栋楼下面。
林渊俯身看。
图上,城中心地下画着三层结构:地下八米是商业连廊和地铁三号线站厅,地下二十二米是三号线区间隧道和一段战备人防干道,地下四十米,是一个用虚线圈出来的、标注着两个字的方块。
再往下,什么都没有。
四十米以下是花岗岩基岩层。苏建国说,当年地质勘探报告写得明明白白,整块的岩体,没有溶洞,没有暗河,打桩打不动,所以人防工程只做到四十米就封了底。六十二米?六十二米那是实心石头。
现在不是了。林渊说。
他把手掌按在图纸上那个方块上,闭上眼。
五阶空间感知铺了出去。
这是夺五阶晶核之后(核心未吸收),他第一次把感知调到极限。不是,是——像有一只无形的、极薄的手,从方舟出发,贴着地皮,一路向东铺过去。三十五公里,感知在中途开始变淡、变碎,可当它掠过城中心那一片废墟时,忽然像摸到了一口井。
不是往下凹的井。
是往上顶的井。
你们听我说。林渊睁开眼,抓起一支炭笔,在图纸旁边的空白处画了两个圈,挖出来的空腔,和顶出来的空腔,形状不一样。
他一边画一边讲,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稳:人工开挖,是从上往下、由小到大,顶上必然有竖井、有出渣通道,围岩会形成一圈松动带,破碎、有裂隙。这是常识,学过一点岩土的都知道。
炭笔在第一个圈上打了个叉。
可我摸到的那个空腔,围岩是致密的。他在第二个圈里画了一圈细密的短线,不但没裂隙,反而比周围的岩体更硬——像是被从内部往外挤压,把岩石压实了。这不是挖,这是撑。有东西在下面长大,把六十二米的花岗岩,硬生生撑出了一个洞。
作战室里安静了两秒。
楚寒烟先开的口。她换了套干净的作训服,肩上那两杠一星在昏黄的应急灯下泛着冷光,眉眼跟她的异能一样,冷得规规矩矩。
你的意思是,那东西是长出来的。
林渊点头,血峪的母机扎在地基里,是同一个路子。区别只是——血峪那个是苗,城中心这个是树。
他顿了顿:而且这棵树,已经把地面上的楼顶塌了。我落在那栋塌楼顶上,当时判断是楼被下面的东西顶塌的。现在图纸对上了:那栋楼的桩基,正好打在方块的正上方。
苏建国的手抖了一下。
六十二米……老人喃喃,比人防工程还深二十二米。它绕开了所有我们建的东西,从底下自己长上来。
所以它不怕我们的图纸。火舞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红发在灯下像一小簇没熄的火。她这几天话不多,血峪回来之后就一直这样,图上没有它,我们的人下去,等于闭着眼睛走。
图上没有它,林渊说,但图上有路。
炭笔重新落在图纸上,沿着地铁三号线那条淡蓝色的线,一路划到城中心站。
三号线区间隧道,埋深二十二米,从城东南的机务段一直通到城中心站。红潮那天是凌晨三点十七分,末班车早收了,隧道里没有列车,只有一段积水和塌方。这条线,是唯一能让我们不惊动地面、直接下到二十二米的通道。
二十二米到六十二米,还差四十米。郑烈少校说。他站在桌子另一头,双手撑着桌沿,脸色比前两天好看了些——何胜利落网之后,他睡了一觉,人缓过来了,这四十米怎么下?
它自己会给我们留门。林渊说。
所有人都看着他。
一棵树长上来,林渊的手指从六十二米往上比划,它得有输送通道。母机要把频率传到全城,控制片、中继片、籽核,这些东西是怎么散出去的?总得有根往上爬。这些根爬过的地方,就是我们的路。
他直起身,把炭笔往桌上一放。
我在血峪断过一次主根束。根这东西有个毛病——它比岩石软。
叶知秋地笑了一声,随即赶紧板住脸。楚寒烟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点别的东西。
你打算带多少人。楚寒烟问。
六个。林渊竖起手指,我、你、火舞、张铁柱,加两名你队里能扛住低氧和高压的觉醒者。人多了在地下是累赘。
郑少校的四十六个人?
守方舟。林渊看向郑烈,苏处长和三名晶棺少年在这儿,何胜利押在这儿,地下八米那扇开了三分之二的门也在这儿。我们下去掏它的窝,它一定会回手。回手的地方,只会是这儿。
郑烈沉默了两秒,忽然立正,敬了个礼。
方舟交给我。
还有一件事。林渊说。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
空间波动了一下。
一枚拳头大小的暗红色晶体浮现在他掌上,被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空间膜裹着。晶体表面盘着螺旋状的纹路,那些纹路正在极缓慢地、一圈一圈地往外舒展——像什么活物在里头翻身。
第二枚五阶核胚。
它被催熟了。林渊说,我察觉异动,确认。城中心那台总机,隔着三十五公里,在给它。昨天夜里,何胜利被拿下的同一刻,它的螺旋从断续变成了连续。
扔了。楚寒烟脱口而出,或者交给我,我用液氮罐封死送回旅部。这是它插在你身上的一根管子,它想什么时候拧开就什么时候拧开。
林渊把核胚翻了个面,让所有人都看见那道正在缓慢舒展的螺旋。
你们想想它这一整套逻辑。他声音很轻,,它把我从优先采集目标改成了待回收·就地成熟·定点采收。什么叫定点采收?意思是它已经不打算派人来抓我了——它认定我会自己长熟,然后它挑个日子,来收。
从那天起,它对我用的所有手段,都不是,是。何胜利那根针,是在看我长得怎么样。核胚被催熟,是在给我加肥。
他把核胚举高了一点。
这颗东西现在是它给我下的引信。可反过来讲——
林渊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但屋里所有人都感觉到室温掉了半度。
它一直在用自己的频率,往这颗核胚里灌能量。也就是说,这颗核胚里现在装着的,是它的东西。它的频率、它的编码、它的一部分。我把它带下去,带到六十二米,带到那台总机的心口上——
你要拿它炸窝。火舞猛地直起身。
材料物理里有个词,叫同源应力集中。林渊说,两块完全同源的材料焊在一起,接缝处反而是最脆的地方,因为应力会向那里聚集。一颗被它亲手催熟的核,塞进它自己的心里,就是一条焊缝。
它给我浇了三天水。
我把它浇出来的东西,还给它。
作战室里死一样安静。
苏晚晴站在墙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她走过来,从口袋里摸出那枚肩章残角——她父亲的,塞给林渊的那枚——重新塞进林渊手里。
回来还我。她说。
还是那四个字。
林渊握紧了。
……
出发定在安全窗剩三小时。
夜里,林渊一个人坐在方舟地上二层的窗台上。远处东边,那片天空底下有一团看不见的东西在压着——他知道那是城中心,知道那上头浮着一具倒悬的暗红晶刺虚影,虽然三十五公里外肉眼看不见。
他把核胚放在膝上。
螺旋在动。
比白天更快了一点点。
那不是错觉。他把五阶感知贴上去,能见核胚里有一种极细的、规律的搏动——三秒一次。
和小晶那枚休眠茧里的蓝光脉动,频率一模一样。
林渊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立刻掏出贴身布袋,把那枚拇指大的半透明茧取出来,并排放在膝上。
茧,三秒一亮。
核胚,三秒一动。
两者严丝合缝,一拍不差。
林渊盯着这两样东西看了很久,久到东边的天开始泛出一点极淡的灰。
然后他把两样东西都收进了空间。
下去看看。他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