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有一次机会哦,哥哥。
孩子的声音在硐室里回荡。
林渊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答话。
他在算。
母机给的两个选项,每一个都成立,每一个都致命。
砍新核胚——那是块软豆腐,一刀就能捅烂。断了敌人的后备,但旧核仍然扎在地基上,领主级从方舟回来,核根须一,能量补满,还是那头完整的五级怪物。
断旧核根须——旧核失去地基供养,核会松、会,可以被拔;但地基上的母胎还在孕,三十六小时后新核出壳,领主级换核复活,甚至更强。
选任何一个,都是替对方省了另一半的事。
这道题出得极狠——它不是逼你输,是逼你只能赢一半。
而赢一半,在这种对手面前,等于输。
林渊抬起头。
你这道题,有个漏洞。
母机换回了那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慈祥的好奇。
你默认了我只有一双手。林渊说。
他往前走了两步。
我是空间系。
母机的肉膜停止了蠕动。
断根,用的是空间刃。林渊抬起右手,指尖凝出那根细如发丝的刃线,抢胚,用的是活体空间。
他抬起左手,掌心朝下。
这是两套东西。可以同时用。
硐室里,那上百根管线同时了一下。
母机残识第一次,没有说话。
斜井往下三十七米,就是主巢的地基。
上一次来,这里是倒悬着晶刺的巢穴顶部,暗红池、铁链、被锁着的苏父。而现在,他们从另一条路——那条被母机的管线群出来的输送井——直接落到了地基的最底层。
地基的样子,颠覆了苏晚晴对这个词的全部理解。
那不是岩石,也不是混凝土。
那是一整片活着的、由无数根暗红根须编织成的。根须最粗的有小腿那么粗,最细的比头发丝还细,它们互相缠绕、彼此吸附,一层压一层,往下不知铺了多深。整片根须网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频率一起一伏,像一整块正在呼吸的、掀开的肺。
在根须网的正中央,有一个直径约两米的凹坑。
坑里盛着半坑黏稠的暗红液体——母胎液。液面下三十厘米处,悬着一颗东西。
那是一颗尚未成型的核。
它有拳头大,通体半透明,内部有淡红色的絮状物在缓慢旋转,边缘还在一点点向外,像一颗被泡在羊水里的胚胎。每一次搏动,坑底的管线就会往里泵一股新的能量。
而在凹坑正上方三米处,根须网汇聚成一股手臂粗的主束,笔直地向上,穿过井壁,消失在通往地面的方向。
那就是旧核的根。
它的另一端,此刻正扎在二十七公里外,那头领主级使徒的胸腔里。
根在这儿。张铁柱压着嗓子,胚在这儿。它们离了不到三米。
所以它给的选择题才那么理直气壮。林渊蹲下身,指尖悬在根须网上方三厘米,没有触碰。
【地基结构分析:】
【· 主根束:直径约十八厘米,由三千余根子根绞合。子根间存在应力互锁——切断任意一根,其余子根将在零点三秒内收紧补位并向宿主发出警报。】
【· 母胎坑:核胚成熟度百分之四十一。核胚未具备意识,可被活体空间收纳。】
【· 警告:核胚离开母胎液超过九十秒,将失去活性并自爆。】
九十秒。
三千余根子根,应力互锁,零点三秒补位。
林渊闭上眼。
材料物理。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地响了一声。
大学四年,他学过最枯燥的一门课叫《材料失效分析》。里头讲过一件事:一束绞合的钢缆,你从外向内一根根剪,它会越剪越紧、越紧越结实,剪到最后剩下的芯股能承受远超设计值的荷载;但如果你反过来——从芯部开始破坏,???层的绞合应力会在瞬间失去支撑,整束钢缆会像被抽掉骨头一样,自己散开。
绞合结构,怕的从来不是断,是。
张铁柱。他睁开眼,帮我看着表。九十秒,从我说算。
明白。
苏晚晴。
她的声音有点抖,但站得很直。
母机的输血管,全都扎在这片根须网的外围。林渊指了指四周那些从井壁探下来的管子,最粗的那七根,是主管。等我说,你就把它们从根须网上拔下来。
苏晚晴看了看那七根足有小臂粗、还在搏动的管子,咽了口唾沫。
会不会……有反噬?
林渊很老实地说,管子里是能量,拔断会喷。喷到人身上,轻则烧伤,重则被同化。
那我戴什么?
林渊从空间里取出一样东西,扔给她。
那是叶知秋的一副外科手套,还有——一层薄薄的、淡蓝色的光。
手套是给你心里踏实用的。他说,真正管用的是这个:我在你两只手外面各罩一层壁障。你抓的时候,隔着壁障抓。
苏晚晴戴上手套,把双手举到眼前——两层淡蓝的薄膜,正好包住她的手掌,像两副透明的拳套。
她深吸一口气。
开始。
林渊的空间刃,落进了根须网的正中央。
不是横切,是。
那根细如发丝的刃线,从主根束的外层,一根一根地、以极小的角度斜插进去,避开所有会触发应力互锁的子根,往芯部走。
第一层:四百七十根。绕过。
第二层:八百二十根。绕过。
第三层:一千三百根。这一层最密,子根之间几乎没有缝隙。林渊把刃线又收细了一半——细到已经不像是,更像一道被拉长的想法。
汗从他额角滚下来,砸在根须网上,地冒起一缕白烟。
三十秒。张铁柱报时。
第四层。
第五层。
芯部。
主根束的最中心,是七根颜色明显更深、更粗的。它们不参与传输,它们只负责一件事:承受整束的绞合应力。
苏晚晴——
苏晚晴双手扑上去,隔着壁障抓住第一根输血主管,猛地往后一坐。
管子从根须网上拔出来,断口地喷出一股暗红色的浆液,泼在她胸前,被壁障弹开,落在地上滋滋作响。
第二根。第三根。
六十秒!
第四根卡住了。它的末端在根须网里长出了倒刺。苏晚晴咬着牙,双脚蹬住旁边一块凸起的岩石,整个人向后仰成一张弓。
起来啊——!
啵——!
第四根拔出来的一瞬间,整片根须网剧烈地抖了一下。
失去了四根主管的能量输入,母胎坑里那颗核胚的搏动,明显慢了下来。
就是现在。
林渊的空间刃,在主根束的芯部,同时切断了七根芯股。
——抽芯。
零点三秒,应力互锁试图补位。
但补位的前提是有可撑。
芯没了。
三千余根子根在同一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整束主根像一根被抽掉骨头的绳子,地散开、瘫软、垂落。
断了。
与此同时,林渊的左手按进了母胎坑。
活体空间张开——不是收核胚,是连着核胚周围那一整坑的母胎液,一起收。
暗红色的液体、悬在液中的半透明核胚、坑底那几根还没来得及断的管线末梢,全部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母胎坑瞬间空了,只剩下一个干涸的、还在冒热气的凹洞。
八十九秒。张铁柱吼道。
够了。
林渊单膝跪在地上,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识海里,空间核心弹出一行字。
【核胚已收入活体空间,连同母胎液共计三点二立方米。】
【空间内时间静止,核胚活性维持。九十秒限制解除。】
【提示:核胚未成熟,宿主当前不可吸收。强行吸收将导致本源撕裂。】
【备注:此物为对方双核计划的唯一备份。】
唯一备份。
现在,在他兜里。
硐室里,母机残识发出了一声不属于人类的尖啸。
它所有的管线同时抽搐着甩起来,像一头被砍断脊椎的巨兽。三个人声在这一刻全部乱套,中年男人、年轻女人、十二岁孩子的嗓音混在一起,重叠、错位、变调,最后碎成一片刺耳的电流杂音。
你——
不能——
哥哥——不——
张铁柱举枪,一发子弹穿过肉膜,正中那颗最大的完好晶体节点。
节点炸开。三重人声,断了两重。
只剩那个中年男人的嗓子还在。
它变得很轻,很缓,像临终的人。
你带走了它的备份……
它会回来的。
你带着它的核胚,它会一直、一直、追着你……
林渊站起身,走到它面前,蹲下来,与那团正在崩解的肉膜平视。
我知道。他说。
我要的就是它追着我。
我要它在方舟,在我兄弟守着的那堵墙前面,在火舞的火里,在我小晶楔着的那扇门前面——追上我。
母机残识的最后一个晶体节点,暗了下去。
它最后说的一句话,用的是那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很平静:
那你,最好跑得比它快。
同一时刻。二十七公里外,方舟第二据点。
领主级使徒抬起的那一掌,已经落到了北墙断口正上方。
火舞的火墙在它掌心的暗红光下像纸一样蜷曲、发黑。老周班的子弹打在它的晶甲上,只溅起一串火星。断墙后面,三个刚从晶棺里活过来的少年抱着军匕,缩在承重柱后,牙齿打颤却谁都没有跑。
那一掌,就要拍下来。
然后——
它停住了。
整头怪物在半空中僵了一瞬。
胸口那枚一直缓慢搏动的暗红晶核,突然剧烈地跳了一下,像被人从内部狠狠掐了一把。它抬着的那只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覆盖全身的晶甲上,浮起一层细密的裂纹。
它踉跄了半步。
五级·领主级使徒,自出场以来,第一次,在人类面前踉跄。
火舞在断墙上瞪大了眼睛。
苏父在通讯室里猛地抓住了桌沿。
根断了。老爷子的声音在发抖,那小子……他真的把根给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