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外侧的夜空红了一寸。
不是晚霞那种红,是红潮降临时特有的、带着铁锈味的暗红,像有人在天边上打翻了一缸血。紧接着,风变了——原本带着秋夜凉意的风,一夜之间稠了、腥了,吸进肺里像吞了口温热的铁水。
周霸天脸色变了。
但他不是怕红潮。他是怕林渊。
管家!他往旁边一退,脚下椅子被踢翻。
阳台侧面的阴影里,一直蹲着的那个高大人形站了起来。皮肤覆着暗红晶痂,嘴角裂到耳根,两只没有瞳孔、只有暗光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林渊。
异化觉醒者。
,林渊用一道空间刃反震废掉周霸天左臂时,顺手挑断过这东西小臂上的晶核连接点。三十七天过去,那道伤口长了晶痂,但骨架还在——它还是周霸天的,还是那枚一代控制片提着的木偶。
你上面的,就剩这么个玩意儿了?林渊往前踏了一步。
管家喉咙里发出金属摩擦似的低吼,晶牙呲开,朝林渊扑过来。
【壁障 · 规则载入:域内阻力锐减,介质密度 x3。】
【半径:10米。消耗:约百分之十五。】
林渊没躲。
管家撞进十米圈的一刻,整具身体像陷进了泥沼,扑击的势子被硬生生削掉七成。林渊侧身,左手按在它胸口那枚一代控制片上,掌心贴着晶痂——
活体半收。
不是收整只,是只收那枚指甲盖大的金属片连着周围一小块血肉。
管家的动作僵在半空,晶痂下的能量丝地断了。它张了张嘴,没声,像被拔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往后倒,砸在阳台水泥地上,的一声闷响。
周霸天往后退到阳台栏杆,后背已经抵上了冰凉的铁。
你……你动不了我。他声音在抖,却还在硬撑,我是上面的活体中继。你动我,城中心那边立刻知道——
城中心。林渊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眼神彻底凉了。
他一步跨到周霸天面前,左手按在周霸天左胸。
五阶空间感知,顺着肋骨探进去。
果然。
周霸天的心口偏右,埋着一枚巴掌大的暗金金属片。纹路是自相似的螺旋——和第一代控制片同源,和从方舟地下三十七米起出来的第三代频率中继片,一模一样的分形共振结构。
但它嵌得更深,和心跳长在了一起。
二代中继片。林渊说出了这个名字。
周霸天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不知道林渊认得这东西。他只知道,自己胸口这块上面给的护身符,让他从一个收保护费的地痞,变成了能硬抗红潮、手下几百号人闻风丧胆的城东王。
你、你怎么——
,我在方舟地下起过一片三代的。林渊的手指按在金属片边缘,控制片是一代,你胸口这是二代,方舟地下那片是三代。三片同源,就你这片,一直没找着。
他掌心发力。
活体半收,精准到毫米。
周霸天闷哼一声,胸口一凉。那枚和心跳长在了一起三十七天的暗金片,被林渊连同一小块组织,干净利落地从他胸腔里了出来,悬在掌心。
周霸天腿一软,顺着栏杆滑坐下去,手死死捂着胸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林渊把二代中继片翻过来看。
金属片背面,刻着一行极细的频率码。
他把频率码和第四跳在城中心塌楼底下记下的坐标,在脑子里一对。
吻合度,百分之百。
林渊闭了下眼。这一刻,很多散了一地的线,被这只片子串了起来:第一代控制片贴在周霸天管家的后颈,是遥控器;第三代中继片埋在方舟地下三十七米,是,十九天一个周期往城中心同步坐标;而这第二枚,嵌在周霸天心口,是连接遥控器和喇叭的——它让一个收保护费的地痞,成了城东的活体节点。
换句话说,城中心六十二米底下那座休眠的空腔,不是什么天然遗迹。它是这套分形共振网的。周霸天、管家、甚至方舟地下的马建军,都是它伸进地面的触角。
你上面那个人,林渊睁开眼,不是人。
所以你上面的人,不在军区,不在周霸天背后,在城正底下六十二米。林渊把片子收进空间,低头看着瘫坐在地的周霸天,你从头到尾,就是他养在城东的一个活体喇叭。
他忽然想起林雪说的那两个被傍晚带走的小年轻——说是上面要的样本,往城中心方向押了去。如今他看着手心里这枚二代中继片,忽然懂了:那两个活人,是总机催熟核胚时插进根系的两根活体导管,是城中心那座空腔点名要的。等这趟回援打完,城正底下六十二米那座总机,他迟早要下去一趟。
就在这时,小区外头炸了。
第十波红潮,不是慢慢来的。它是像一道墙,从东边压过来的。红雾翻涌,两三百只畸变种——正是那股朝北迁徙的黑色洪流——领着红潮最前排的潮头,撞进了锦华苑外围。
蹲了一地的四十一个打手,这会儿全疯了。有人往探照灯后头钻,有人往小区外冲,冲出去的直接撞进畸变种堆里,惨叫连成一片。
探照灯的光柱被红雾吞掉了一半,另一半还在徒劳地扫。畸变种的肢体细长、半晶化,像一群被红潮驱赶着、停不下来的黑水,顺着锦华苑外围的缺口涌进来。它们不挑人,见活的就扑——几个跑得慢的打手被扑倒,钢管砍刀全成了摆设,眨眼就没了声。
林渊扫了一眼。这些畸变种比第九波时看到的更了,个头没大,但数量明显涨了一截,爪尖泛着比上一波更亮的暗红。第十波,比第九波又涨了两成,名不虚传。
林渊没看他们。
他抬手,壁障再一次展开,半径十米,把阳台和周霸天一起罩住。红潮的畸变种撞上领域边界,像撞进一堵看不见的稠墙,前排的被介质密度硬生生迟滞,后面的叠上来,一时半会涌不进来。
十九个邻居,林渊低头,对周霸天说,在背面通道蹲着。红潮来了,他们跑不掉。
周霸天捂着胸口,抬头看他,眼里是那种被彻底拿捏后的绝望:你……你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林渊蹲下来,和他平视,你这条命,我暂时留着。上面的人想取回你这块喇叭,得先过我这一关。你活着,比死了对我有用。
他没说你是被装了东西的人。周霸天不是马建军——马建军是被睡梦里塞进东西、自己都不知道的受害者;周霸天是睁着眼,主动把这块片子嵌进胸口,换来了城东几百号人的生杀大权。所以林渊不会按着谁的枪保他。他只是需要这个活口:一个能指认城中心总机、能跟军方对上频率码的证人。
你——!
周霸天忽然嘶声,目光越过林渊的肩,僵住了。
林渊本能地侧身。
一道人形的红影从阳台侧面的暗里扑出来,五指如钩,直取他后颈。那身形畸长得不像活人,皮肉半晶化,脸上还残留着一点没褪净的人样——是王浩。
三十七天前,方舟楼下,被林渊菜刀斩颈、撞碎窗玻璃遁入红雾的那个男人。红雾没杀他,把他成了一只吊着执念的野兽,一路循着林渊打过的每一场仗的残频,从城西跟到了锦华苑。
王浩的爪子擦着林渊的肩胛骨过去,撕开作训服,带出一道血线。林渊旋身,空间刃横削,王浩的半边身子被齐腰斩开一道深口,却没有血——里头是红晶化的筋,像烧融的蜡。
你……当初……就该……死……王浩的喉咙里挤出含混的、不属于活人的声音,却还认得他,还恨他。
前世恩怨,这一世又缠了三十七天红雾。
林渊没说话。他一步踏前,左手按在王浩胸口那团畸变的核上,活体半收——只收那团核。王浩的身子一僵,那点执念似的亮光从眼里褪尽,像一盏被吹灭的灯,直挺挺栽进红潮里,被涌进来的畸变种踩成了碎片。
三十七天的线,断了。
林渊收回手,肩上的血线已经由壁障自动封住。他转头,看向瘫坐在地的周霸天。
你这条命,先记在账上。他站起身,但你别以为这就完了。
他单手一抬,活体空间张开,先把背面通道里那十九个邻居——林雪、赵德发、老刘、陈大姐、赵老板、大学生、退伍兵一家——连同管家那具失去控制片的残骸,尽数收了进去。老刘在被收进去前还不忘喊一嗓子:头儿!我早就说你不是普通人——
声音被空间截断。
周霸天想爬起来,却被林渊一脚轻轻踏住胸口那个刚被剥出坑的伤口。
二代中继片我拿走了。林渊说,你背后的,城中心六十二米那座空腔,我已经摸过门道。你这张喇叭,废了。
他俯身,声音压得极低:滚回你的红雾里去。把你主子的人带齐了,下次来,我连你带他,一起收。
周霸天浑身一震,听懂了这是放他走——也是把战场,留到了下一次。他连滚带爬,借着红潮的混乱,消失在锦华苑外围的暗红里。
阳台上只剩林渊一个人,和脚下那具失去控制片的管家躯壳。
阳台上只剩林渊一个人,和脚下那具失去控制片的管家躯壳。
红潮在领域外头撞。第十波的强度,比第九波又涨了两成,畸变种的爪子刮在领域边界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林渊看了一眼西边。
方舟。
郑烈带着四十七个人,守着那扇只开了三分之二的门。苏父、苏晚晴、叶知秋、火舞、张铁柱、老周班……全在那儿。第十波是全局的——方舟这会儿,一样在挨。
他立过军令状:四个小时之内把人带出来、往回赶。
现在,第十波已经到了。
郑烈,林渊低声,你最好顶住了。
【瞬移 · 参数:单跳 5公里,冷却 90秒,携质量上限 本体+120公斤(指带在身上的外部载荷)。】
【说明:活体空间将所容纳的活体与物资质量内化进维度夹层,不计入跳跃的外部载荷上限——故收进空间内的 19名邻居 + 周霸天 + 管家残骸,均不占用那 120公斤。】
第一跳。
锦华苑的夜空在脚下缩小。红潮从东边漫过来,把整座城东染成暗红。林渊的身影在空间的那一头闪没,朝着城西,朝着方舟,朝着第十波真正的主战场,一头扎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