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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主级踉跄的那半步,只持续了三秒。

三秒之后,它抬起头。

暗红漩涡般的双目里,第一次出现了——不是那种改造兵器式的冰冷执行,而是一种赤裸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暴怒。它张开嘴,发出的声音不再是金属摩擦,而是一串低沉到让人内脏共振的嘶吼。

方舟废墟的所有玻璃残片,同时炸成粉末。

退!全体退到第二线!

苏父的声音从扩音喇叭里炸出来。

三十年后勤处长,这一刻像变了个人。他在通讯室的战术板前站得笔直,手指在图纸上飞快移动:

北墙放弃!老周带人撤到主楼一层,把承重柱当掩体,不要在开阔地跟它对枪!火舞,火线不要正面挡,改烧它脚下——它脚重,把地面烧软,让它每走一步都陷!叶医生,伤员往b2转移,不要留在地面!

火舞在断墙上一咬牙,双掌翻转,三道火线不再横着拉,而是竖着往下砸,把领主级前方那片被红潮泡烂的泥地烧成一滩滚烫的稀泥。

那头怪物一脚踏进去,整条小腿陷到膝盖。

它低吼一声,硬生生把腿拔出来——泥浆黏在晶甲上,冒着白烟。

有用!火舞喊,它嫌烫!

不是嫌烫。苏父盯着监视画面,声音冷静,是它的晶甲导热。它的核在胸口,晶甲是它的散热系统,我们烧它脚,热量会顺着晶甲往上爬——它的核,怕热。

火舞愣了半秒,随即狂笑:那可太巧了,我这辈子最会的就是加热!

她整个人从断墙上跃下,落在主楼二层的窗台上,双掌向下——液态火焰不再是,而是,像两条被压出来的火线,死死缠在领主级的双腿上。

领主级第一次改变了前进的路线。它不再走直线,而是绕开了那片烧红的泥地,从西侧车库的斜坡上来。

它绕路了!老周吼道。

绕路就是我们赢了一步。苏父说,每绕一次,我们多活两分钟。林渊需要的就是分钟。

第一线:北墙,失守,用时四分钟。

第二线:主楼一层,失守,用时十一分钟。

第三线:主楼楼梯井,苏父亲自设计的三段折返口袋,让老周班在三个转角上交叉射击,硬生生守了十九分钟。

这十九分钟,是用血换的。

老周班七个人,五个还挂着伤,可没有一个后退。年轻兵——就是打出第一滴血那个——在第二个转角被晶甲碎片划开了半张脸,血糊住了一只眼,他把95式换到左手,继续打。

班长,我看不清了!

看不清就往声音大的地方打!老周吼,你他妈从进部队第一天就在练闭眼装弹,忘了?!

没忘!

打到第十七分钟,弹药告急。

赵德发满头大汗地从b1层往上搬弹药箱,胖胖的身子在楼梯上摔了两跤,膝盖磕破了皮,箱子死死抱在怀里没撒手。

来了来了!最后两箱!他把箱子往地上一顿,老周同志,省着点打啊,这真是最后的了!

知道了!

打到第十九分钟,领主级一掌拍碎了楼梯井的整根承重柱。

三层楼板地塌下来一角,把整个楼梯井封死了一半。

第三线,破。

第四线,是地下。

b1、b2、b3,三层地下结构,最后通向地下八米的封印室。

现在,守在封印室门口的,只剩下:叶知秋、林雪、赵德发、苏晚晴留下的那副医疗手套、三个晶棺少年,和一只巴掌大的透明幼体。

小晶蹲在封印的正中央,身上的蓝光已经亮到刺眼。

它在做一件事——用自己的频率,把封印。

从林渊断根的那一刻起,地下八米这扇门就开始不安分了。军区遗产的封印纹路一遍遍亮起又暗下,像有人在门的另一头一下一下地敲。二十七公里外那颗断了根的旧核、林渊兜里那颗被抢走的核胚、还有这扇门——三者的频率在同一片空间里互相拉扯。

如果没有小晶按着,这扇门此刻已经自己开了。

而门要是在林渊回来之前开了,代理就赢了。

它下来了。林雪盯着监控残屏,声音在抖。

领主级的脚步声,从b1层的走廊传来。

每一步,天花板就落下一层灰。

叶知秋把手术剪握在手里,站到了封印室门口。她的白大褂上全是血,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刚才在楼梯井给年轻兵包扎脸时被崩了一片。

叶医生,你往后站。赵德发举着一根撬棍,胖脸煞白,可脚下没退,我这身肉厚,我挡前头。

你挡不住。

挡不住也得挡啊。赵德发咧嘴,笑得比哭还难看,我这条命是头儿从锦华苑捡的。他把这据点交给咱们守,咱们要是连门口都不站,那我这管家不成王八了吗?

三个少年从他身后走出来。

最大那个十六岁,握着老周给他的军匕;中间那个约摸十四岁,握着一把螺丝刀;最小那个十二岁,两只手抱着一支92式手枪——那是林雪塞给他的,教了不到十分钟。

哥哥说过,最小那个仰起脸,声音又细又抖,我们不是货,是人。

人是要站着的。

叶知秋眼眶一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领主级出现在走廊尽头。

它的样子已经很难看了——晶甲布满裂纹,左半边身子被火舞烧得焦黑,右腿的关节处还嵌着一枚95式的弹头。它走得很慢,一只手撑着墙。

但它胸口那枚核,依旧在跳。

哪怕断了根,那也是一颗五阶·屏障晶核。

它抬起手。

赵德发下意识地把撬棍横过来。

十二岁的少年扣下了扳机。

第一枪打歪了,子弹钉进天花板。

砰!砰!

第二枪、第三枪,打在领主级的胸口晶甲上,溅起两点火星。

那是这个孩子这辈子第一次开枪。三发子弹,两发上靶。

领主级甚至没有看他。

它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封印室门内那团刺眼的蓝光上。

然后它抬起脚,一步跨过了赵德发挥出的撬棍,一掌向着小晶拍了下去。

小晶!叶知秋尖叫。

蓝色的光团在最后一刻从封印上弹开——它不是被打飞的,是自己跳开的。它把最亮的一部分留在了封印纹路上,自己的本体扑向了那只巨掌。

一声轻响,像有人捏碎了一枚灯泡。

就在这一刻,废墟西侧那道被火舞烧穿的断墙后,有一道人形的暗红影子,僵了一瞬。

那影子畸长得不成人形,皮肉半晶化,胸口一团暗红的光一明一灭——像一颗没死透的核。它隔着红雾与烟尘,远远地着封印室门口,看小晶被拍进墙里,看叶知秋挡在门前。它没有扑上来,只是把那点执念似的目光,黏在林渊不在的据点里,像一根被风吹歪、却扯不断的线。

是王浩。

三十七天前,方舟楼下,被林渊菜刀斩颈、撞碎窗玻璃遁入红雾的那个男人。红雾没杀他,把他成了这副半人半晶的模样,只留着那点不死不休的执念,远远地吊着,等一个落单的机会。

它看了几秒,又缩回了断墙的暗影里。红潮的畸变种从它身旁涌过,竟像绕开了它。

——这根线,要等林渊从锦华苑回来,才收得尽。

小晶被拍进墙里,深深地嵌进混凝土,通体的蓝光地暗了下去,只剩下体内最中心那一粒微弱的、忽明忽灭的星点。

而它留在封印上的那一小片蓝光,还在。

只是薄得像一层将破的窗纸。

封印纹路,开始一格一格地亮起来。

领主级伸出手,五指按上了封印室的铁门。

铁门在它掌下发出扭曲的呻吟。

叶知秋闭上了眼。

同一时刻。方舟废墟正上方,山谷的天空。

一道空间涟漪,无声地炸开。

那不是林渊平时瞬移留下的那种细小波纹。这一次的涟漪像一整面被砸碎的玻璃,从高空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把整个山谷上空的红雾撕开一个直径上百米的圆洞。

久违的、灰白色的天光,从洞里直直地落下来,打在方舟废墟上。

林渊站在洞的正中央。

他的鼻子在流血,嘴唇发白,制服前襟湿透了,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二十七公里,一百三十余跳,一小时零四分钟——他把三阶·瞬移的所有余量,全部烧干了。

张铁柱和苏晚晴,就在他身后半步。两个人一落地就单膝跪下,干呕不止。

而林渊,一步都没有停。

他抬起右手。

掌心里躺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片——那枚会撒谎的第三代中继片。

他把它捏碎了。

碎裂的一瞬,一道再无遮掩、赤裸裸的频率从他掌心冲天而起,直直地插进红雾:

——核胚在这里。

——编号L在这里。

——你的东西,全都在这里。

地下八米,那只按在铁门上的巨掌,猛地停住。

领主级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它透过八米的钢筋混凝土、透过三层楼板、透过弥漫的红雾,看向了地面上那个浑身是血、却站得笔直的年轻人。

它胸口那枚断了根的晶核,疯狂地亮了起来。

林渊抹了一把鼻血,咧开嘴,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一句话:

你不是说,你等我回来取核吗——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