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从天台矮墙上翻下去的时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烂尾楼和锦华苑之间隔着一道两米多高的残墙,墙根堆着建筑垃圾。他踩着碎砖跳下去,落地时膝盖微屈,把所有的重量都卸进了腿里。
十阶瞬移的冷却刚过不久,但他没用瞬移。
进自己家,不需要跳着进。
他沿着锦华苑背面那道常年没人走的绿化带摸过去。第七层的外墙他在之后让人用角铁封过,但周霸天的人显然没把这个当回事——封板被撬开了一道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钻进去。那是林渊当年留的,赵德发当时还笑他头儿你这也太小心了,现在这道缝成了周霸天防线上唯一的盲区。
林渊侧身挤进去,落在一楼半的楼梯转角。
脚下是熟悉的、带着霉味的水泥台阶。三十七天前,他每天从这里上上下下十几趟,送外卖、搬物资、扛伤员。现在台阶上全是脚印、血点子和被踩扁的方便面袋。
他停了一下,把右手按在墙壁上。
五阶空间感知,轻轻铺出去。
整栋楼的结构、每一个房间里的活体信号、地下室那扇被周霸天改成了监牢的门——全都在他脑子里摊开。
十九个人。
全在地下室那一间。
林雪、赵德发、老刘、陈大姐、赵老板、那个学计算机的大学生、退伍兵两口子带着孩子……一个不少。另外有七八个他不认识的脸,应该是周霸天从别处圈来的。
而在小区空地上,四十一个活体信号,分散成几堆,大部分在打牌、抽烟、守着探照灯。四个角上的探照灯嗡嗡地转着,把中央空地照得惨白。
林渊收回手。
郑烈说,立了军令状,四个小时之内把人带出来往回赶。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腕——那根苏晚晴塞给他的、父亲肩章的残角,还别在袖口。
四个小时。
现在是晚上十点出头。
他算了一下:从锦华苑回方舟,七跳,满打满算一个半小时。也就是说,从锦华苑动身往回赶,一个半小时就能回墙——第十波最快也得再有一阵才压到头顶,他来得及把家里这点事办完再走。
来得及。
林渊抬眼,看向小区中央那栋楼的三楼阳台。
周霸天还在那儿,跷着腿,左手空荡的袖管垂在椅子边,正低头跟旁边一个手下说什么。
先办完家里的这点事。
他迈步,下了最后半层楼梯,站在一楼单元门后。
右手抬起,掌心对准门外那片被探照灯照亮的空地。
【壁障 · 启动。】
【半径:10米。】
【规则载入:介质密度 x4;域内重力 x1.5。】
【消耗:约百分之十二。】
以林渊为圆心,十米之内,空气在零点几秒里变成了糖浆。
而他还在这十米圈外。
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是守在北侧探照灯底下那个光头。他正低头点烟,忽然觉得周围的空气黏住了——烟灰掉得很慢,慢得不正常。他抬头,看见一个黑影从单元门里走出来,步子不急不慢,像下班回家。
你谁——
话没说完。
林渊抬起手,五指虚握。
空间刃。
不是一道,是一片。
在密度加了四倍、重力翻了一倍的介质里,那道无形的刃芒横着扫过去,像一把烧红的刀切进黄油。十米半径内,所有站着的、坐着的、靠着的——凡是进入了这个圈的东西,腰腹同一高度,齐齐断开。
不是杀人。
林渊在最后一刻把刃芒上提了两寸,切的是他们手里的钢管、砍刀、猎枪的枪管,还有他们腰上捆的皮带扣。
四十一个人,在同一个呼吸里,手里的家伙全成了断茬,裤子齐腰滑下来一半,人还站着,傻了。
蹲下。林渊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突然黏稠得能听见回声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三十七天。
这帮人里不少是当年跟着周霸天收锦华苑保护费的老面孔,刀疤的手下,见过林渊凭空收走摩托车的。他们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看起来还没自己壮的年轻人,上次让他们连人带车消失的时候,连汗都没出。
十米圈外,有人想跑。
林渊抬脚,往前走了一步。
领域跟着他移动。
那个想跑的刚转身,后脖领子一紧,整个人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道按着后脑勺,脸朝下拍进水泥地,的一声,砖都没碎,人晕了。
我说了,蹲下。林渊又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四十一个人,齐刷刷地,全蹲了。
探照灯还转着,把这一幕照得清清楚楚。林渊没去关灯——他要让楼上的周霸天,看得清清楚楚。
他转身,走向地下室那道被改成监牢的门。
门是从外面用铁链绞死的,挂了一把小孩胳膊粗的挂锁。林渊没去拧锁,他伸手按在门板上,空间感知探进去,确认里面十九个人都在,然后掌心一翻——
活体空间。
门板连同半面墙的砖,被他走了巴掌大一块,刚好够伸手进去拨开里面的插销。
门开了。
一股霉味、尿骚味和血腥味扑出来。
地下室里,十九个人被反绑着手,挤在墙角。林雪坐在最里面,军装外套皱得不成样子,但腰背挺得笔直;赵德发胖脸上全是灰,看见门口的人影,眼睛一下子亮了,又赶紧压下去,怕是幻觉;老刘缩在角落,半边脸肿得发亮,左边袖子焦了——他家那扇冒黑烟的窗,原来是有人拿火把捅进去吓他。
林渊走进去,挨个把绳子挑断。
空间刃削绳,比剪刀利落。
陈大姐是最后一个松绑的,手抖得厉害,却先去扶那个学计算机的大学生——孩子吓得缩成一团,裤脚湿了一片。林雪已经站到林渊身侧,压着声音把周霸天这几天的所作所为报了一遍:每天两顿馊饭、不听话就拖出去、三单元老刘家就是被人拿火把捅了窗吓得半死、傍晚带走的两个年轻人说是上面要的样本。她说得很平,但林渊听得出她咬着后槽牙。
带走的俩人,林渊重复,往哪个方向?
城中心。林雪指了指东边,周霸天的人说,上面在城底下等东西。
林渊没说话。城底下。六十二米。第四跳落点那栋塌楼底下压着的东西,他记着呢。
头儿……赵德发第一个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一把抓住林渊的胳膊,你、你怎么——
回来了。林渊说。他没多解释,扫了一圈,少两个?
林雪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军人那种克制的稳:周霸天的人傍晚带走了两个年轻的,一男一女,往城中心方向去了。说是上面要的样本
城中心。
林渊的瞳孔缩了一下。
六十二米。休眠。分形共振。
他想起第四跳落点那栋塌楼底下压着的东西。
记下了。他点头,把老刘也从墙角拉起来,能走吗?
能走!老刘扯着破嗓子,肿着的脸努力挤出个笑,我说过——我说过他不是普通人吧?我跟老周他们说过多少回了——
知道。林渊拍了拍老刘的肩,把他往门外推,带上所有人,上三楼,从背面那道缝出去,到烂尾楼后头蹲着,等我信号。
你呢?林雪问。
林渊看向天花板。
三楼,阳台。
还有个人,没请自来。他说,我去送送他。
他把十九个人都赶出地下室,看着他们从背面维修通道钻出去,消失在绿化带的黑影里。探照灯的光柱扫过空地,照着那四十一个还蹲着、一个不敢动的打手。
林渊转身,走向楼梯。
一层,二层,三层。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周霸天当年绝不会想到有人能从正面上来的楼梯上。三楼走廊尽头,阳台的门半开着,夜风灌进来,吹动周霸天空荡的袖管。
那个跷着腿的男人,这会儿已经站起来了。
他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动物般的凶光。
林渊。周霸天说,声音有点哑,你倒是命大。
你也是。林渊站在走廊口,左胳膊还在呢?
周霸天低头看了眼自己空荡的袖管,又抬头,咧嘴笑了:还在。我上面的人,留着它有用。
上面的人。
林渊的眼神,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