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主级是从地底上来的。
它没有走楼梯,也没有原路返回。它一拳砸穿了b1层的顶板,从方舟废墟主楼一层的地面上,直接破土而出。碎石与钢筋像喷泉一样炸开,红雾被搅成一团旋涡。
它站在废墟中央,浑身还在往下掉混凝土块。
胸口那枚断了根的晶核,此刻亮得像一颗烧红的煤。
头儿——张铁柱在十米外沙哑地喊了一声,就说不下去了。
他知道现在的林渊是什么状态。一百三十余跳,一小时零四分,二十七公里。这个人现在还能站着,靠的不是精神力,是骨头。
林渊没有回头。
他从空间里摸出两样东西:一罐葡萄糖水,一块压缩口粮。
葡萄糖,一口气灌完。压缩口粮,塞进嘴里嚼都没嚼几下就往下咽,噎得他脖子一梗,眼泪都出来了。
——精神力的本质是消耗,恢复靠的是食物和睡眠。睡眠他没有,那就把食物往死里灌。
【提示:血糖回升。精神力恢复约百分之十七。】
百分之十七。
一次大范围活体收割要三成,一次瞬移要一成半,壁障五六次就头晕。
百分之十七,够干什么?
林渊把空罐子往地上一扔。
够了。
他抬头,看向那头正在转身的怪物。
今天不用大的。
火舞!
泥地。
火舞秒懂。她双掌拍地,那片被她烧了四十七分钟、又被红雾泡过的滚烫稀泥,重新沸腾起来。橘红的火线在泥面上蔓延,把那一大片区域烧成一口冒着白烟的浅锅。
张铁柱,右后侧四十米,制高点,只打关节缝。
明白!
叶医生,把所有人往b2带,把小晶挖出来!
知道!
林渊迈开脚步,径直走向那片泥沼——走向那头怪物。
领主级动了。
它冲过来的速度快得不像那个体型该有的样子,一步跨出七八米,晶甲上的裂纹在奔跑中不断有碎屑剥落。
林渊没有躲。
他在两人相距三米的时候,向左踏出半步——不是瞬移,只是普通的一步。
那只巨掌擦着他的肩膀砸进泥里,泥浆炸开三米高。
而林渊的右手,已经贴上了它的小臂。
活体空间,半开。
不是收整个人。是只收——它小臂外侧那一片巴掌大的晶甲。
一片晶甲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领主级的小臂上,出现一个规整的、边缘平滑的方形凹陷,凹陷底部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还在搏动的改造肌肉。
领主级低吼一声,猛地抽回手臂。
林渊已经退开了三步,脸色苍白,指尖在抖。
一片。他说。
【活体半收(局部固体):消耗精神力百分之零点四。】
零点四。
比起一次大范围收割的三成,这是一笔便宜到极点的买卖。
而他现在,有百分之十七。
四十片。
你的晶甲是散热系统。林渊盯着那个方形凹陷,一字一句地说,你的核怕热。你越打,热量越往上走;我每拿走一片甲,你就少一分散热。
我不跟你拼命,我拆你的房子。
领主级似乎听懂了。
它的双目暗红漩涡骤然收缩,胸口的核猛地一亮——
亮核。
要召援了!火舞的声音尖了。
火舞早就等着这半秒。
一注被压成细线的白火从她掌心射出,精准地打在领主级胸口核与体表之间那层将起未起的暗红连接丝上。
嗤——
连接丝断了。
召援的血雾在半空中散成一缕烟。
但这一次,领主级的反应和从前不同。
它没有暴怒,也没有再试第二次。
它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枚亮到发白的晶核,然后——
抬起手,按在了核上。
一层薄薄的、血红色的膜,从它的胸口向外扩张。
那层膜以核为中心,一圈一圈地铺开,覆盖了它的全身,最后在它体表三十厘米处稳定下来,像一个半透明的血色茧。膜的表面流转着与林渊的壁障极其相似的、却完全是暗红色的螺旋纹路。
林渊的呼吸停了一拍。
【识别:五阶·屏障 · 本能级运用。】
【说明:宿主目标体虽为改造兵器,但其胸腔嵌合的五阶·屏障晶核可被本能驱动,形成低完成度的屏障膜。】
【评估:该膜可隔绝空间刃、火焰、动能攻击。以宿主当前状态无法破除。】
无法破除。
林渊试了。
空间刃斩上去,像切在一层无限厚的水面上,刃锋陷进去半寸,就被那些流转的螺旋纹路开了。
张铁柱的子弹打上去,地弹飞。
火舞的火线泼上去,在膜面上滑开,连一点焦痕都留不下。
这什么鬼东西!火舞骂了一句。
是我快要拿到手的东西。林渊盯着那层膜,忽然笑了。
真是荒唐。
他跑了二十七公里,掏了它的窝,断了它的根,抢了它的备份,就为了拿到这枚五阶·屏障晶核。
而现在,这枚核正被它的主人用来,把他挡在外面。
血色茧里,领主级开始移动。
它不再攻击了。它一步一步,朝着地下八米封印室的方向走去。
它不需要打赢林渊。它只需要走到那扇门前。
它不打了!张铁柱急吼,它直接去门口了!
我知道。
林渊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层膜上。
他在看一样东西。
看了整整二十秒。
——那层膜,不是恒定的。
它在。
每隔大约三秒,膜面上那些流转的暗红螺旋会集体停顿一瞬,膜的整体亮度会降低一丝,然后重新恢复。
这个规律太熟悉了。熟悉到林渊在心里骂了一声。
他自己的壁障,也是这样。
空间壁障不是凭空存在的东西,它需要能量维持;而在这个红潮弥漫的世界里,最方便的能量来源就是外界的红潮能量。他的壁障靠的是他自己的精神力,所以稳定;而这头怪物的屏障膜,是靠核在外面的红潮能量维持的。
要吸,就得开口。
呼吸缝。林渊低声说。
什么?火舞问。
它那层膜每三秒会开一次口,吸一口红潮能量进去。林渊语速极快,口不大,位置在膜与它胸口核连线的正前方——就是核正对着的那一小块。开口时间,不到半秒。
火舞的瞳孔一缩:跟亮核前摇一样?
比那个还短。
那我够不着啊!火舞叫道,它现在正面朝着地下入口,胸口对着地面,我要打那个位置,得从它正前方、贴着地面往上打!那儿全是它的脚!
所以不用你打。林渊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只需要,在我把它翻过来的那一刻,把火灌进去。
把它——翻过来?
火舞看着眼前这个鼻子还在流血、脸白得像纸的男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他疯了还是该信他。
林渊没有解释。
他闭上眼,把仅剩的精神力,一点一点地在识海里拢起来。
百分之十七,已经用掉了三成——剥甲、试刃、看膜。
还剩百分之十二左右。
他要做的事,需要两样:一次极短距离的瞬移,和一次覆盖两立方米的活体空间。
【警告:以当前精神力余量执行该组合,将导致本源过载。】
【预计后果:昏迷四小时以上,或永久性精神力上限受损。】
林渊把这行字看完,然后在心里,把它划掉了。
张铁柱。他说,看我信号,往它膝盖后面那个凹陷打。你崩掉的那颗弹头还嵌在那儿,从旁边一寸的位置打进去。
你怎么知道弹头还在?
因为我刚才剥甲的时候,看见了。
张铁柱不再问了。他把枪往肩窝里一顶,屏住呼吸。
领主级已经走到了地下入口的边缘。
血色茧的螺旋纹路,第九次停顿。
子弹钻进膝甲的裂缝,正中改造肌肉的束节。
领主级的右腿一软,庞大的身躯向前一栽——
就是这半秒。
林渊瞬移。
他没有出现在领主级的正面,而是出现在它正下方、那片被火舞烧成稀泥的地面里。
然后他张开了活体空间。
不是收人。
是收——领主级脚下那两立方米的稀泥。
支撑面,没了。
一头四米高、重达数吨的怪物,在向前栽倒的过程中,脚下突然空了一个两米深的坑。
它整个身子,翻了。
血色茧带着它在泥里滚了半圈,正面朝上。
胸口那枚亮到发白的晶核,第一次,笔直地对着天空。
第三秒到了。
膜面上的暗红螺旋,集体停顿。
在核的正前方,一个不到巴掌大的口子,无声地张开。
火舞的声音从二十米外炸开来:
我操你妈——吃我一记!
一注凝到极致的白火,从她掌心呼啸而出。
那不是她平时的液态火焰。那是她从断桥那天起、被林渊救下之后、一次又一次在夜里偷偷练的东西——把火压成一点,压到烧穿钢板的温度。
白火,钻进了那个巴掌大的口子。
轰——
血色茧从内部炸开了。
膜面像一层被烧穿的塑料,向四周卷曲、焦化、崩解成漫天暗红的碎屑。领主级发出了一声不成调的嘶吼,庞大的身躯在泥里剧烈抽搐,剩余的晶甲成片成片地脱落。
烟尘散去。
它躺在坑里,浑身赤裸——所有的晶甲被剥尽,所有的屏障被烧穿,改造肌肉暴露在空气中,一收一缩地搏动。
胸口正中,那枚五阶·屏障晶核,完完整整地暴露在了空气里。
拳头大,通体暗红,内部有一道淡蓝色的螺旋在缓慢旋转——那是空间的颜色。
林渊踉跄着从泥里爬起来,一步一步走过去。
他的手在抖。他的鼻血滴进泥里。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
还有三米。
两米。
一米。
就在他伸出手的那一刻——
天空,暗了。
不是乌云。是红雾。整个山谷上空的红雾在同一瞬间浓稠了三倍,从暗红变成了近乎黑色的绛红。空气里那股铁锈味浓到令人作呕,皮肤上的每一寸都在发麻。
识海里,空间核心的字,第一次带上了近乎急促的意味。
【警告:第九波红潮进入峰值期。】
【峰值持续:约四十分钟。区域红潮能量密度提升百分之三百。】
【警告:目标体(无甲状态)正在被动吸收峰值能量。】
【其胸腔晶核成熟度:正在上升。百分之七十一……百分之七十四……百分之七十八……】
林渊的手,僵在了距离那枚核不到三十厘米的地方。
坑里,那头浑身赤裸、被剥得一片甲都不剩的怪物,缓缓睁开了眼睛。
它没有再嘶吼。
它笑了。
那张没有嘴唇的、由改造肌肉构成的脸,硬生生扯出了一个笑的形状。
紧接着,一个平板的金属音,直接响在了林渊的脑海里:
甲,可以再长。
核——
要熟了。