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跳:西山口。落点,废弃收费站顶棚。
四点九公里。
落地的一瞬间,林渊单膝跪在铁皮顶棚上,的一声响,惊起了下面一群不知什么东西。他没管,抬头,校正方位。
红雾在这个高度稀薄一些,能看见远处城区的轮廓——一片高低错落的黑色剪影,像一排被烧焦的牙。
【冷却:90秒。】
他就地坐下,喘。
九十秒里,他做了两件事:吃掉半块压缩饼干,把右臂的固定带勒紧一格。
第二跳:城西外环。落点,一辆侧翻的集装箱货车顶。
这一带是他带队远征时走过的。
那时候他们四个人加一只小晶,背着包,走了整整一天半,中途还得躲畸变种,还得找地方过夜。
现在他一个人,站在同一段路上,用了不到十分钟。
能力这种东西,只有在同一条路上走第二遍的时候,才能量出来它到底涨了多少。
林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集装箱。
——路过这里的时候,箱体上还有半张没撕干净的物流单。
现在那张纸没了,箱体上多了三道深深的抓痕,每道有小臂那么宽。
他站起来,往东看。
第三跳:城西主干道·断桥。
落点选得很随意,他就是想在这儿站一下。
断桥中段坍塌,钢筋从断面上支出来,像一把把没用的叉子。桥面上还留着大片焦黑的痕迹——那是火舞在这儿被十五只畸变种围杀,掌心生火烧出来的。
林渊蹲下,用左手抹了一把桥面。
黑灰。
他站起来的时候,忽然想起火舞那天说的第一句话。
你哪来的?
城东。
城东还有活人?
那时候他三阶,她三阶,谁也不服谁。
现在他在这儿站着,那个女人躺在方舟的行军床上,两只手缠得像两个粽子,因为她把自己的火烧到了极限,只为了在一条三秒一次的甲缝里钻进去。
回来给你找副好手套。林渊自言自语了一句。
跳。
第四跳:城中心。
这一跳,出了点事。
落点是一栋建筑的顶部——准确地说,是一栋建筑剩下的顶部。
这栋楼在红潮第一天就塌了。它原本是市中心的地标之一,二十六层,玻璃幕墙。现在它从第九层开始整个折了下去,上面那十七层像被谁一巴掌拍歪,斜插在旁边的广场上,形成一个巨大的、荒诞的斜坡。
林渊落在第九层的断面上,脚下是碎裂的楼板和裸露的钢筋。
他本来只打算停九十秒。
然后空间核心响了。
【警告:检测到高浓度分形共振残留。】
【源位置:正下方,深度约六十二米。】
【结构判定:非天然空腔。人工构筑,规模远超已探明的旧工业区地下四十米培育工厂。】
【状态:休眠。无活性信号。】
【备注:该区域与频率中继片十九日同步周期指向坐标高度吻合(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一)。】
林渊在原地一动不动,站了整整二十秒。
六十二米。
规模远超培育工厂。
十九日同步周期指向的坐标。
他慢慢蹲下来,把左手按在断面的水泥上。
五阶空间感知铺下去。
十米、二十米、三十米……
感知在四十米左右开始变,像手伸进了一缸稠糊糊的东西。到五十米,彻底推不动了。
不是被墙挡住。
是被别的什么东西挡住了。
那东西没有攻击他,没有反弹他,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活性。
它只是在那儿。
大得让他的感知没法绕过去。
【建议:当前实力不足以进行下探。记录坐标,撤离。】
林渊收回手。
他抬头,看了看这栋斜插进广场的巨楼,看了看四周被暗红雾气填满的、曾经的中央商务区。
红潮降临的第一天,这里塌了。
三十七天来,所有人都以为它是被红潮震塌的。
不是震塌的。林渊轻声说。
是下面的东西要长出来,把它顶塌的。
他掏出随身的小本,用左手,歪歪扭扭地写下一行字:
城中心,地下六十二米。休眠。别忘。
然后他站起来。
以后再来找你。
跳。
第五跳:城东北,旧工业区外缘。
这一片他熟。
到,他在这儿来来回回跑了七八趟:二级裂缝、地下三十米的发生器、地下四十米的培育工厂、三级猎杀者的本源核、三口晶棺——他的三阶,和那枚五阶晶核,都是在这块地方拿到的。
现在这里安静得可怕。
发生器早就被他切断了导管,培育工厂的母机在停止了搏动。
这块地方,是他亲手打死的。
林渊只停了九十秒,看都没多看一眼。
人不能总回头看自己打赢的地方。
跳。
第六跳:出事了。
落点原定是城东北一栋六层居民楼的楼顶。
可他从空间的那一头出来的瞬间,脚还没踩实,空间感知里就炸开了一片密密麻麻的活体信号。
——畸变种潮。
不是二三十只,是黑压压一大片,至少两三百只,正沿着这条街往北移动。
它们不是在觅食,也不是在追击什么。
它们在迁徙。
肢体细长、半晶化、背部拱起的畸变种,一只挨着一只,沉默地、有节奏地往一个方向走。走在最外围的几只察觉到了空气里的涟漪,齐刷刷地扭过头。
林渊在半空中。
九十秒的冷却还差整整六十四秒。
——落,还是不落。
他落了。
咚。
楼顶的水泥被他砸出一道裂纹。
下方街道上,两百多只畸变种同时抬起了头。
然后,像开了闸的黑水,从两侧的楼梯间、消防梯、破窗,往上涌。
林渊单膝跪在楼顶中央,左手按地。
第二十四步。
【壁障 · 单规则改写:介质密度(域内)x4。】
【半径:10米。持续:预计9秒。消耗:约百分之十八。】
以他为心,十米之内的空气,变稠了。
第一批冲上楼顶的畸变种,是七只。
它们跳进来的时候,动作还是那么快、那么轻、那么锐利。
进了圈子之后,那七只的动作,慢了下来。
不是被定住,是像一头扎进了糖浆里。它们的爪子还在挥,腿还在蹬,可整个身体的速度掉了四成还多,肢体的每一次摆动都拖出一道滞涩的、令人牙酸的阻塞感。
林渊站起来。
他的左手轻轻一抬。
空间刃。
不是斩,是扫。
一道无形的刃芒在十米半径内横着扫过去。在那层被加了密度的介质里,畸变种们连侧身规避都做不到——它们的躯干在同一水平线上被整齐地切开。
七只,一秒。
第二批,十九只。
林渊往前走了三步。
领域跟着他移动。冲进来的畸变种一头扎进糖浆,然后被扫成两截。
第三批,四十多只。
这一次它们学聪明了,不再冲进圈内,而是绕着十米的边界跑,从外围往里砸碎石块和自己的尖爪。
林渊笑了一下。
第二十九步。
【规则切换:域内空间距离压缩(系数0.55)。】
【消耗:约百分之十四。】
那一瞬间,站在他这个位置往外,十米之外的东西忽然了。
空间刃的斩程原本是五米。
现在,它够到了九米。
——够到了那些自以为站在安全线外的东西。
刃光横扫,二十七只畸变种在同一秒里从腰部断开,掉下楼去。
剩下的开始退。
它们退得很有秩序,就像它们来的时候一样。退到街对面,重新汇入那股正在往北移动的黑色洪流,然后头也不回地继续走。
【冷却完毕。】
林渊站在楼顶,喘了几口气。
精神力:五成一。
他抬头,往北看。
那股洪流走的方向,和他要去的方向,是同一个。
你们也去锦华苑?
跳。
第七跳。
晚上九点五十七分。
落点:锦华苑对面那栋修了一半就烂尾的商住楼,天台。
八十七分钟。三十五公里。七跳。
林渊在天台边缘的水泥矮墙后蹲下,右臂搭在膝上,左手扶着墙沿。
然后他抬起头。
——
锦华苑亮着灯。
不是应急灯,不是蜡烛。
是探照灯。
四台,架在小区的四个角上,明晃晃地打在中间的空地上。发电机的柴油机声在夜里突突突地响,隔着两百米都听得清清楚楚。
小区外围原本那道林渊亲手规划的、由铁丝网和焊死窗户构成的防线,被扒了。铁丝网被卷成一团扔在路边,一楼所有被赵老板焊死的窗户,全都被砸开了,钢筋歪在外面。
小区中央的空地上,围了一圈人。
粗略数,四十多个。
他们手里有钢管、砍刀、消防斧,有三四个人挎着猎枪。
而在这一圈人围出来的圆心里,跪着十几个。
黑压压的一片,看不清脸,但看得出姿势——双手反绑,头压得很低。
林渊的空间感知,铺了过去。
十九个活人。
不是二十一个。
十九个。
少了两个。
而在小区三单元的方向,那栋楼的二楼窗口,还在往外冒着一缕很淡的黑烟。
烟从窗框往上飘,被夜风一吹,散了。
那是老刘家。
,那个趾高气昂、看不起送外卖的、被一袋凭空消失的大米吓得腿软的房东,就住在那儿。
林渊在天台上蹲着,一动没动。
夜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掀起来。
他左手按在冰冷的水泥矮墙上,很慢很慢地,五指收拢。
水泥墙沿的一声,被捏下来一块。
【提示:宿主情绪波动剧烈,精神力回复速率下降。】
【建议:冷静。】
我很冷静。林渊说。
他确实很冷静。
冷静到他已经把整个战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四台探照灯的位置、发电机的位置、四十多个持械者的散布、十九个人质所在的圆心半径、三个单元楼的出入口、以及——
小区最中间那栋楼的三楼阳台上,摆着一张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左臂的袖管空荡荡地垂着,中段被别针别住。
三十七天前,那条胳膊还在。,是林渊亲手用一道空间刃反震的能量,把它废掉的。
现在那个人跷着一条腿,坐在阳台上,正对着底下的空地,像在看戏。
周霸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